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阴山南北的乌兰察布

乌兰察布在内蒙古中部，北边接着锡林郭勒和蒙古国，南边是长城和山西，东连河北，西接呼和浩特与包头。阴山从中间横过去，山南是丘陵、滩川和农区，山北是辽阔的草原；岱海、黄旗海一南一北，灰腾梁的九十九泉铺在阴山北麓的山顶上。这一带海拔高、风大、雨少、日照长，庄稼一年一熟，草场上放的是牛马羊和骆驼。

这一方水土，早早就有人住。旧石器时代，距今三万年左右就有人类在这一带活动；到新石器时代，先人已经形成聚落，靠简单的农业和狩猎过日子。夏商周的时候，荤粥、鬼方、林胡这些部族先后在这片地方生存活动，畜牧业也从此兴起。地貌上，这里分成阴山山地、北部内蒙古高平原、南部丘陵山区、察哈尔熔岩台地和盆地平原几块；老志书上说这一带牧草茂盛，人择水岸而居，种地挑肥田，水草丰美；古歌唱的风吹草低见得着牛羊，说的就是当年的乌兰察布草原。

地理上的分界也带出了历史的分界。山南的丰镇、凉城、和林、清水河一带，早早就有郡县和农人；山北的四子王旗、达茂旗、察右后旗一带，是牧人赶着畜群走场的地方。金朝修的界壕从武川往东一直伸到临潢、泰州，今天在盟境里还能看出痕迹，有的残段还有三米高。一道土壕，当年是防线，如今成了草原上一条长长的印记。

民间常说，乌兰察布的地形像一只簸箕，三面高、中间低。风从北边刮下来，夏天带着草味，冬天卷着雪粒；雨落下来，多半集中在七八两月，来得急，去得也急。九十九泉的水汇在灰腾梁上，一片一片亮着，辽朝的皇帝曾经在那里召集各部首领商量军机大事；岱海的水面铺在凉城境内，蛮汉山在西北边同大青山遥遥相对，是当年连接晋西北和大青山的通道。

这一方草原上，几千年里走的都是骑马的人。鲜卑、柔然、敕勒、突厥、回纥、契丹、女真、蒙古，一拨一拨从这里过来过去；到清朝，四子部、茂明安部、喀尔喀右翼部和乌拉特三部先后在这里定了牧地，察哈尔右翼四旗也迁到这片地方。草原上的地名，多半是蒙语音译，念起来绕口，听着却亲切。

西汉初年，匈奴建起游牧政权，这一带尽归其占领，匈奴最高政权的中部单于庭就设在今天四子王旗境内。汉武帝国力强盛以后发兵击匈奴，匈奴退到阴山以北；汉朝仍设郡县，把山南分归定襄、雁门、代郡管。东汉光武帝建武十六年以后增设州制，定襄、雁门二郡归并州，代郡归幽州。到北魏太武帝延和元年，北魏在北边设了六个军镇，其中怀朔镇、武川镇、抚冥镇、柔玄镇管着今天乌盟北部的大部分地方和黄旗海以北、兴和县北部一带；阴山以南则分属恒州的凉城郡、善无郡和朔州的云中郡。镇与郡一南一北，一边驻兵，一边种地，边地的格局就这么定下来。

二、从代国到盛乐

乌兰察布的老故事，要从鲜卑说起。东汉中期，鲜卑族向西南迁徙，进入今天乌盟的地域，鲜卑首领檀石槐的王庭牙帐，一度就设在弹汗山，大约在今天兴和县的大青山一带。曹魏甘露三年，鲜卑拓跋力微部迁到盛乐，也就是今天和林县的土城子古城，把这一带当作活动中心。西晋建兴三年，拓跋部首领猗卢以盛乐为北都、以平城为南都，建起政权，自称代王；东晋咸康四年，什翼犍继代王位。这段时间，这一带是鲜卑人政治、经济、文化活动的中心。

