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管仲,两千六百多年前从一辆囚车里走出来、替齐桓公做了四十年国相的那个人。
一、颍上少年与鲍叔牙
管仲名夷吾,字仲,是颍上人。颍水从那里流过,往东南注进淮河,离齐国好几百里。他祖上本与周王室同宗,姓姬,后来分出支系另立门户,改姓管。到他这一辈,家里早已不是什么显赫人家,往后的路只能靠他自己找。
管仲年轻的时候交了一个朋友,叫鲍叔牙。鲍叔牙是齐国大夫家的子弟,家境比管仲宽裕。两个人曾经搭伙做过买卖,每到分利钱的时候,管仲总是多拿一份。旁人看着不痛快,鲍叔牙却不作声。他心里明白,管仲家里有老母要养,日子紧巴,图的不是那几枚钱。
管仲替鲍叔牙出过主意,几回都办砸了,鲍叔牙的处境反倒更糟。鲍叔牙不觉得他笨,只说事情有成有败,时候不到而已。管仲三次出去做官,三次被国君赶走;三次上阵打仗,又三次掉头先跑。旁人都笑他没能耐、胆子小,鲍叔牙还是不这么看,说他是没遇上明白的国君,说他家里有老母,不能死在阵上。
这些话管仲自己都记着。后来他做了齐国的国相,提起鲍叔牙,只有一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生我的是父母,真懂我的,是鲍叔牙。
二、公子纠与公子小白争国
管仲和鲍叔牙后来各为其主,分到了两位公子门下。那时候齐国在位的是齐襄公。襄公做事没有分寸,跟自己的妹妹文姜私通,又派人害死了鲁桓公,宫里的风波一场接着一场。他的几个弟弟眼看祸事要来,纷纷往外躲。
公子纠的母亲是鲁国女子,纠就带着管仲、召忽两个人躲到鲁国去。公子小白躲到了莒国,跟在他身边的是鲍叔牙。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两位公子往后要争的,是整个齐国。
公元前686年,公孙无知杀了齐襄公,自己坐上君位。第二年开春,雍廪的人又把无知杀了,齐国一时没有国君。纠和小白得到消息,都从外面往临淄赶,谁先到,谁就是国君。
管仲怕公子纠路远赶不上,自己先带一支人马,抄到莒国通往齐国的道上等着。小白一到,他弯弓一箭,正中小白腰间的衣带钩。小白当即从车上仰倒,装作中箭而死。管仲远远看见,只当人已经没了,回报公子纠。公子纠这一队人因此走得从容,一天只走几十里。小白却换了车子,抄小路日夜赶路,先一步进了临淄即位,这就是齐桓公。
鲁国那边不肯罢休,发兵送公子纠回国,两军在乾时打了一仗,鲁军大败。齐桓公趁势逼鲁国杀掉公子纠。纠一死,召忽不肯偷生,自杀殉主;管仲没有死,他请求把自己囚起来,送回齐国听候处置。
鲍叔牙这时做了齐桓公的辅臣。桓公要杀管仲,报那一箭之仇。鲍叔牙拦住他,说:您只想把齐国治好,有高傒和我两个人就够了;您要想成就霸业,那就非管夷吾不可。桓公听进去了,择了吉日,斋戒三日,亲自到郊外去迎这个从鲁国送回来的囚徒,拜他做相,把国政交在他手上。
三、治国先治民
管仲接过国政的时候,齐国并不算强。他从城里到城外立了一套办法:把国都的居民编成二十一个乡,其中六个乡是做手艺、做买卖的,十五个乡是士;国都之外的地界分成五属,各设一位大夫管着。人一编好,户口、兵役、赋税都清清楚楚。
他把士、农、工、商四行分开安置,各行住在一处,不杂居。习武读书的士住在清静地方,做工的住到官府的作坊旁边,做买卖的住到市集边上,种地的照旧住在田野里。他说,人各安其业,手艺就能一代一代熟练下去;不必东奔西走换行当,本行里的门道从小就看着长大,学起来自然快。
