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甲申年明清易代的关口一役，山海关之战。
一、关外只剩几座孤城
崇祯十四年，明朝在关外的局面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为了救锦州，朝廷把能调的兵都调了上去，洪承畴带着八位总兵、十几万人马进到松山一带，本意是稳扎稳打一步步往前推，朝廷却一天几道旨意催他出战，只好改守为攻，被皇太极的大军包了围。
围了半年，松山城里的粮见了底。1642年三月，松山城破，洪承畴被押到盛京，起初不肯降，后来还是降了清。锦州的祖大寿守到粮尽，也开关投降。这一仗下来，明朝在辽东经营了几十年的防线，只剩下宁远等几座孤城。
当时守宁远的，是辽东总兵吴三桂。吴家是辽西的将门，父亲吴襄是武举出身，祖大寿是他的舅舅。松锦那一仗，吴三桂也在八位总兵里，战事一崩，他带着人马退回宁远，事后朝廷论罪，把他降了三级，仍旧让他镇守宁远。
吴三桂手下这支人马，后人叫它关宁铁骑，是明朝最后一支能打的边军。兵是老兵，将是将门子弟，家眷都安置在关外，偏偏关外已经没有多少地方可守了。吴三桂三十岁上下就做上了总兵，靠的是父辈的军功，也靠自己带兵的本事，宁远的城防和从关外撤回来的军民，都压在他肩上。
关外这一头，清军在前一年冬天还做过一次大事。阿巴泰带着一支人马从长城缺口入塞，一路打进河北、山东，接连破城，掠走大批人口牲口，第二年春天才慢慢退回去。明朝的兵追不上，也拦不住。这件事让清廷上下都看明白，明朝的边墙已经形同虚设。
1643年，皇太极去世，继位的是他六岁的儿子福临，也就是后来的顺治帝。朝政由多尔衮和济尔哈朗两位亲王辅政，实权握在多尔衮手里。清军在关外屯着重兵，一边休整，一边等入关的机会。
明朝这一头，最难的是钱粮。为了辽东的战事，朝廷加派辽饷，后来又添剿饷、练饷，三样加在一起，田赋翻了几番。陕西、河南连年旱灾，百姓交不上粮，逃荒的、造反的越来越多。李自成的人马，就是在这样的年景里滚大的。
二、大顺军进北京
李自成是陕西米脂人，早年在驿站当差。朝廷裁减驿卒，他丢了差事，随后投了起义的队伍。他在军中能吃苦，也肯听读书人的主意，队伍越拉越大。1641年，他打下洛阳，杀了福王朱常洵；1643年，他在潼关打败明军主帅孙传庭，占住西安，明朝在西北的兵，这一仗基本上打光了。
1644年正月初一，李自成在西安称帝，国号大顺，改元永昌。过了年，大顺军就渡黄河往东，山西一路往下，太原、大同、宣府接连被拿下。明朝的边镇兵将，有的死守，有的开门。
这一头，明廷能调去挡李自成的兵不多。居庸关的守将唐通原是明朝的将领，看势头不对，开关降了大顺。三月十七日，大顺军到了北京城下，一路上几乎没有碰上像样的抵抗。
三月十九日天没亮，崇祯帝散了朝，带着太监王承恩上了煤山，在一棵树上自缢，王承恩在旁边跟着了断。当天上午，大顺军从城门进了北京城。城门是从里面被打开的。明朝在北京的统治，到这一天结束。
大顺军进了北京，头一件事是追赃助饷。勋戚和官员被挨家挨户拷问，按品级摊银子赎命，主持这事的是大顺军的将领刘宗敏。拷打用的是夹棍，交不出银子的，当场就有被打死的。北京的官绅家里，被抄被拷的不在少数，满城人心惶惶。
刚进城的头几天，街面上其实是安稳的，各家门口都贴了顺民二字，铺子照常开门；夹棍一上，风声就全变了。大顺这边也立起了自己的一套官，牛金星做丞相，刘宗敏掌兵，李自成想坐稳这个天下，可他手下的兵将已经有点管不住了。军纪败坏的消息往南往北传得很快，这些传闻，后来直接影响了山海关那一边的取舍。
三、吴三桂与山海关
山海关在河北临榆，今天属于秦皇岛市山海关区。关城北面靠着燕山，南面就是渤海，正卡在辽西走廊的咽喉上，关里关外只有这一条道好走。
洪武十四年，也就是1381年，大将徐达督着人在此修关设卫。关城四门修得齐整，东门叫镇东门，门楼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天下第一关五个字。关城外面还有东罗城、西罗城、南翼城、北翼城几座小城，一层一层地护着关城。
关外的宁远、锦州陆续失守之后，山海关就成了明朝东北方向唯一的一道门户。守住这道门，关内还有屏障；这道门一开，华北平原就无险可守。
北京告急的时候，朝廷下旨让吴三桂放弃宁远，带兵入关勤王，还封了他平西伯。这道旨意下得晚了。早几个月就有人劝崇祯帝把都城迁到南京，议论来议论去没有结果；调吴三桂的人马入援，也是拖到三月里才拿定的主意。吴三桂收拢关外的军民，一起撤进关内，队伍拖得长，走得慢，还没赶到北京，城已经破了。他掉头回山海关，把这座关城握在自己手里。
李自成进了北京，起初并不想跟吴三桂翻脸。他派人带着银子到山海关去招降，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也写了信，劝儿子归顺。吴三桂答应了，让李自成派来的唐通带人接管关城，自己带兵往北京走，准备去朝见新君。
四、永平路上的变卦
走到永平一带，吴三桂改了主意。他在路上得到的消息是：北京城里正在追赃助饷，吴家的家产被抄没，父亲吴襄也被拷打索银。家被抄、父亲被拷，这两件事摆在眼前，他不再往北京去了。
