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秦的兴起

西晋灭亡以后，北方乱了半个多世纪。匈奴、羯、鲜卑、氐、羌各族的首领轮番登场，先后立起十几个国家，人们把这段日子叫十六国。其中一支是氐族人苻氏，原先住在关中一带。公元三百五十一年，首领苻健带兵进占长安，建国号秦，第二年称帝，为了同早年的那个秦朝分开，人们叫它前秦。

苻健死后，继位的苻生整日饮酒杀人，弄得满朝惶恐。公元三百五十七年，苻生的堂弟苻坚带人把苻生除掉，自己坐上王位。苻坚这一年十九岁，年纪不大，身边却站着一个了不得的能人，就是汉人王猛。

王猛出身贫寒，年轻时靠卖畚箕糊口，手里却读了一肚子书。他与苻坚一见如故，谈起天下事来句句投机。苻坚把朝政交给他，一年之内连升五次，直做到尚书令，朝里有人不服，苻坚一句也听不进去。

王猛办事不讲情面。他做始平县令，把作恶的豪强治得服服帖帖，杀了一个贪暴的官吏，被人告进牢里。苻坚亲自问他，王猛答，安定之地要讲礼，混乱之地要用法，自己正是替朝廷剪除凶恶之徒。苻坚听了，越发放心把国事托付给他。

有了王猛，前秦一天天强起来。公元三百七十年，前秦出兵灭掉东边的前燕，把邺城拿在手里；公元三百七十六年，又向西灭掉前凉，向北把代国也收了。到这时候，从淮河以北直到西域，整个北方都归了前秦，同江南的东晋隔着淮河相望。

二、王猛留下的那句话

苻坚对被灭各国的王公贵戚一待很宽，大半迁到长安养在身边，其中就有前燕的宗室慕容垂和羌人首领姚苌。这些人面上恭敬，心里各有盘算。

公元三百七十五年，王猛病重。苻坚亲自到病床前问他身后的事，王猛留下两句话：东晋虽然缩在江南，到底是晋朝的正统，上下还算安稳，不要去图它；鲜卑、西羌才是心腹之患，早晚生事，应当慢慢除去。说完这番话，王猛就去世了，那年五十一岁。

这两句苻坚当时是听进去了。可往后八年，他一件一件都丢在了脑后。

三、南征的决定

公元三百八十三年，苻坚决意发兵打东晋。他把群臣叫来商议，赞成的人少，反对的人多。弟弟苻融说，东晋有谢安、桓冲这些人掌事，君臣齐心，动不得。太子苻宏、大臣石越都劝他别打，在苻坚面前最有分量的和尚道安也劝他留在洛阳，不要轻动。他的妻子张夫人、小儿子苻诜，也都拦过他。

苻坚听不进去。他说自己这些年灭了这么多国，兵甲堆积如山，打一个小小的东晋，好比把马鞭投进江里就足够截断水流。满朝之中，只有慕容垂、姚苌两个人赞成。这两个人各有各的算盘，都巴望着前秦出点乱子，好趁机恢复自家的旧国。

苻坚把这一仗分了几路来打。弟弟苻融做前锋都督，带着张蚝、梁成几员将领领步骑二十五万先取寿阳；慕容垂带一支去打郧城；姚苌也各领本部人马。他自认兵多，觉得几路并进，东晋顾此失彼，哪一路也挡不住。

八月，苻坚下令全国征兵，民户里十个男丁就要抽一个。他亲率大军从长安出发，弟弟苻融带前锋先行。这支人马号称百万，实则步兵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队伍从长安一路往东，前后拉了上千里，旌旗相望，鼓声相接。苻坚自己驻在项城，前锋苻融已经开到淮河边的颍口。

东晋这边能拿出来的兵少得多。朝中掌事的是宰相谢安。谢安年轻时隐居在会稽的东山，朝廷几次请他出来做官，他都推辞了，直到四十多岁才出山，后来一直做到宰相，人们把这段事叫东山再起。这一仗的主将是他的侄子谢玄。谢玄手下有一支兵，是在京口、广陵一带招募的北方流民和他们的子弟，因为驻在京口，那地方又叫北府，人们便叫他们北府兵。这支兵能打，总数却只有八万。谢安派谢石做征讨大都督，谢玄做前锋都督，带着这八万人前去迎敌。临行之前，谢玄心里没有底，跑到谢安家里问这一仗怎么打，谢安只说朝廷已有安排，别的再不多讲，依旧同人下棋游山。

仗还没打起来，荆州刺史桓冲就派了三千精兵赶到建康，要帮着守卫京城。谢安把人退了回去，说朝廷对前线已有安排，兵甲不缺，不必再调。谢安这一份不慌不忙，稳住了建康城里的人心。

四、洛涧的一场夜袭

十月，苻融带的先锋攻下寿阳，捉了守将徐元喜。慕容垂也带兵拿下郧城。前秦兵势正盛，一路往南压过来。

东晋动手其实比这还早。此前朝廷派龙骧将军胡彬带水军去援寿阳，胡彬还没赶到，寿阳就丢了，他只好退到硖石据守。苻融掉过头来围硖石，胡彬的粮食一天天见底，急得暗中派人给谢石送信告急，送信的人半路被前秦的兵截住，信落到苻融手里。苻融赶紧报告苻坚，说晋军人少好打，只怕他们逃走，请快些赶来。苻坚把大队留在项城，自己带八千轻骑赶到寿阳，想趁东晋立足未稳，一口把对方吃掉。

寿阳与郧城之间横着一条洛涧。苻坚派一个叫朱序的人过江去劝谢石归降。朱序本是东晋襄阳的守将，几年前城破被俘，才留在前秦做事，可他心里向着晋。朱序到了晋营，把前秦的底细一股脑说了：前秦的大军还没到齐，要是等他们全压过来就难抵挡，趁现在兵没集中，赶紧打他的前锋，前锋一垮，后头的人就泄了气。谢石本来还想守着不动，听了这话改了主意，派刘牢之带五千精兵夜袭洛涧。

