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曹操南下荆州

官渡那一仗打完，曹操用了七八年工夫把河北收拾干净。建安十二年，他带兵出塞，千里奔袭乌桓，在白狼山一战斩了乌桓首领蹋顿，袁绍的两个儿子袁尚、袁熙逃到辽东，被辽东太守公孙康杀掉，首级送到曹操手上。北方这一大片，到这时基本都归了他。

曹操的目光转向南边。那时候，荆州牧刘表占着长江中游，江东的孙权据着长江下游，益州的刘璋在西边，关西还有马超、韩遂的凉州兵马。曹操要一统天下，头一步是先取荆州。建安十三年七月，他亲率大军南下。

出兵之前，曹操问过荀彧。荀彧给他出的主意是：明里从宛城、叶县的大道张扬着走，暗里派轻兵抄小路疾进，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曹操照这个法子办，大军还没到，荆州的士气先垮了一半。

刘表在荆州经营了将近二十年。中原大乱的时候，北方的士人纷纷南下投奔他，荆州带甲十多万，水军尤其齐整，长江中游的防线一向稳固。曹操此前腾不出手，如今河北定了，荆州就成了他眼里的头一块肥肉。

荆州里头正乱。刘表年老病重，长子刘琦和后妻蔡氏一系不和。刘琮娶了蔡氏的侄女，蔡氏的弟弟蔡瑁和外甥张允都向着刘琮，刘琦在襄阳待不住，只好求个外任，到江夏做太守，远远躲开。八月，刘表病死，蔡瑁一班人拥立刘琮接过荆州，军政大事都听这几个人拿主意。

曹操进兵的消息一到，荆州朝里就有人劝刘琮早降。九月，曹操到了新野，刘琮派人送上符节，把荆州让了出去。曹操兵不血刃得了荆州，还顺势接过刘表留下的水军和战船，实力一下子厚了起来。

二、刘备败走当阳

刘备这时候带着人马驻在樊城，隔着一条汉水望着襄阳。刘琮投降的事一直瞒着他，等曹操进了襄阳，他才得到信，慌忙往南撤。

刘备能有手里这点本钱，靠的是去年那一趟隆中。建安十二年，他三次登门去见诸葛亮，诸葛亮把天下的盘子摆给他看：北方曹操已不可争，江东孙权可以结为援手却不能图，荆州、益州这两块才是立足的地方。先取荆州，再取益州，联孙抗曹，成了刘备此后十几年一直走的路。

往南撤的时候，刘备路过襄阳。诸葛亮劝他趁势把襄阳攻下来，把荆州拿到自己手里，刘备不肯，说下不了这个手。他在城外驻马，喊刘琮出来答话，刘琮吓得站都站不起来。可荆州的人心倒向了他，刘琮手下的不少人连同城外的百姓，都跟着他一路往南走。

刘备撤得慢。他带着樊城一带的百姓一起走，走到当阳的时候，跟在队伍后面的男女老幼已有十多万人，辎重车辆几千辆，一天只能走上十来里。有人劝他丢下百姓轻装快走，他不肯，说打天下靠的是人，这些人跟了他，就不能丢下。

曹操不肯放他走。他怕刘备抢先跑到江陵，占了那里的粮仓和器械，就丢下辎重，率五千骑兵连夜追赶，一天一夜跑了三百多里，在当阳的长坂坡把刘备追上。刘备的队伍一冲就散，妻儿都在乱军里失散。赵云护着刘备的幼子刘禅和甘夫人冲了出来，张飞带着二十名骑兵立在河边，拆断桥梁，横矛对着追兵，叫他们过来决一死战，曹军没人敢上前。

刘备收拢残兵一路往东，在汉津遇上关羽带的水军，又靠江夏太守刘琦接应，才退到夏口落脚。关羽的水军加上江夏的兵，约莫两万人，这是刘备手里最后的家底。曹操那边顺势进了江陵，荆州积蓄的军资和战船，都落到他手中。

