1988 年初，国家文物局批准立项，要修一座塔——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右旗索博日嘎的那座白塔。
1988 年初，国家文物局批准立项，要修一座塔——内蒙古赤峰市巴林右旗索博日嘎的那座白塔。
修之前，人们对这座塔知道多少？
在以往所有的史志里，对它的营建始末，"只字不存"。这座塔的秘密，是从修塔那几年才第一次被翻开的。
先说三件修塔前大家"以为知道"的事。
第一件：它多高？1979 年以前，定位是 49.48 米；到 1990 年，又改成 64 米。
为什么差这么多？因为这两个数字都是目测出来的。当时的人有一句实在话：有这样一个数据，总比什么数据都没有要好，至少给人一个直观印象。
第二件：谁修过它？有一条比较可靠的线索：清代光绪年间，时任锡盟盟长的阿巴嘎旗王爷杨森，曾发动当地蒙古王公捐款，用一万两白银维修过庆州白塔。
可这一万两银子花在哪儿了？留下的结论是：如何维修、主要修了什么部位，"既无传说也没记载"——仍然是个待解的问题。
第三件：它建于哪一年？这个问题最曲折。
"文化大革命"期间，有人从塔内第五层的塔心室里，发现并取下一块两面刻着汉字的大砖。这块砖很快被一位军官拿走，说是要"研究研究"。
此后，砖没了。既没有文章刊布过它，它本身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幸好有人抄了铭文。抄录的文字里，有"重熙（十）八年"几个字——那个"十"字，抄录者因为铭文不清，没敢肯定。
而这一抄件，是当时唯一能说明这座塔建于辽兴宗重熙年间的依据。
一座 70 多米高的大塔，建塔年代居然只靠一份手抄件来佐证。---
修塔的过程中，事情一点点清楚了。
这座塔本名释迦佛舍利塔，营建于重熙十八年（1049 年），建塔的人是辽圣宗耶律隆绪的元妃、兴宗耶律宗真的生母——章圣皇太后。
它不是一个孤立的塔。在庆州城内城的西北隅，也就是"乾位"，有一座皇家寺庙叫圣济寺，这座塔就建在寺的前面
这种"前塔后寺"的布局，原本是南北朝时期出现的，到唐朝就不时兴了。辽代在这里又用它，是契丹民族在效仿先贤鲜卑族的一种具体表现。北魏熙平元年（516 年），胡灵太后在洛阳营建的永宁寺，就是寺门内先建塔、塔后再建佛殿。
而这座塔所在的那座城，本身就是为死人建的。庆州城始建于辽景福元年（1031 年）。圣宗去世后，他儿子兴宗遵照父亲"吾万岁后，当葬此"的遗训，在庆云山前建"永庆陵"安葬圣宗，又命姚居信为上将，在庆陵之南建庆州城，迁民实州，用来奉守陵寝。
后来兴宗、道宗也先后葬进这个陵区——兴宗葬"永兴陵"、道宗葬"永福陵"，后人统称为"庆陵"。
所以庆州不是国都，也不是陪都，更不是边陲要塞，只是一座"上节度"级别的奉陵邑。而白塔，是这座奉陵邑城址内唯一还立在地面上的附属建筑
修塔前的目测数据（49.48 米或 64 米）后来被实测取代：白塔通高 73.27 米，第一层八面塔身的对边直径约 21 米。
但这座塔有个奇怪之处：它根本上不去。七级塔身里，每一级都单独辟有一个覆钵式的"塔心室"——可这七个室彼此封闭、上下不通，也没有梯道。留下的结论很干脆：
"根本不存在登临览圣的可能。"
更怪的是它的门。每层塔的东南西北四个正面当心间，都设有一个塔门。全塔一共 28 个塔门，其中 27 个是"假门真做"
门框门板都是柏木做的，饰朱红；对开的门扇上有铜鎏金的高凸模铸金钉和金环铺首，门扇上下近边处还饰有铜鎏金的包护构件。
唯一一扇能开的门，在一层塔身正南面的当心间，门后有拱形门洞，直通一层塔心室。其余塔门后面，"既没有拱形门洞，全为实体"。
塔心室的面积小得反常。第一层塔体对边直径 20.68 米，而塔心室的圆底直径只有 5.62 米7%。
这么厚的墙，为的是"确保古刹的安泰稳固康而寿"。
一句话：这座塔不是给人住的，也不是给人上的。它是用来"立"在那儿的。如今塔心室之间那些不规则的通透孔洞，不是设计，是金灭辽以后形成的盗凿之洞。
塔顶的景象，几乎像特写镜头。
在塔顶八条瓦条脊的近前端，每一处都有一尊骑坐姿势的鎏金铜人力士造像，身高约 1.2 米，模铸后焊接而成：
"力士分开的两腿稳稳地骑坐在脊上，两臂曲伸至胸前，右手在上左手下靠近在一起，双手中握着刹链。刹链从力士的双手中，经胸前、肩上和耳旁，上下经过。力士膀宽体壮，虎背熊腰，二目圆睁凝视着远方。"
八个力士，抓的是同一条链子——塔刹的刹链。塔刹建在塔顶中央，通高 14.92 米，自下而上是：刹座、覆钵、华盖、露盘、相轮、火焰，再往上是四宝珠和三华盖（排列为"珠盖、珠盖珠"）。
塔刹的基座是砖砌的八面体须弥座，正南面嵌着一座汉白玉刻饰的陀罗尼经幢；塔刹上的金属构件，多是铜鎏金模铸体。
这里有一条"断了的杆子"，一直躺在塔顶上。辽代建塔时，刹杆是四棱体的熟铁锻造的。后来断了。清代维修塔刹时，只是减少了火焰以及其上的宝珠与华盖的数量，并没有更换刹杆
