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鄂尔多斯市的高原、古城与独贵龙。
一、黄河几字弯里的高原
鄂尔多斯在内蒙古的西南部，黄河从南边进来，往西拐，再往北去，绕着这块地方走了大半个圈，留下一个几字弯。弯里就是鄂尔多斯高原，北边压着库布其沙漠，南边是毛乌素沙地，高原顶上平展展的，风大、天高、水少。
这块地方人来得早。三万五千年前，被称为河套人的先民就在萨日乌素河畔生息繁衍，那条河今天叫无定河。河沿着高原的南缘往东南流，两岸的台地上留下过旧石器和哺乳动物的化石。后来历朝历代在这里设郡设州，牧人和农人轮着住，高原上的地名一层压着一层。
河套人生活的那个年代，这里的气候比现在湿润，草木繁盛，密林里出没着河套大角鹿和披毛犀，还有水牛、纳马古齿象，人靠渔猎就能养活自己。几万年过去，这一带陆续形成许多部落：商周时代，吉方、鬼方、龙方、熏育等部族在此狩猎游牧；春秋战国，这里是林胡、朐衍之戎的牧地；秦汉时期属上郡；东汉到晋代，匈奴、鲜卑、乌桓先后进来放牧；十六国的年头，铁弗匈奴在这一带立下大夏国，都城就建在这片地方。
再往后，北魏在这里设夏州，隋唐仍属夏州（朔方郡），同时又是突厥、党项的驻地；宋夏时期归西夏，元朝灭西夏后归延安路，又是察罕脑儿辖地，蒙古族也在此时入居；到明代中期，这里成了鄂尔多斯万户右翼伯速特、卫新二部的牧地。一个地方的名字换了几十回，放羊的人换了几十茬，草原还是这片草原。
高原的水不算多，却养出了两样性格：一样是牧人赶着羊群追水草，走哪儿住哪儿；一样是沙地边缘的人守着一条河，靠河开地、靠河运货。黄河在弯里打转，进出的口子不多，所以自古谁占了渡口，谁就管住了这条商道。
高原上的自然家底，说起来并不算薄。这一带年平均气温七点一度，无霜期一百三十二天，年降水三百五十五毫米，看着旱，河湖却遍及沙地草原。境内的无定河、纳林河、海流图河和白河，都属于黄河水系的一、二级支流，流域总面积七千四百五十八点六平方公里，年径流量三千三百多万立方米；地下水埋藏浅、水源足，静储量达五百三十八亿立方米。水一足，草就旺：富水的沙地草原上长着六十九科四百零八种植物；麻黄、甘草、柴胡是这一带的出产，柳叶鼠李和沙地柏这样的原始荒漠植物群系也还有遗存，被列进了国家重点保护的珍稀植物名录。
动物也跟着水草走。境内有狐狸、旱獭、黄鼬等二十六种兽类；天鹅、大雁、苍鹭、猫头鹰等一百二十九种鸟类，其中遗鸥等候鸟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水里还有草鱼、鲢鱼、鲤鱼和元鱼、田螺、河蚌。牧人放羊时常见大雁落在水泡子上，秋天一排排往南飞，就知道该备冬草了。这片沙地草原，看着荒，实则藏着不少活物。
乌审旗在鄂尔多斯草原的西南部，正好卡在内蒙古高原往黄土高原过渡的洼地上，是自治区重要的畜牧业基地。它东边挨着伊金霍洛旗，南边连着陕西的榆林、神木、横山、靖边，西边是鄂托克前旗，北边接着鄂托克旗和杭锦旗；全旗总面积一万一千六百四十五平方公里，旗府驻在达布察克镇。旗境南北长一百九十四公里，东西宽一百零四公里，平均海拔一千三百米上下，地势自西北向东南缓缓斜下来。