刘备知道单靠自己挡不住曹操，跟诸葛亮商量之后，派他过江去见孙权。诸葛亮到了柴桑，把形势摊开讲：曹操的兵虽多，却是远道而来，北方人不习水战，荆州刚归附的人心不服，只要孙、刘合兵，这一仗有得打。

三、江东的决断

孙权这一年也过得不安生。开春，他派兵西进，攻破江夏的黄祖，替父亲孙坚报了仇。仗刚打完，鲁肃向孙权讨了个差事，借吊丧的名义去荆州走一趟，探一探刘表两个儿子的虚实，也看看刘备是个什么样的人。鲁肃还没到襄阳，刘琮已经降了曹操，曹操的大军正沿江而来。

鲁肃这一趟没白走。他在当阳的长坂追上了正在南逃的刘备，把孙权那边的意思当面讲清，劝刘备往东去跟孙权联手。他还对诸葛亮说，自己是诸葛亮兄长诸葛瑾的朋友。这一趟牵的线，才有后来诸葛亮过江的事。

曹操的信也在这时候送到柴桑。信上说他新近整治水军八十万众，要同孙权在吴地会猎。孙权把这封信传给文武看过，张昭那些人脸上都变了颜色。

孙权把文武召到柴桑议事。张昭这些老臣的意见一边倒：曹操打着朝廷的旗号，兵多将广，又占了长江上游，不如早些去迎接。鲁肃站在一旁不吭声，等孙权起身更衣，他追到廊下，劝孙权说：我鲁肃降了曹操，回乡里做个小官，日子照样过得；将军您降了曹操，还能往哪里去。孙权听了，说众人的议论让他失望，只有鲁肃把话说到他心里。

周瑜跟孙家是过命的交情。他和孙策同一年生的，少年时就结为好友；孙策起兵渡江，周瑜带着人马粮草赶来相助。孙策死后，周瑜和张昭一同受命辅佐孙权，江东的水军多半是他练出来的。

真正让孙权定下决心的是周瑜。周瑜把曹操的底细算了一遍：曹操带来的北方兵不过十五六万，打了这些年仗，早就疲了；收降的荆州兵至多七八万，心里还未必服气。两下加起来二十多万，所谓八十万只是号称。他又说，曹操后方并不稳，马超、韩遂在关西盯着；中原的兵到了江边，水土不服，天寒缺草，粮道也接不上。周瑜向孙权要三万精兵，说给他这些人马，他自能替将军破了曹军。

孙权听完，站起身来，拔出佩刀把面前的奏案砍去一角，说谁再敢提迎接曹操，就跟这张案子一样。当天定下：周瑜、程普分任左右都督，鲁肃做赞军校尉，领三万水军逆江西上，会同刘备一同迎敌。

四、两军隔江相望

孙刘两军会合，周瑜这一头三万人，刘备这一头两万人，合起来不过五六万。曹操从江陵顺江东下，水陆并进，战船和步骑连成一片，旌旗遮了半条江。

两军头一回交手，就在赤壁。赤壁在长江南岸，今天湖北赤壁市西北一带，对岸是乌林。曹军的先锋一接仗就吃了亏，曹操把水军撤到北岸，靠乌林扎营；周瑜的船队停在南岸，两军隔着一条大江对住。

曹操的水军，一半是刘表的旧部，由荆州降将带着；一半是他自己的北方兵，新近才上船。他把降将摆在船队前头，自己的老班底留在后头策应，心里并不托底。

曹操的难处慢慢显出来。他的兵大半是北方人，上了船就晕，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在江面上打水仗；荆州兵熟习水性，可刚刚归附，用着不放心。偏偏这时候军中闹起了疫病，一天天有人倒下。为了让船稳当些、让士兵少受些颠簸，曹操下令把战船首尾用铁环连在一处，人在船上走动如履平地。这一手看着聪明，却把整支船队连成了一片柴堆。

