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呼伦贝尔市的两湖、八旗与大兴安岭。
一、呼伦与贝尔
呼伦贝尔在内蒙古的东北角,北面和西面挨着俄罗斯,西边还同蒙古国接壤,是一片连着草原、森林和水面的地方。这里的名字,来自草原上的两个湖:呼伦湖和贝尔湖。老辈人讲,两个湖是一对恋人变的,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由乌尔逊河牵着,湖里的红尾鲤也有自己的传说。两个湖的名字合起来,就叫呼伦贝尔。
过去写史的人,管这一带叫北方的一个幽静后院。这话不算夸张:大兴安岭从中间穿过去,岭东是丘陵、河谷和农地,岭西是草原和湖泡,两边的人往来一趟要走好些天。呼伦贝尔盟也就照着山分成了岭东、岭西两个管辖区,这种分法一直用到上世纪四十年代末。
这片草原是北方游牧民族的老摇篮。拓跋鲜卑当年就是从这一带走出去的,后来入主中原;蒙古人的祖先蒙兀室韦,也从这里起步,慢慢走向远处。鄂伦春自治旗的嘎仙洞,是鲜卑人的石室遗址;扎赉诺尔一带的旧石器时代遗存,也说明很早以前就有人在这块地上生火、打猎、过日子。
今天的人来呼伦贝尔,看的是这几处:草原中心城市海拉尔,国际贸易旅游城满洲里,被称作广寒仙境的呼伦湖,天骄故地额尔古纳,呼和诺尔湖畔的草原,巴彦呼硕的敖包山,金帐汗蒙古部落,林城牙克石,扎兰屯被比作塞外苏杭,鄂伦春在高高兴安岭一带,根河有塞北西双版纳之称,昔日战场新巴尔虎左旗,还有五泉山、莫尔道嘎国家森林公园和红花尔基森林公园。口岸、草原、森林、冰雪,都在这一个盟里。
二、从幽静后院到五翼十七旗
呼伦贝尔的建制,是从防边打猎两件事上立起来的。十七世纪三十年代以来,沙俄不断东侵,住在精奇里江和黑龙江中上游的鄂温克、达斡尔、鄂伦春人被迫往南迁,搬到了嫩江流域。康熙二十三年,清廷在布特哈地区设达斡尔、鄂温克总管和副总管,总管之下置三个扎兰,主要由达斡尔人组成,又置五个阿巴,主要由鄂温克人组成。布特哈是满语,汉译就是打牲的意思,因这一带的人靠狩猎、主要是捕貂为生而得名。康熙二十八年,中俄签订尼布楚条约,定下以额尔古纳河为界,北岸归俄国,南岸归中国。康熙三十年,清廷把三个扎兰、五个阿巴合起来,正式编成布特哈八旗,在宜卧齐,也就是今天莫力达瓦旗尼尔基镇附近,设了总管衙门。
雍正十年,为了加强边防,清廷从布特哈抽调三千名索伦、达斡尔、鄂伦春和蒙古陈巴尔虎部的兵丁,加上七百九十六名老弱余丁,带着十一万头只牲畜迁驻呼伦贝尔草原,编为索伦的左右两翼八旗;每翼一个总管,各旗再设副总管。左翼是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四旗,驻兴安岭西,沿着通往俄罗斯的道路和与俄罗斯交界的地方分防游牧;右翼是正黄、正红、镶红、镶蓝四旗,驻在靠近喀尔喀蒙古的喀尔喀河一带分防游牧。同一年的另一拨人来自阿尔泰山:蒙古厄鲁特部百余人迁来,驻牧喀尔喀河一带,自成一翼一旗,到乾隆五十五年又有约一百五十户、数百人迁入。
雍正十二年,清廷又把自愿入籍的蒙古新巴尔虎部二千九百四十八人,从喀尔喀车臣汗部迁到这里,其中二千四百人按索伦兵制编成两翼八旗,同样设总管、副总管。新巴尔虎左翼四旗驻牧喀尔喀河、乌尔顺河和呼伦湖左侧一带,右翼四旗驻牧贝尔湖北部、乌尔顺河和呼伦湖西侧、克鲁伦河下游;原先驻在这一带的索伦右翼四旗则向东南移牧。到这里,呼伦贝尔迁进了索伦、达斡尔、陈巴尔虎和新巴尔虎蒙古族等几支人马,合起来分成五翼十七旗,由清朝政府派统领一人统辖。
还是雍正十二年,在伊敏河西岸筑起一座城,因离呼伦、贝尔两湖较近,就叫呼伦贝尔城,也叫呼伦城,也就是今天的海拉尔,城里设统领衙门坐镇。乾隆八年,清政府不再派统领,改设副都统衔总管,归黑龙江将军管,后来又改成副都统辖制。光绪六年和二十年,清廷又先后在这片地方设副都统,分别统辖八旗事务;光绪三十二年把布特哈副都统裁了,按嫩江分作两半,各设总管。
光绪三十四年,清廷对呼伦贝尔的管辖动了较大的变更:撤副都统,改设呼伦贝尔兵备道加参领衔,节制五翼十七旗的总管、副总管;同年在海拉尔城又设呼伦直隶厅,管索伦、新巴尔虎、陈巴尔虎、厄鲁特诸旗的牧场,在呼伦湖西北设胪滨府,也就是今天的满洲里,还在额尔古纳河河口处设了吉拉林设治局。光绪二十年,黑龙江将军奏准变通章程,裁撤原设兴安城的鄂伦春总管、副总管,在黑龙江、墨尔根、布特哈、呼伦贝尔四城各添设协领一员,专管鄂伦春事宜。