东西南北各有各的样子：东部沟壑幽深，沙滩相间，林草点缀；西部平展开阔，气候宜人，出产以优质大苹果出名的水果；南部河流众多，以无定河为主的黄河水系贯穿原野，夏日里鸟飞鱼跃；北部咸水湖星罗棋布，湖里出天然碱，银湖绿草相映。当地人用一句话概括旗里的家底：东林西果、南粮北碱、遍地牛羊。
旗府所在的达布察克，是旗里最大的一处聚落。镇上有一条主街，两边是机关、学校和铺面，往南走是无定河的支流，往北是通往鄂托克旗的沙路。民国三十二年那场起义，就发生在镇上的王府。平时镇上人不多，一到赶集的日子，四乡的牧人赶着车、牵着牲口涌进来，街上挤得水泄不通；散了集，剩下的是满地蹄印和一阵阵的羊膻味。
旗里住着蒙古、汉、回、满、达斡尔等民族的百姓，牧区住蒙古族人家，农区和镇上汉、回两族多一些。各民族各守各的规矩，也互相帮衬：农区的人给牧区送粮送菜，牧区的人给农区送肉送奶；谁家娶媳妇、办丧事，两边的邻居都来搭手。草原上过日子的道理很朴素：地广人稀，离了邻居不行。
二、统万城与夏州
鄂尔多斯南端有一座出名的古城，当地人叫白城子，书上写的是统万城。这座城立在无定河北岸的沙梁上，城墙是土筑的，夯得极硬，风沙吹了一千多年，墩台仍然立着。到了清代道光二十五年，陕西榆林府知府徐松派怀远县知县何丙勋出长城进入鄂尔多斯右翼前旗境内，细细踏勘，最后确认白城子就是统万城的故址。
隋朝时候，这一带设夏州。隋炀帝大业三年，夏州改称朔方郡，下面有岩绿、宁朔、德静、长泽等县的辖地。隋末天下乱，梁师都占了朔方，自称皇帝，这一带归了他。唐太宗贞观二年，唐右卫将军柴绍等率军攻灭梁师都，在他的地面上设夏州；同年撤了朔方郡，改设夏州都督府，夏、绥、银三州都归它管，岩绿县改称朔方县，县治和州治同设在统万城。
宋朝时候，夏州又经过一场战火。淳化五年，宋军重新占了夏州，随后把夏州城毁掉，建制还留着。到宝元元年，李元昊建立西夏，这一带成了西夏的夏州地，统万城改称平夏城，旗中部还设了王亭镇和德静镇。一座城几易其主，城名也跟着换，只有城外的沙丘年年往南挪。
宋夏之间的仗，在这一带打了好些年。真宗景德三年十月，宋朝授赵德明为夏州刺史、定难军节度使，封西平王，食邑六千户，镇守夏州官署。大中祥符元年，夏州遭旱歉收、百姓饥馑，真宗下令榷场不准阻挠党项人来买粮，说管束边地各族，讲究的是宽厚。明道元年赵德明死，仁宗停朝三日，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其子元昊继位，挂的是检校太师兼侍中、都督夏州诸军事、夏州刺史、定难军节度使、西平王的头衔。再过六年，也就是宝元元年，元昊称帝建夏国，史称西夏，乌审旗一带成了西夏的夏州地。嘉祐六年六月，夏州闹大水，庐舍和居民被冲走的不在少数。
神宗元丰四年，宋朝大举攻夏。十月，郦延经略副使种谔率兵入夏州，知夏州索九思早已逃走；泾原节制使王中正接着进城，只见城中居民数十家，夏州人早就弃城过河往北去了，兵士什么也没得到。十一月种谔退到夏州索家平，也就是今天乌审旗南部，手下三万兵马因无粮而溃散。第二年三月，宋、夏两军战于贺罗平，夏军直奔平夏，也就是萨日乌素河两岸，宋军伏兵齐发，夏军大乱，宋军斩卒千人，生擒拽厥嵬名，斩杀首领六名，获马七百匹、牛羊三万余头。到元丰八年秋天，夏州大旱，三个月不下雨，太阳红得像火，田野干裂，禾麦尽枯。打完仗遇上这样的年景，百姓的日子可想而知。