关于他为什么反悔，后来流传最广的说法是为了一个女人。说是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落到了大顺将领刘宗敏手里，吴三桂听说之后拍案而起。有诗人写长诗讲这件事，一句冲冠一怒为红颜，一直传到了今天。
往实处说，吴家的家产被籍没、吴襄被拷打索银，这两条是跑不掉的。还有一说，大顺那边给吴三桂的犒军银子不过四万两，跟他父亲身上被拷出来的数目差得太远。这样的条件摆在面前，归顺这条路，吴三桂自己也不敢走了。
他带着人马掉头回师，把唐通的人打跑，重新占住山海关。李自成派来的使者，也被他扣下。这一来，两边就只剩下打这一条路了。
五、两边都在派人
李自成听说吴三桂反悔，决定亲自东征。四月十三日，他从北京出发，带着大顺军的主力往山海关来，临行把吴襄也带在军中。东征的兵力各说不一，一般说十万上下。
吴三桂心里明白，一座关城挡不住这么多人。他派出手下的将领，带着信出关去向清军求援，请多尔衮出兵夹击李自成，信是连夜送出去的，送信的人一路往东北方向赶。
多尔衮这时正在往华北的路上。清军这些年入塞，走的都是从长城缺口绕道的老路，这一次他本来也打算这么走。走到半路，吴三桂的求援信到了，他把路线一改，带着满蒙汉各旗人马，日夜往山海关赶。清军这一回带来的也有七八万人，都是在关外打惯仗的老兵。
随军的汉臣里，范文程和洪承畴都在。范文程早就上过奏，劝清廷抓住明朝内乱的机会进兵中原，还提醒军队要严明纪律，不许乱杀乱抢。洪承畴在明朝做过统帅，对关内的情况熟，一路上给多尔衮说各处的地形和人情。
多尔衮要的不只是替吴三桂解围，他要的是入关。他给吴三桂捎话，要他剃发表示归顺。四月二十日前后，清军过了宁远，一路不停，直扑山海关。
六、一片石与石河
四月二十一日，大顺军到了山海关外。李自成分了兵，一路派唐通带人绕到关外的一片石，就是今天的九门口，想抄吴三桂的后路；主力摆在关城外面，猛攻西罗城和北翼城。吴三桂把人马分作两处，一头挡一片石，一头守关城，打了一整天。
四月二十二日清早，清军到了关外十五里的欢喜岭。多尔衮按着兵不动，先让吴三桂的人跟大顺军耗着。吴三桂撑不住，亲自出关去见多尔衮，按满人的规矩剃了发。多尔衮要他手下的人用白布系在肩上做记号，随后下令清军分路入关，藏在关城后面。
关下这一仗，从早上打到晌午。大顺军人数多，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吴三桂的兵眼看要垮。两边都是硬兵硬将，谁也不肯先退，石河边上的地，被马蹄和人脚踩成了烂泥。就在这时候，海上刮起大风，扬起的沙土遮住了天日，面对面都看不清人。
风一起，清军的骑兵从斜刺里冲出来。大顺军只顾着前面，侧后突然挨了这一下，阵脚全乱，转身就往回退。清军和吴军一追一赶，大顺军死伤很多，一路散回北京。这一仗从晌午一直打到日落，收兵的时候，关下的石河里漂着不少尸首。
李自成当时在关外的高冈上观战。他看见清军的旗号和装束，知道碰上了关外来的清军，这一仗不能再打，掉头就走。他退得急，山海关城也没有拿下来。吴三桂这一支人马也伤了元气，从此跟清军绑在了一处。
七、北京再换主人
李自成退回北京，四月二十九日在武英殿补了一场即位的典礼，第二天就带着人马从西面撤走。临走之前，他下令把吴家三十多口人杀了，吴襄也在其中。撤走的时候，有几处官署和宫殿被放上了火。
五月初二，多尔衮带着清军进了北京城。他没有急着坐龙椅，先以皇帝的名义给崇祯帝发丧，按帝王的礼数把崇祯葬到昌平，又下令把明末加派的三饷免了。明朝的官员愿意留下的，照旧任职。进城的兵不许占住民宅，也不许抢掠，几手下来，北京城里的人心安定下来。
这一年的九月，福临从盛京到了北京；十月，他在北京即皇帝位，年号顺治，清朝把都城定在了北京。跟着入关的吴三桂，被封为平西王。
清军没有停下来。当年冬天，清军分路追击大顺军，山西、陕西一路打过去。1645年，李自成从西安退走，死在湖北通山的九宫山一带，怎么死的，一直有不同说法。
八、这一战之后
南边的明朝官员没有就此认输。当年五月，南京的官员拥立福王朱由崧即位，年号弘光，史可法到江北督师。这个朝廷立起来不久，朝里就闹起了党争，掌权的马士英和史可法说不到一处，史可法只好离开南京，到扬州一带督师。
1645年春天，清军南下，扬州城破，史可法死在城里；南京很快也守不住，弘光帝出逃，半路上被清军捉住。这个朝廷撑了一年多，就这样散掉了。此后十几年，清军一路往南打，直到把全国平定下来。
山海关这一战打完，清朝入关的路就通了，关城也从此由清朝派兵驻守。关城扼着关内关外的通道，清朝的皇帝后来回盛京祭祖，都要从这里经过。
开关的吴三桂，后来一路做到平西王，镇守云南。二十九年之后，他又举旗反清，最后兵败，死在军中。这一段是从山海关那几天里长出来的后话。
后人说起这一战，说得最多的是吴三桂开关这一节。有人骂他引清兵入关，有人说他是被逼到那一步的，各有各的说法。1644年是甲申年，这一年里北京换了两次主人，山海关下打完这一仗，天下的局面就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