民国元年一月,岭西的蒙古、达斡尔等民族因为受不了地方当局的压迫,也对推行的新政若干措施不满,趁着辛亥革命前后的时机闹起了所谓独立,把兵备道废了,副都统衙门重新挂起牌子,后来称作特别区域,到 1920 年撤销。此后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岭东、岭西的民治机构几经变迁,八旗体制大体维持着。
这中间出了两件大事:一是从索伦左翼中分出了陈巴尔虎部,1919 年设立陈巴尔虎旗;二是布里亚特蒙古族在俄国十月革命前后不断迁入岭西,1922 年在锡尼河地方设立了布里亚特旗,起初管内四个佐,设旗长一名、副旗长一名、佐领四名、骁骑校四名、领催十六名,后来人越聚越多,1929 年春扩大了旗的组织,置总管一名、副总管两名、佐领八名、骁骑校八名、领催三十二名,当时全旗人口约三千。1922 年,还有五百多名鄂温克人从苏联迁来,归索伦左翼管辖,划为两个佐,有一部分归入布里亚特旗的第四佐。
三、巴尔虎人的渊源
呼伦贝尔的蒙古族里,巴尔虎是一大支,如今主要聚在陈巴尔虎、新巴尔虎左、新巴尔虎右这三个旗。巴尔虎这个称呼由来很久,旧时也写作巴尔虎斤、巴尔忽歹、巴儿忽惕。史书里头,隋书称它为拨野固,新唐书和旧唐书称作拨野古、拨也古,元史、蒙古秘史和史集又写作八儿浑、八儿忽、巴儿忽惕,到了清代的各种史料,才一律称作巴尔虎,一直沿用到现在。
巴尔虎既是一个部族的名字,也曾用来指两个地方:一是巴儿古真河所在的贝加尔湖以东地方,二就是大兴安岭西边的呼伦贝尔。拨野古等十五个部落早在公元前三世纪就加入过一个叫丁零的部落联合体,活动在北方草原上。一个名字在史书里换了七八种写法,人还在原处放牧,这就是草原上的常态。
呼伦贝尔的水系,也养出了这一方的性子。额尔古纳河挡在西北,呼伦湖和贝尔湖一左一右,乌尔逊河把两湖连起来,克鲁伦河从西南流来,喀尔喀河横在南边,海拉尔河和伊敏河绕在中间。牧人认水草,商队认渡口,兵家认关隘,谁把这几条河几处湖认清了,谁就能在这一带站住脚。驮队从呼伦湖西边过去,走的就是早年通喀尔喀的老路。
四、甘珠尔集会与那达慕
呼伦贝尔盟的那达慕这个叫法,是 1948 年秋天以后才有的,早先叫甘珠尔集会,而集会的根子在庙上。新巴尔虎的僧俗佛教徒因为想供奉甘珠尔经,向清政府呈请颁赐。乾隆六年,朝廷赐下一套甘珠尔经,共一百零八卷。取经回来时庙还没建,经卷就暂存在今天新巴尔虎左旗的吉布胡朗图一带,当地人因此把那地方叫甘珠尔花,叫到今天。乾隆四十六年到四十九年,在新巴尔虎左翼博彦图布日都附近把庙建成,又呈请皇帝赐匾,乾隆五十年皇帝亲书寿宁寺三字,当地人仍旧叫它甘珠尔庙。
庙一立,买卖就跟来了。最早是多伦诺尔、张家口等地的旅蒙商,夏季在巴尔虎一带流动行商,秋凉时聚到甘珠尔庙附近,把剩下的货销掉,然后结伴经贝尔湖畔、取道喀尔喀境内各回原地。到乾隆五十二年,这里成了名扬远近的巴尔虎甘珠尔集会,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多:海拉尔的商人成批赶来,齐齐哈尔、赤峰、多伦诺尔的货也源源流入,外地的商家又经上海、天津、哈尔滨等大城市的门路,来收购牛羊马匹和皮毛,其中俄商居多;兴安岭东的布特哈、莫力达瓦人赶来卖黄轴大轮车和零星木料;有人从乌珠穆沁贩盐,有人从喀尔喀贩盐;阿嘎地区的布里亚特人也牵着好马、带着兽皮来做交易;喀尔喀部、锡林郭勒和哲里木盟的牧民也来卖牲畜。
市场设在甘珠尔庙东北十来里的地方,用白蒙古包和帐篷连成一座半月形的临时市镇。正街北面自东到西北角,是海拉尔各商号的摊子;西面是铜铁匠;从南往北,街的东西两段是木匠铺,中间几乎全是饭馆;北街住的是俄商,以卖牛羊为主,人叫俄商街。正街西头住马贩子;布特哈、莫力达瓦来的大轮车商,在半月形市场南边各设圆形圈落;新巴尔虎左翼正蓝旗、辉河与伊敏一带的厄鲁特、索伦人卖紫轴白轴的勒勒车和木料,圈落也扎在南边;当地牧民和赶来的外地蒙古人则围住正场附近。副都统衙门派官员管理集会,在半月形市的正南中心搭一座红花毡蒙古包处理当天的事,维持秩序之外,收市时向每个商户收五元上下的地皮税。
集市每年农历八月初一拂晓开张。牧民穿上节日的盛装,把牛牵到俄商那里去卖,可牲畜的行情牧民并不清楚,买卖双方在袖子里捏手指头讨价还价,价钱实际上攥在俄商这些外商手里。卖出去有了现款,头一件事是买全一年要用的米面茶盐布;也有人拿现钱或者牛羊,换车、木料、柳条筐、木锨这些种地过日子用的东西。我父亲当年就用熟牛皮编马绊、笼头、缰绳去卖,老人形容那时的集会是除了狗的偶蹄和绿羔皮,什么都没有买不到的。市场西边的平原上,每晚都有遛马、买马、换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