宋初的夏州，是李继迁和宋朝来回争夺的地方。太宗雍熙元年，李继迁进攻夏州城北的王亭镇，俘获宋军万余人；九月，夏州知州尹宪与汝州团练使曹光实挑精锐骑兵夜袭地斤泽，大破李继迁，斩首五百余级，烧毁四百余帐，俘获继迁的母亲、妻子和牛羊数以万计，继迁只得暂屯夏州北的黄羊平。第二年六月，宋将王侁等出银川北破悉利诸砦，银、麟、夏三州附宋；同年李继迁集兵攻夏州，在黑水，也就是今天的纳林河一带与宋军作战，败北。
雍熙三年二月，李继迁降辽，辽圣宗封他为定难军节度使，兼银、夏、绥、宥等州的观察处置等使，还加特进检校太师、都督夏州诸军事。第二年三月，宋将安守忠率三万众与李继迁战于王亭镇，宋军战败，李继迁追到城门下才回。端拱元年五月，宋朝把夏州故地重新交给李继捧，授夏州节度使、充定难军节度使，赐国姓赵，改名保忠，夏、绥、银、宥、静五州的钱帛、刍粟、田园一并赐给他。淳化元年，赵保忠击败李继迁；第二年正月，宋朝派商州团练使翟守素率兵去夏州增援，李继迁听说大军要来，上表归顺认罪，宋朝赐名赵保吉；十月，赵保忠又叛宋降辽，辽封他为西平王，恢复李继捧的姓名，同月夏州地震，城廓庐舍多有损坏。
淳化五年三月，宋军李继隆部进兵夏州讨伐赵保吉，李继捧上书说与保吉已解除怨仇，愿贡马五十匹请求罢兵，太宗大怒，令李继隆进讨；宋兵压境，赵保吉反而夜袭李继捧的兵营，李继捧只身逃回城中，资财器用全被夺去；李继隆随后进城，擒获李继捧押送朝廷，收缴牛羊、铠甲数十万，保吉带兵远逃。四月，宋太宗下诏毁掉夏州城，把城中百姓迁往绥、银等州，分给官田。到至道三年十二月，李继迁再次请降，真宗命他为定难军节度使，又赐名赵保吉，把夏、绥、银、宥、静五州交给他。一座夏州城，二十年里几易其手，最后连城墙都被平了。
夏州的故事还要往前追。唐僖宗中和元年三月，党项首领拓拔思恭率兵与唐鄜延的军队合抗黄巢，朝廷因此命他权夏绥节度使，后来赐姓李，他的后裔便世代据守夏州；朝廷又赐夏州号为定难军。到唐哀帝天祐三年九月，静难军节度使杨崇本进攻夏州；十月，朱全忠派将领来救，打败杨崇本，乘胜取了鄜、延等五州。一座夏州城，从唐末起就是党项李氏的根基，往后一百多年，宋、辽、夏三家的兵都往这里看过。
三、启民可汗与隋唐的边地
隋文帝开皇十九年四月，突厥启民可汗率部众归附隋朝，朝廷把他们安置在夏州和胜州之间，也就是今天乌审旗一带。牧人赶着牛羊过了河，在这片沙地上的草场里住下来，一边放牧，一边替隋朝守着北边的边口。
唐朝接手以后，这一带的行政换了名目。贞观二年设的夏州都督府统着夏、绥、银三州，朔方县与夏州同治统万城；贞观四年，又有都督府侨治朔方县，管着内附的部众。贞观十八年，突厥降户被安置在这一带；贞观十九年十一月，薛延陀部起兵来犯夏州，唐朝左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领兵迎战，把来兵打退；同年铁勒发兵夏州，也被执失思力击败，俘获数万人。到唐高宗永隆元年，突厥人把颉利的侄子阿史那伏念迎到夏州，立为可汗，各部落纷纷响应，边地又起了波澜。
这些仗打来打去，落脚点还是水草。谁家的羊群占住了河湾，谁家的兵就守得住渡口；等仗打完，牧人照旧赶着牲口回来，在河边支起帐篷，熬茶、剪毛、接羔，日子从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