战国时候，这一带南边紧挨着赵国。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改车战为骑射，赵国的兵力一下子强起来；公元前三百年，他北破林胡、楼烦，沿着阴山修起长城。这道赵长城从东边进入今天的兴和县，经察右前旗往西出卓资县旗下营镇，在盟境里有一百七十多公里长；长城以南设了云中郡、雁门郡和代郡，分片管着山南的平原和滩川，长城以北则是匈奴的领地。秦始皇统一六国以后，照旧在这一带设云中、雁门、代三郡，管着南部，北部还是匈奴放马的地方。

真正把这块地方推到前台的是拓跋珪。他生在凉城县岱海附近，是什翼犍的孙子。北魏道武帝登国元年正月，十六岁的拓跋珪在牛川即位为代王，牛川也叫榆沟，在呼和浩特东边、挨着凉城县界；二月迁都盛乐，四月改称魏王，国号魏。天兴元年，拓跋珪定都平城，第二年改号称皇帝，北魏王朝正式建立。这个从岱海边走出去的少年，后来成了北魏的开国皇帝。

草原上的日子也不太平。当时游牧在漠北的敕勒族日益强大，同北魏对抗。天兴二年，拓跋珪派三路大军奔袭敕勒，破了敕勒三十余部，俘获七万余人、三十余万匹马和一百四十余万头只牛羊。天赐三年八月，拓跋珪西登武要北原，看九十九泉，造石亭，然后去了漠北；那个北原，就是今天的灰腾梁。皇帝的仪仗走在草原上，马蹄踏过的地方，就是后来的驿道。

三、六镇起义与沃野烽火

北魏在北方设了六个军镇，乌兰察布一带正是镇戍之地，其中沃野镇就在今天乌拉特前旗一带的滩上。到孝明帝正光四年的时候，镇将跋扈，镇民受到的剥削一天比一天重，沃野镇的镇民在破六韩拔陵的带领下杀了镇将，起兵造反。这一把火，各镇军民纷纷响应，史书上叫六镇起义。

起义军发展到三十多万人，多次打败北魏的军队，攻占了六镇所辖的广大地区。正光六年，北魏统治者勾结柔然贵族，才把起义军镇压下去。随着起义失败，从今天巴彦淖尔五原县以东到乌盟兴和县一带，大片地方成了荒地。一个人烟稠密的边镇地带，几年之间就荒了下来，草长到墙头上，狼从村口过。

乱过之后就是改朝换代。北魏孝武帝永熙三年，北魏分裂为东魏、西魏，这一带归西魏；此后北齐、北周相继而起，战事不断。一直到杨坚结束南北朝的分裂，草原才又慢慢有了秩序。边地的命运总是这样：打仗的时候是前线，太平的时候是牧场，谁在这里住下，谁就得把日子重新过一遍。

四、隋唐的羁縻与阴山以北

隋朝初年，乌盟地区基本在隋的统辖范围之内。开皇三年，隋下令废郡，以州直接统县；大业三年又改州为郡，以郡领县。乌盟南部和西南部属云州总管府，后来改定襄郡；中东部和东南部大都属恒州、代州，后来分别是马邑郡和雁门郡；北部一度归活动在阴山以北的突厥。

唐朝设道、州、县，河东道的云州管今乌盟东南部，又在少数民族地区设羁縻府州，其中关内道的云中都护府，后来改称单于都护府，管着乌盟东部、东北部和中部、西部、北部。贞观元年，乌盟北部下大雪，平地雪深数尺，羊马大量冻死，平民闹饥荒。贞观十五年，唐太宗任命右武侯大将军、突厥贵族阿史那思摩为可汗，在定襄故城，也就是今天和林县土城子古城设牙帐，统领部众，为唐朝防御漠北的薛延陀；贞观二十三年又置云中都督府，任用突厥贵族做都督。用突厥人管突厥人，这是唐朝的老办法。

