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唐朝由盛转衰的那八年,安史之乱。
一、边镇坐大
唐朝前期的兵,靠的是府兵。当兵的人家授有田地,平时种地,轮番到京城和边关服役,衣粮器械自己置办,将帅事毕交印,兵不识将,将不专兵。这套办法撑着太宗、高宗两朝的对外用兵。到了玄宗开元、天宝年间,人口渐多,土地兼并越来越重,失地的人家逃籍流亡,府兵的名册一年比一年空。
朝廷改用招募的办法,拿钱雇人当兵,当一辈子,家口随军。边关的镇戍也跟着变,早先只管一镇军马的行军总管,慢慢成了常驻一方的节度使。到天宝年间,从东北到西北,沿着边线立起十个节度使,各有兵有粮有马,也各有自己的人事和财赋。十镇之中,范阳、平卢、河东三镇压在东北,防的是契丹和奚。十镇的兵加起来将近五十万,朝廷在关中能直接调动的兵,反倒比边军少得多。
京师的宿卫也一并改成招募,人多是市井里刚放下锄头扁担的,边军却是年年跟契丹、奚、吐蕃交手的老兵。这一强一弱,后来的战场上就见出了分晓。
也在那些年里,唐廷在南边两次出兵打南诏,前后折了十几万人马,关中的兵和粮都紧了起来。
安禄山的渊源,史书上记得清楚:父亲是胡人,母亲是突厥人。他年轻时在边市上当牙郎,替人撮合买卖,通好几族的话。张守珪做幽州节度使,看他机灵胆大,收他做养子,一路提拔。到天宝元年,安禄山做了平卢节度使,随后又兼范阳,再兼河东。三镇的兵加起来十几万,唐廷东北半边的兵力,都归他调遣。他手下有一批能打的将领,史思明、崔乾祐、蔡希德、安守忠这些人,都听他号令。
安禄山每年往长安送马送驼,报功的使者一趟接一趟。他进出宫禁很随便,见着太子也不下拜,说自己是胡人,不懂朝里的规矩。玄宗听了,只当是边将粗豪,越发信重他。有一年他出兵打契丹,折损了几万人马,回去报的却是捷报,朝里也没人来查。
二、玄宗晚年的朝局
玄宗早年任用姚崇、宋璟,吏治清楚,府库充盈,后人称这一段为开元之治。做了二十多年太平天子之后,他一天天懒得管事,把朝政交给他信得过的人。李林甫做宰相十九年,办事牢靠,心思也深,朝里稍有本事的官员,他想办法压住,不让他们出头。天宝六载那一次科考,各地来考的人一个也没录取,他报上去说,天下的人才早已搜罗尽了。
杨贵妃原先是他儿子寿王的妃子。玄宗看中了她,先让她出家做女道士,再接入宫中,从此宠冠后宫。她的三个姐姐都封了夫人,堂兄杨国忠也因此步步高升。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接了相位。他早年在蜀地管过财赋,替朝廷催税理钱,玄宗觉得他会办事。可他在朝里横着走,跟安禄山最不对付。安禄山每次入朝,杨国忠就在玄宗跟前说他要反;玄宗不肯信,反倒拿这话去试安禄山,安禄山心里越发不安。
玄宗对安禄山的信重到了什么地步,看两件事就明白。天宝十载,安禄山入朝,认了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杨贵妃做母亲,玄宗还替他在亲仁坊起宅子,用料不计工本。也是那一年,玄宗让他兼了河东节度使。安禄山在长安城里看够了朝臣的脸色,回到范阳以后,就再也不肯入朝。
他一边在范阳筑城、囤粮、养马、私造兵器,一边照样向朝廷报功,说自己替大唐守着东北门户。到天宝十四载,安禄山手里的兵,比武卫长安的禁军多出好几倍。
