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乌海市的黄河、煤窑与岩画。
一、黄河两边的这块地方
乌海在内蒙古的西南角,黄河从南边淌过来,把这片地分成了两半:东边是海勃湾,西边是乌达,两边隔河相望。河东有桌子山,山不高,石头却生得硬实,山南北一溜拉过去,成了这片地方的骨架。
乌海的地方不古,可地方的年纪不小。沿黄河古道,境内留下的老物件不少:仰韶文化的村落遗址,青铜器时代与铁器时代的岩画,明代的烽火台,汉代的古城,秦代的长城,还有清代的庙宇和摩崖经文石刻。桌子山东麓的召烧沟、苏白沟、摩尔沟,各藏着一片古岩画群,图案大多是铜器磨刻出来的,其余是铁器凿刻的。这批岩画是北方古代文化遗存里继阴山岩画之后的又一次重大发现,也是黄河文化里的一块。
乌达和桌子山下的名字,都有自己的来历。老石旦这个名,相传是从蒙古语"敖劳什格都伦根"衍变来的,意思是"一个水草丰美、鲜花盛开的地方"。相传成吉思汗率大军征讨西夏途经这里,那时山青水秀、草木繁茂,他对这片地方很是称赞。传说归传说,这一带后来发现过青铜剑、马具、马骨、古代军用巨型石底盘,山坡上还留着石人、石马、石羊,据考是成吉思汗时代的东西,说明那故事并非全然无据。
桌子山的岩画分布在召烧沟、苏白沟、摩尔沟一带,图案多是铜器磨刻出来的,其余是铁器凿刻的;画面上有动物、人物、太阳和各式符号,线条古拙,就刻在裸露的岩面上。这批岩画被认作阴山岩画之后北方文化遗存的又一次重大发现,也是黄河文化里的一块。
岩画上的内容很有说头。铜器磨刻的,多是神灵头像、太阳纹,还有各式人面;铁器凿刻的,则以动物和骑马人为主。画面上有祭天的场面,有出猎和赶着畜群搬家的队伍,也有全家聚坐和跳舞的样子,形象古拙。研究者认为,多数作品的年代相当于中原的夏、商、周,也就是三四千年以前;剩下的是战国到两汉的铁器时代,以及更晚一些的年月。也就是说,在人类刚刚露出文明曙光的时候,就有人在这道山沟里留下了自己的影子。
山岩上还留着别的字。岗德尔山由南向北顺着黄河穿过市区,过了石嘴山黄河渡口往东的一段,当地人称乌仑木山,山势不高,峰峦叠嶂,与贺兰山隔河对峙。就在这一带的石壁上,刻着蒙古文的六字真言,是清代留下的刻石;行人过河上山,抬头就能看见。
二、沃野县:乌海最早的县城
乌海管辖的地界上,头一个正正经经的县城叫沃野。汉武帝元朔二年,汉军击败匈奴的楼烦王、白羊王,夺回河南地,把九原郡改作五原郡,另设朔方郡,朔方郡的治所放在三封县,也就是今天磴口县一带。朔方郡下面设十县,其中在今海勃湾地区设的就是沃野县。第二年,匈奴浑邪王降汉,乌达地区划归武威郡的北境;同一年,西汉迁徙农民十万口到朔方郡的十个县,修水利,开屯田。
元狩三年,沃野县城建成,位置在今海勃湾区的新地古城,当地人叫它蓝城子。这是乌海数千年历史里所设立的最早、也是仅有的一次行政建制;城一直用到公元一百四十年才废,前后二百多年。王莽即帝位以后,把朔方郡改称沟搜,沃野县也跟着改叫绥武。东汉光武帝建武十一年,朝廷裁掉朔方郡的建置,把它管的地方归入并州,沃野县城遂沦为废墟,渐渐从史册里消失了。建武二十二年,匈奴地方连着几年大旱,千里赤地,草木枯死,人马染上疫病,死者过了半数,这片地方也跟着沉寂下来。