塔刹中还发现了一块"建塔碑"。碑铭里有两个细节很关键。
一是碑铭的抬头：启首就是"南阎浮提大契丹国"——用佛国净土的名号来称自己的国家。
佛教讲须弥山咸海中有四大部洲，辽国本来在北方，却选了"南"洲。这大概是因为在中华文化里，"南"有象征"阳"的含义。
二是开工日期：碑铭明确记载"二月十五日启土开掘地宫"。
农历二月十五日，是纪念释迦牟尼逝世的佛教节日，叫"涅槃节"。"恭遇本师释迦如来大和尚入涅槃之辰，率比丘众，严备香花灯烛茶果珍，以申供养。"
这里还有一笔气候账：这个地方全年无霜期很短，年平均只有 110 天，最佳施工期是农历四月初到八月末——所以二月十五日能不能真的破土动工，"考证这一问题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皇家选定的建塔开工的日期"。
皇家选了一个佛的忌日动工。这就是它想说的话。---
修塔期间查证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这座塔上原本嵌着 1046 面铜镜。到 1992 年，塔体上实际还存有 412 面。
这些铜镜分圆形和菱形两类：菱形的多嵌在奇数层，圆形的多嵌在偶数层。最大的圆形铜镜直径 50 厘米；最小的菱形铜镜，对角线只有 20 到 30 厘米。嵌饰的位置包括券门口、斗拱处、经幢顶、额枋和塔刹。
问题来了：铜镜本来不是佛教的东西，是道教常用的法器。答案是：辽代的宗教信仰是儒、释、道和萨满教并存；辽兴宗本人也不只重视佛教。《契丹国志》里记着一段：兴宗常在夜间的晚宴上，与道士刘瑞兄弟、王纲等人一起加入演艺人员的乐队，还命令后妃们改换服装。
当年是什么景象，可以借一段原话来想：
"辽庆州白塔在始建之初，塔体上这千余面铜镜、塔顶上的铜人与铜塔刹，再与悬挂在角梁、檐椽以及华盖上的数以千计的风铎，组合在一起，这里岂不是铃声传千里妙音不绝，金光洒草原佛光普照，好一派净土佛国的景象。"
先说清楚"天宫"是什么。
这里的"宫"是"室"的意思，不是指神仙住的地方。塔里的洞室统称"塔宫"，按位置分三种：砌在地下的叫"地宫"；砌在塔刹里的叫"天宫"；建在塔身之内的叫"塔心室"。
1989 年秋，那批重要的辽代文物，就是在维修白塔时从"天宫"里发现的。
发现者自己的说法是：为什么在这里会发现文物，"确实是出自预料之外，并非是在预料之中"。
发现了什么？塔刹中发现了一百多座"法舍利塔"——"质地不同、造型有别、饰彩见异"，个体都不大，但"既可使人小中见大，又可从其布阵的庄严博大"感受到"高超的技艺"。
正是这一百多座小塔，让人确信史书上"兴宗尤重浮屠法"的记载不误。
塔刹里还有"密藏五室"，当年拍了"未揭盖前"和"掀开盖后"两种图版。
拆到最后还有什么？答案很老实：拆到刹杆底座的铸铁垫板下，除发现一件铜座柏木雕刻的莲花灯饰而外，再往下就没有文物了。
这一百多件文物现在能看到吗？能看到——但不在原处。
文物发现后，先请了国家文物局古迹保护所、中国丝绸博物馆、内蒙古工学院、内蒙古药检所等单位的专家做消毒灭菌和鉴定，之后全部交由巴林右旗博物馆入藏；正式的公布，是以《简报》形式发表在《文物》1994 年第 12 期，题目是《内蒙古巴林右旗庆州白塔发现辽代佛教文物》。
想往下看的读者注意：这批文物被列成"珍稀文物图考篇"二十余目——包括《佛说摩利支天经》梵夹经、《金刚经》与骑士人物绣帕袱、凤衔珠银鎏金小塔与帝后礼佛图、七佛贴金饰彩法舍利大塔、琥珀观世音菩萨立像、贴金饰彩木雕释迦佛坐像、联珠龙云纹刺绣、悬鱼锦塔幡、夹缬莲花罗、蜂蝶绶鸟翱花绫、龟首鹤尾海棠花口水晶盏等等，另有三件辽代雕版印刷佛经。
塔里本来有七尊贴金饰彩的汉白玉卧佛——每层塔心室一尊，置于砖砌八角形高台上；台后墙上，是菩提树荫下释迦牟尼侧卧成道的墨线白描壁画。
三层以上的壁画因潮湿霉变多已剥蚀，八角高台也在盗凿中几乎破坏殆尽，"高台之上的卧佛，均已不复存在"。
但有两尊活下来了，靠的是一个牛粪棚。"文化大革命"期间，造反派曾把塔里的东西往下扔。当时白塔子公社革委会的负责人，把两件被扔下来、还没被彻底破坏掉的贴金饰彩汉白玉卧佛，搬到了公社院内的牛粪棚里存放。
1978 年，那位后来为这座塔写书的人下乡时，"征得公社领导们的同意后，将这两件文物运回到大板"。直到 1992 年，这两件卧佛仍藏在巴林右旗博物馆内。
塔上还有被"修"坏的痕迹。此次维修中，工作人员剥离了清代维修时贴在须弥座上的乱砖泥灰层，这才发现：辽塔在须弥座的壶门里，始建时都镶嵌着石刻佛像。到维修时，只能看到三处"已被人为破坏的满目疮痍的用汉白玉雕刻的菩萨等像的残件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