编乡的办法里还藏着兵。管仲把士乡一级一级编成轨、里、连、乡,农忙下地,农闲操练。十五个士乡出三军,一共三万人。齐桓公领中军,国子、高子两位上卿各领一军。这就是后来人说的作内政而寄军令:政事和军令合在一张网里,不必为打仗另外去抽丁。
种地的人也有好处。他按土地的肥瘦分等收税,好地多收,薄地少收,这叫相地而衰征。农民掂量着自己的收成交税,不再一味吃亏,开荒的劲头就上来了。几年之间,齐国的粮仓满了起来,兵也练得像样了。
四、富国与教化
管仲治国,先解决吃饭穿衣。后人记住他两句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粮仓满了,人才讲得起礼节;吃饱穿暖了,人才顾得住荣辱。饿着肚子讲道理,讲不动。所以他先把通财货、轻赋税这些事办在前头,教化摆在后面。
他说一个国家有四根柱子,叫四维,就是礼、义、廉、耻。四维松了,国家就立不住。这话后来被人一遍一遍地讲,成了齐国上下都认的立国之本。
齐国靠着海边,有鱼有盐。管仲放开商工之业,让鱼盐运出去,换回别处的东西。外头的商人愿意往齐国跑,齐国的鱼盐、布帛、铁器顺着车船散到各国,钱财聚到临淄来。他用的法子,多半是顺着物价的起落、粮价的贵贱来调节,后人给这类办法起了个名目,叫轻重之术。
他治政还有一条:与民同好恶。百姓赞成的,就替他们办;百姓反对的,就替他们改。司马迁后来替他总结,说他为政贵在权衡轻重,善因祸而为福,把坏事转成好事,把败局转成胜局。
五、尊王攘夷
管仲替齐桓公定下的旗号有两面:一面是尊王,尊奉周天子;一面是攘夷,挡住北边的戎狄和南边的楚国。那些年里,周天子说话已经没有多少人听,中原各国各顾各的,管仲就用天子的名义把诸侯串在一起。
公元前681年,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柯地会盟。会上鲁国的曹沫忽然拿出匕首抵住桓公,要他把齐国占去的土地还回来。桓公当着满场人答应下来。会盟一散,桓公越想越亏,要反悔,还想杀曹沫。管仲劝住了他:答应了又翻脸,就失信于天下,往后谁还肯与齐国结盟。桓公于是把汶阳之田还给鲁国。各国听说这件事,反倒愿意往齐国这边靠。
也是在这一年,齐桓公在北杏会集宋、陈、蔡、邾几国,替宋国平息内乱。往后几年,他又两次在鄄地与诸侯会盟。到公元前679年那一次,来会盟的诸侯多了起来,齐桓公的霸业从此立住了。
北边的山戎来打燕国,燕国向齐国求救。齐桓公带兵北上,一直打到孤竹。回程的时候队伍在山里迷了路,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管仲说,老马的记性比人强,放几匹老马在前头走,人跟着马走。队伍果然走出了迷谷。燕庄公感激,一路相送,不知不觉送进了齐国境内。桓公说,诸侯相送不出自己的国境,就把燕君走到过的那片齐地割给了燕国。
戎狄又去打邢国和卫国。卫国国君好养鹤,给鹤封了官、发了俸禄,人心早就散了,狄人一来,卫国几乎亡国。管仲对齐桓公说,戎狄贪得无厌,诸夏之间是亲近的,不能眼看着不管。齐国出面把邢国迁到夷仪,又帮卫国在楚丘重新立起国来。邢国人搬过去像回了家,卫国人重建了社稷,日子久了,也就忘了亡国那场苦。
南边的楚国是另一块硬骨头。公元前656年,齐桓公带着诸侯的兵先打蔡国,再往南压到楚国的边上。楚成王派使者来问:齐国在北边,楚国在南边,风马牛不相及,你们怎么跑到我们地界上来了?管仲答话:楚国该进贡的包茅这些年没有送来,周王的祭祀供不上用;当年周昭王南征没有回去,这笔账也得算。楚使只认下贡茅的事,昭王的事推说去问汉水边上的人。楚又派屈完来,诸侯与屈完在召陵结了盟。两边到底没有真打,各自收了兵。