刘牢之的兵趁夜渡河，直冲前秦梁成的营盘。梁成的部下猝不及防，阵脚大乱，刘牢之阵上斩了梁成，又杀了前秦的弋阳太守王咏，前秦的兵争着往淮河里退，淹死踏死的一万五千人。这一仗打完，晋军水陆并进，一直推到淝水东岸，隔着河与秦军对住。

五、八公山上的草木

前秦的兵在淝水西岸扎下大营，背后靠着一座八公山。苻坚同苻融登上寿阳城楼往对岸看，只见晋军的营垒一座挨一座，排得整整齐齐；再望八公山上，树影草色连成一片，风吹草动，恍惚之间也像人。苻坚看得心里发紧，回头对苻融说，这都是劲敌，怎么说他人少呢。从这一刻起，八公山上的草木在他眼里都成了晋兵，这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草木皆兵。

两军就此隔着一条淝水僵住。前秦兵多，一时过不了河；晋军兵少，也不敢贸然强渡。这一僵，前秦那支大军的破绽就露了出来。这支人马看着声势浩大，里头却是氐人、鲜卑人、羌人，还有被灭各国的降兵，语言不同，号令不一，人心更不齐。这些人从北方一路南下，粮草要一车一车从后方运，越往前，接济越难。

六、淝水岸边的一退

晋军想速战。谢玄派使者过河去见苻融，说，你率大军深入，却把阵摆在河边，这是打持久战的架势，不是来决胜负的；不如把阵往后退一退，让晋兵渡过河来，两边堂堂正正打上一场。前秦的将领都说不妥：我们人多，他人少，只要堵住河岸不让他上来，就万无一失。苻坚不同意，他说，只管往后退一点，等晋兵渡到一半，我们的铁骑一冲，没有不胜的。苻融也这么想，当下传令全军后撤。

这一撤就出了事。前秦的兵多是大老远拉来的，本来就不明白打得正紧，为什么忽然要往后退。后头的人不知道前头出了什么变故，一看前面的队伍朝后走，先慌了神，人群开始涌动。就在这当口，朱序在阵后高声喊了一句秦兵败了。这一喊，退就成了溃。士兵丢下兵器，掉头往回跑，谁也拦不住。晋军趁势渡过淝水猛冲过去，苻融骑马在阵中来回奔走，想压住后退的兵，马被乱军冲倒，他自己摔在地上，被赶上来的晋兵杀死。前秦的阵势彻底散了。苻坚在乱军里中了一箭，带着身边的人往北逃，一路逃到淮河以北。

七、溃败与风声鹤唳

前秦的兵这一跑，就跑成了一场大溃败。人马挤在一条条路上，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踩上去，自相践踏的、投进淝水淹死的，数也数不清，河水一时流不动。逃出去的人一路往北，夜里听见风吹的声音、鹤叫的声音，都以为是晋军追了上来，连头也不敢回，这就是风声鹤唳。他们昼夜不敢停下歇息，饿了啃一口干粮，困了在野地里合合眼，加上天冷，一路上冻死饿死的，十个人里去了七八个。

苻坚这一仗败得有多惨，看他丢下的东西就知道。晋军清点战场，缴获的车驾、仪服、器械、珍宝堆得像小山，牛马驴骡和骆驼有十万头。苻坚身边只剩千把人，跑到淮北，一路收拢残兵，才凑出十几万人。慕容垂那三万人没折损多少，苻坚逃出来，投奔的正是他。

苻坚这一逃，才算看清身边这些人。慕容垂收留了他，一路把他送回洛阳，可慕容垂手下的亲信劝他趁这机会把苻坚除掉，替前燕报仇，也好自成一番事业。慕容垂没有答应，说自己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苻坚收留了他，这份恩不能忘。转过年来，他还是带兵回了河北，去复他的旧国。

八、大战之后

捷报送到建康的时候，谢安正同客人下棋。他接过信看过，不动声色搁在一边，接着下棋。客人问他前方怎么样，他慢慢答，小孩子们已经把贼兵打退了。等棋下完回内室，过门槛时脚上木屐的齿碰断了，他自己都没觉出来。这份镇定，成了这一仗之外的又一段谈资。

淝水一战，东晋保住了江南。谢玄趁势带兵北上，把徐、兖、青、司、豫几州一大片地方收了回来。可北伐没能一直走下去，转过年来就收了兵。

东晋朝里，这样大的功劳反倒招来猜忌。孝武帝的弟弟司马道子当权，把谢安排挤得站不住脚，谢安只好请求出镇外地，公元三百八十五年病死。谢玄掌着北府兵，也被朝廷调来调去，北伐的势头就此断了。江南是保住了，朝中的党争却又起，此后几十年再没能向北迈出大步。

前秦那边的崩塌更快。第二年，慕容垂带兵回河北建起后燕，羌人姚苌在关中起兵建了后秦，前秦的地盘一片片被瓜分。苻坚回到长安，日子更不好过，前燕的慕容泓、慕容冲起兵围住长安，城里断了粮，他带着几百人退到五将山。姚苌派兵把山围住，把他捉住，逼他交出玉玺。苻坚不肯，骂他是羌人小儿也敢逼天子。姚苌就把他吊死在新平的佛寺里。前秦到这时已名存实亡，又撑了几年便彻底没了。

北方重新乱成一团，南方却因为这一仗站稳了脚。江南的百姓躲过一场大乱，田地、商路、书文得以接着往下走。南北对峙的局面，从此成了此后两百年的常事。

淝水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