永淳元年，突厥自立为颉跌利施可汗，建起后突厥政权，云州民众为了躲避战祸，多迁到朔州；到武则天天授二年，默啜可汗继位，拥兵四十万，控地上万里，大漠南北和邻近各族都归他管。天宝四年，后突厥被回纥攻灭，阴山以北的地面统归回纥控制。草原上的主人换得勤，牧人的日子还是照旧：春天接羔，夏天走场，秋天打草，冬天守着畜群过冬。

五、辽金元的州县与界壕

辽朝的时候，契丹的势力从今天赤峰一带扩展到内蒙古中西部，乌盟地域由大同府、德州等州县管着；武川县北部、四子王旗和达茂旗一带则为白达达部所据。九十九泉是辽朝皇帝常去的地方：应历元年，辽穆宗耶律璟登临九十九泉，八月在这里召集各部首领商讨军机大事；重熙十三年九月，辽兴宗耶律宗真亲征夏国，大军会于九十九泉，也就是今天的察右中旗灰腾梁，十月兵分数路掩袭夏军，杀数千人，十一月班师，还把云州改为西京，称西京道。一片泉水边上，聚过兵、会过盟、也留下过皇帝的脚印。

金朝改西京道为西京路，路下设府、州，乌盟大部分归西京路的大同府、丰州、宁边州、宣德州、净州和云内州，四子王旗北部和达茂旗北部为汪古部所据。皇统九年，金升丰州天德军节度使为天德总管府，置西南路招讨司；大定七年又在东南部设群牧所；大定十八年置净州天山县，管今天武川一带。明昌三年，金丞相完颜襄出兵临潢，同西北路、西南路招讨使沿边筑垒穿堑，到承安三年修成西起武川、东到临潢和泰州的界壕，名叫明昌新城。这道界壕今天还看得出来，是当年女真人挡住北边马队的一条长线。

汪古部在金末成了关键的一支。泰和七年，成吉思汗把三女儿阿刺合别乞许给汪古部首领阿刺兀思惕吉忽里，此人当时正替金朝守边墙，两家约为世婚世友。大安三年，成吉思汗的蒙古军以阿刺兀思为向导，顺利越过阴山，先锋哲别破了金抚州以北的边堡，取昌州、桓州、抚州，术赤等又攻占净州和丰州。向导一转身，边墙就不管用了。

元朝统一之后，在这一带设路、府，归中书省管。至元二十五年，西京路改为大同路，净州升为净州路，隆兴路改为兴和路，静安路改为德宁路，另有集宁路和沙井总管府。明朝初年虽然设过官山卫、宣德卫、云州卫、玉林卫这些卫所，可因为北元抗衡，卫所很快就撤回长城以南；到十六世纪中叶，俺答汗把漠南蒙古各部统一了起来，同明朝修好，这一带才安静下来。

六、会盟于乌兰察布

清朝把蒙古各部编旗设盟，乌兰察布盟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顺治五年，清王朝把乌喇特所部编为乌喇特后旗、中旗、前旗，俗称东公旗、中公旗、西公旗，三旗都是札萨克旗，同在阴山北麓游牧，三旗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同年，固穆巴图尔被封为茂明安部辅国公，七年后晋多罗贝勒。顺治十年，元太祖二十世孙、喀尔喀中路台吉本塔尔率一千多户归附清朝，诏封札萨克和硕达尔罕亲王，赐牧于塔尔浑河，这就是喀尔喀右翼旗，也叫达尔罕贝勒旗。康熙三年，清廷授僧格掌旗一等台吉，茂明安部由呼伦贝尔西迁到艾布盖河源，是为茂明安札萨克旗。

康熙九年，四子部一旗、茂明安部一旗、喀尔喀右翼部一旗、乌拉特部三旗，共四部六个札萨克旗，会盟于四子部境内的乌兰察布地方，从此称乌兰察布盟。会盟的地方是清廷指定的；那里有一条河叫乌兰察布，人们就用河名来叫这块地方，再用地名来叫这个盟。其实河名是乌兰察布，地名是乌湖克图，在今天四子王旗东八号乡境，蒙古语的意思是产油脂石的地方。一个盟的名字，就这么从一条河、一块石头地上传了下来。

乌兰察布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