五、火烧赤壁

黄盖是跟着孙坚那一辈打过来的江东老行伍。他看出了破绽，跟周瑜说，敌众我寡，硬拼没有好处，曹操的战船首尾相接，可以放火烧。他讨了个差事，派人给曹操送去书信，说要带人马过江投降。曹操收了信，没有起疑。

到了约定的日子，黄盖挑出十艘蒙冲斗舰，船上装满干柴枯草，灌上膏油，外面裹着红色的帷幕，船头插着牙旗，船后各拖一条轻快的小船。那天江面上刮起了东南风，风头又急。黄盖的十艘船扬帆向前，到了江心才一齐点火，火借风势，船像箭一样冲向北岸，撞进曹操的船阵。北岸的战船首尾相连，一艘起火，转眼烧成一片，火苗又窜上岸边的营落。

周瑜、程普带着轻装精锐随后擂鼓大进。曹军烧死的、淹死的，数都数不过来，二十多万人马就这么散了架。曹操见大势已去，带着残部往岸上退。

六、曹军北还

曹操退走的路很不好走。他带着人马从华容道往江陵方向撤，那条道傍着云梦泽，一路泥泞，车马陷在里面动弹不得。偏偏又起了大风，走不动的羸弱士兵被赶去背草填路，骑兵才勉强踩过去，填路的兵被人马践踏，陷在泥里死了一大批。刘备、周瑜水陆并进，一路追到南郡。曹军又饥又病，加上这一路的死伤，折损了大半。

曹操没有再往南打。他留下曹仁、徐晃守江陵，乐进守襄阳，自己带着主力回了北方。走之前他给孙权写过一封信，说赤壁这一仗赶上军中闹病，是他自己烧船退兵，倒让周瑜白白落了个大名声。

曹操回到北方，并没有就此认输。第二年春天，他到了谯县，造轻舟、练水军，又在淮河两岸开渠屯田，把粮草和船只一点点备起来。他把南线的担子交给几员老将，让张辽领兵屯在合肥，盯着江东的动静。

周瑜、程普转头去攻江陵，围着曹仁打了一年多，曹仁守不住，退走，孙权就让周瑜领了南郡太守。荆州这块地方从此被三家分着占：曹操手里握着南阳和襄阳一带，孙权收得南郡，刘备则趁势向南发展。

七、三分天下的开端

赤壁一仗打完，局面整个翻了过来。曹操退回北方，一时顾不上南边；孙权把防线推到长江中游；刘表的儿子刘琦不久病死，荆南的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又都归了刘备，他自领荆州牧，把大营安在公安。天下三分的样子，从这一年起渐渐成形。

周瑜没能看到后来这些事。赤壁之后，他从江陵赶到京口去见孙权，提出要带兵西取益州、北收襄阳，孙权当场答应了。他动身回江陵做准备，走到巴丘就病倒，再没起来，死时只有三十六岁。临终前他给孙权留下书信，说曹操正为内部的事发愁，一时顾不上江东，正是西取益州的好时机，又荐鲁肃接自己的位子。

荆州是刘备的根基，可他手里的地太窄。周瑜死后，鲁肃劝孙权把南郡让给刘备，好让刘备在西边替他顶住曹操，孙权答应了，这就是后来常说的借荆州。刘备得下这块地方才算真正站稳，随后带兵入蜀，取了益州。曹操那边回过头去，过了两年发兵进关中，在潼关一带打败马超、韩遂，把关西收进自己手里；孙权也在江东坐稳了六郡。

后人说起赤壁，最常提的是曹操二十多万人败得离奇。这场败仗不全在一把火：北方兵不习水战，军中起了疫病，荆州的人心没有归附，江上又刮起少见的东南风，几件事凑在一处，才有了那一夜的火光。此后曹操还几次亲自南下，到濡须口与孙权相持，却再没能跨过这条江。三国鼎立的局面，就这么定下了。

赤壁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