周王室自己也闹过一场。周惠王想废掉太子郑,另立王子带。管仲给桓公出主意,让他用诸侯的力量把太子的位子尊住。公元前655年,齐桓公在首止会合诸侯,与太子郑结盟。惠王生气,却也动不了齐国。后来太子郑即位,就是周襄王。
公元前651年,齐桓公在葵丘大会诸侯。周襄王派宰孔送来祭祀用的胙肉,还特许桓公受赐时不必下拜。桓公想照办,管仲说,天子谦让是天子的恩,做臣子的不能不敬。桓公于是下堂再拜叩首,然后登堂受赐,各国诸侯看着都服。盟书上写着: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又约定不许把河堤堵死,不许囤着粮食不卖,不许废掉嫡子,不许把妾室扶正。
六、身后之祸
齐国的霸业到了顶,管仲也老了。公元前645年,他病得起不了床。齐桓公到病榻前问后事:国政交给鲍叔牙行不行?管仲摇头,说鲍叔牙为人清正,眼里容不下不如自己的人,听人一次过失就一辈子不忘,让他掌国,上下都会怕他。能用的是隰朋,可惜隰朋的寿数也长不了。
管仲又劝桓公把三个人打发走:一个叫易牙,把亲生儿子煮了给桓公尝鲜;一个叫竖刁,自己阉了身子进宫侍候;一个叫开方,抛下父母到齐国做官。管仲说,人没有不爱自己儿子的,没有不爱自己身子的,也没有不想念父母的,这三样都舍得下,还有什么舍不得。
管仲去世,谥号敬,后人称他管敬仲。隰朋、鲍叔牙也在这一两年里相继走了。桓公起初把易牙、竖刁、开方赶出宫去,日子一久,吃饭没有滋味,宫里冷清,又把三个人接了回来。
两年之后,祸事来了。公元前643年,桓公病重,易牙、竖刁等人把宫门堵死,又在门外筑起高墙,谁都不许进去。这位在位四十三年的国君,饿死在宫里。他的五个儿子争国君的位子,打得不可开交,桓公的尸首在床上放了六十七天才被收殓,蛆虫早就爬到了门外。齐国的霸业,随着这一场乱子散了。
七、身后之名
管仲死后,议论他的人一直没断过。孔子提到管仲有两回,一回说,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不用兵车,靠的是管仲,这是他的仁;另一回说,要是没有管仲,我们这些人只怕都要披散头发、衣襟朝左开了,意思是早就沦为夷狄。孔子把管仲看得很重。
可孔子也没有一味捧他。有弟子问管仲算不算俭,孔子说,管仲家的用度大,手下的人各管一摊、不兼任别的差事,怎么算俭。又说管仲用的排场够得上国君的规格,他要是算懂礼,还有谁不懂礼。赏识归赏识,分寸是分寸。
孟子讲五霸,说齐桓公最盛。他说葵丘那一次会盟,诸侯只捆了牲畜、把盟书放在牲口身上,没有歃血,因为大家都信得过齐国的盟约。到了汉代,司马迁替管仲立传,写他做了国相以后,齐桓公因此称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都是管仲的谋划;又说他为政善于转败为功,看重轻重的分寸。
管仲当年说过的那些话、立过的那些主张,后来被人编成一部书,名叫管子。书里有他治齐的道理,也掺进了几百年里齐国学者一代一代的发挥,已经不全是管仲一个人的东西了。
管仲死后一百多年,齐国又出了一位名相,叫晏婴。晏婴节俭是出了名的,一件狐皮袍子穿三十年,上朝坐的是破车瘦马。后人把管、晏两人并称,把他们的传合在一处写。两个人的作风差得很远,却都是把齐国撑起来的人。
从公元前685年走出囚车,到公元前645年病死在相位上,管仲做了四十年齐国国相。两千六百多年过去,讲春秋霸业的人,还都要从他的名字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