城废了,人还得过日子。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乌海境域先后成了鲜卑、乌桓、羯、氐、羌等族活动的场所,柔然、突厥以及吐蕃、党项、蒙古这些北方民族,也都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踪迹。他们有的游牧狩猎、交通互市,有的金戈铁马、兵戎相见,有的称雄塞上,有的远徙西亚和欧洲,也有的融进了民族大融合的队伍里。
汉朝在沃野县的经营,靠的是一渠一田。元狩三年建城以后,朝廷迁来的农民在这里修水利、开屯田,春天引水灌地,秋天入仓纳粮,城外的烽燧一站接一站,守着从河套通往河西的道口。王莽当政时把朔方郡改名沟搜、沃野县改名绥武,名字换了,地里照旧长庄稼;东汉一裁郡,官家的屯田停了,城也就荒了。往后鲜卑、乌桓、羯、氐、羌、柔然、突厥、吐蕃、党项、蒙古各部先后在这里落脚,有的放过羊就走,有的住下来,与当地人通婚、换货、互相学手艺,几百年下来,人还是那些人,日子已经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沃野县的田地,是靠水浇出来的。汉代在这里屯垦,修渠引水,种麦种粟;城废以后,地荒了又种,种了又荒。到今天新地古城一带的土里,还能翻出当年的陶片和瓦当碎片,一把土里裹着两千年的日子。
三、河南地上的几番易主
战国中期,这一带开始有了河南地这个称呼,今天的海勃湾一带属河南地,为楼烦所据。秦武王二年,乌达地区归义渠戎国管辖,乌达与海勃湾第一次以黄河为界,分属不同的行政区域。赵惠文王二年,赵武灵王臣服西河的楼烦,海勃湾地区归了赵国。秦昭王三十五年,宣太后在甘泉宫杀了义渠戎王,秦昭王随后起兵灭义渠,在义渠的领地上建立北地郡,乌达地区划归北地郡。
秦始皇三十二年,始皇帝派蒙恬领兵北上打匈奴,把河南地收了回来,当时管这块地方叫新秦,也叫新秦中,海勃湾地区在其中;第二年,海勃湾地区归北地郡管辖。汉高帝元年,蒙恬已死,中原大乱,匈奴夺取河南地,海勃湾地区又成了匈奴的游牧地。一取一失之间,这片贴着黄河的滩地换了好几个主人。
四、隋唐到宋夏的走马灯
东汉末年往后,乌达地区的归属换得更勤。东晋安帝义熙元年,乌达为西凉所辖;义熙八年,又归北凉。隋文帝开皇元年,乌达归甘州管辖,治所在永平;仁寿二年改属肃州,治所在福禄,也就是今天的甘肃酒泉。唐太宗贞观元年,朝廷把天下划成十道,绥、银、丰、胜几个州归在关内道里;关内道下的灵州,管着鄂托克旗的西边、鄂托克前旗的西边,还有海勃湾一带。唐代宗广德元年,安史之乱以后唐朝由盛转衰,藩镇割据,乌达地区隶于吐蕃。
宋辽时期,党项族趁宋、辽连年交战,据有银、夏、绥、宥、静五州之地。宋太祖建隆元年,党项羌首领李彝兴被授太尉称号,向宋朝献马三百匹,以示归顺,伊盟地区连同今海勃湾一带入了宋朝版图。宋真宗咸平五年三月,李继迁大集蕃部攻陷灵州,建西平府;宋仁宗宝元元年,李继迁的孙子李元昊自立为帝,建起西夏国,海勃湾一带当时属西夏的灵州,乌达一带则是西夏贺兰山防区。
西夏的北边,常年有战事。宋仁宗庆历四年十月,辽兴宗出动十万骑兵,分三路渡过黄河大举攻夏,一路推进四百里,在贺兰山北,也就是今天的乌海地区,与李元昊率领的西夏军激战,元昊派使者同辽国讲和。南宋高宗绍兴十三年三月,西夏地方地震,一个多月不停,地裂涌出黑沙,塌起的土阜高好几丈,形似长堤,林木都陷了进去,数千居民遭难。西夏末主宝义二年六月,成吉思汗灭了西夏,巴盟南部、伊盟北部和乌海地区,尽归蒙古军占有。
隋唐两朝,乌达的归属也在变。隋文帝开皇元年,这一片归甘州管,治所在永平,也就是后来改名张掖的地方;仁寿二年改归肃州,治所在福禄,也就是今天的酒泉。唐贞观元年,朝廷把天下分成十道,绥、银、丰、胜等州归在关内道里;灵州一带管着今天鄂托克旗的西境、鄂托克前旗的西境和海勃湾一带;到了唐代宗广德元年,安史之乱以后唐朝由盛转衰,藩镇割据,乌达一带隶于吐蕃。河这边的官家换了几回,河还是那条河。
西夏在这一带留下的东西并不少。贺兰山防区和灵州的辖地,是照着黄河两岸的地势划出来的;一场大地震又把宫室震坏,林木陷入地裂,这些都写在史书里。等到蒙古军过了河,这一带的官署、驿站和屯田,又换了一套章程。
元朝把这一带挂在了宁夏行省中兴路的名下。元世祖至元二十五年,中兴路改称宁夏路,治所在今天的银川。路下面设府、州、县,黄河两岸的屯田、驿站和水驿归其经理,乌海一带的河段也在其中。明朝接手以后,乌达是甘州、肃州二卫的边外地,海勃湾归宁夏卫统辖;明洪武九年立宁夏卫,后来升为镇,隶属陕西都司,由中央右军都督府管着。边墙一修,边外的牧地和边内的屯堡就分成了两套章程。
五、元朝的水驿与郭守敬的行船
元朝在这条河上办了一件长久的事。元世祖中统四年四月,中书省下令从应理(今天的宁夏中卫)沿黄河到东胜(今天的托克托县)设立水驿。七月里中书省批准下来,造新船三十艘,调拨旧船三十六艘,配水手二百名,每个驿站给牛十头、羊一百只,还置了馆舍、拨了耕地。这条一千七百余里的水驿,中间就经过今天的乌海地区。船、人、口粮一并安排下来,黄河上的官家运脚从此有了定规。
第二年,至元二年,科学家郭守敬兴修西夏的水利工程之后,从中兴府,也就是今天的银川,返回中都,走的就是水路。他乘一条木船顺黄河而下,途经今天的乌海地区,航行四天四夜,到达东胜。一位修水利的官人坐在船上看这条河,看的是水势、河身和两岸的地,那几天的行程,也成了这一带水运史上的一段记载。
六、明清的边地与鄂尔多斯六旗
明朝时候,乌达地区是甘州、肃州二卫的边外地。明洪武九年,朝廷立宁夏卫,后来升为镇,辖今海勃湾地区,隶属陕西都司,由中央右军都督府管理。明建文四年,蒙古鞑靼、瓦剌各部强盛起来,对明朝北方边境构成威胁;明天顺六年,蒙古鞑靼的头领阿勒淖尔同毛里孩带部众进驻伊克昭盟一带。明嘉靖年间,达延汗的孙子衮弼里克墨尔根接过了济农的爵位,把他这一部叫作鄂尔多斯。清天聪九年,该部首领额磷臣归附清朝,从此统领鄂尔多斯地区。
清朝把这套盟旗制度落到了实处。顺治六年,清廷将鄂尔多斯地区划为六旗,海勃湾一带划归鄂尔多斯右翼中旗,也就是鄂托克旗的西北境。康熙二十五年,额鲁特蒙古和硕特部的和罗理归顺清朝,朝廷赐给河套以西的地方作他的牧地;康熙二十六年,始设阿拉善和硕特旗,今天的乌达地区归阿拉善旗管辖。康熙平定噶尔丹的时候,从宁夏征集军粮一万一千七百石,水陆两路都走,经今乌海一带运往白塔,也就是今天的临河附近;从陕甘等地征集到宁夏、再运往北方前线的骡马有一万五千匹,骆驼一千六百峰。一条黄河,几回成了运兵运粮的路。
盟旗制下,旗有旗界,牧有牧地,扎萨克管着旗里的军政和牧事,会盟的时候各旗齐集。黄河沿岸的牧地、渡口和盐池,都归各旗打理;旗与旗之间借地放牧、过河走亲,也都有老规矩。这条河不光划界,也把两岸的人串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