三、范阳起兵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初九,公元七百五十五年十二月,安禄山在范阳召集部下,说奉了皇上的密诏,要带兵进长安讨伐杨国忠。他手下的兵号称二十万,夜里出城,鼓噪南下。承平四十年的河北,州县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守令有的逃有的降,几天之内一大片地方就换了旗号。
消息传到长安,玄宗起初还当是传言,直到河北一连丢了几个州,才慌忙布置。他派人到范阳去宣慰,被安禄山挡了回来。
安禄山有个儿子安庆宗留在长安,还娶了宗室的女儿,做着朝廷的官。起兵的消息一到,玄宗拿他问罪,把他杀了。这一道血仇结下,两边的门也就彻底关死了。
常山太守颜杲卿、平原太守颜真卿两兄弟不肯降。颜杲卿假意接待安禄山派来的将领,设宴把人灌醉杀掉,又传檄河北十几个郡,一同归唐。河北一带的人心跟着动起来,前后有十七郡归唐。安禄山走到半路听说后方出事,掉头派史思明回去,把常山围住。颜杲卿兵少粮尽,城破被擒,押到洛阳,安禄山责他不降,他痛骂不止,最后惨死在刀下。颜真卿在平原城里苦苦撑着,是那一年唐廷在河北仅有的一处立足地。
唐廷这边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带兵出井陉,与李光弼在河北连打几仗,把叛军从范阳通往洛阳的通道一度截断,河北十几个郡又倒向唐廷。安禄山在洛阳听说后方吃紧,也慌了一阵。可唐廷拿不出更多兵力往北推,这条战线终究没能撑住。
安禄山的人马渡过黄河,直取洛阳。封常清受命在洛阳招兵,新募的多是市井百姓,没经过操练,在洛阳东边一败再败。他退到陕郡,和高仙芝合兵,两人商量,陕郡无险可守,不如退保潼关,把关中的门户守住。这样边退边打,潼关暂时稳住了。
监军的宦官边令诚跟二将不合,回长安上奏,说封常清怯战败退、高仙芝弃地。玄宗震怒,派人到军中把两人斩了。潼关守军的心,一下子散了大半。
四、潼关失守
玄宗起用河西、陇右两镇节度使哥舒翰守潼关。哥舒翰早年打吐蕃立过功,此时一身病,坐不住马,被人抬着进了关口。他到任以后加固关防,招集散兵,前后凑起十几万人。他心里清楚,关外的叛军锋头正盛,唐军新败,出战就是送死,只有守住这一道关,等对方自己出乱子。
安禄山进了洛阳,天宝十五载正月在洛阳称帝,国号燕。长安这边,杨国忠怕哥舒翰拥兵自重,一再撺掇玄宗下诏催战。玄宗也想着早一天把洛阳夺回来,催战的诏书一道接一道送到关前。
哥舒翰上书,说守住潼关,叛军就成了困兽,多留一天,唐军就多一分气力。奏章递上去,朝里不肯等。六月,他大哭一场,带兵出关,把人马拉到灵宝的西原。那里南边靠山,北边临河,中间是一条窄路,正适合设伏。守这一路的是叛军大将崔乾祐,他占住高处,用柴草车点火封路,唐军挤成一团,前后不能相救,一仗下来几乎全军覆没。
哥舒翰带着剩下的几百人退回潼关,部下火拔归仁等人把他绑了,献给叛军。关一破,长安城里立时乱作一团,官民连夜出城逃难,从潼关到长安再没有一道险关可守。哥舒翰被送到洛阳,后来死在安庆绪手里。
五、马嵬驿兵变
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带着杨贵妃、百官和禁军出了长安,一路往西。往蜀中去是杨国忠的主意,他在剑南做过官,那里也算他的根基。走到马嵬驿,随行的人又饿又累,怨气都落到杨国忠头上。禁军哗变,杀了杨国忠父子。领兵的陈玄礼把兵按住不动,请玄宗处置杨贵妃。玄宗站了许久,终究让高力士把人带出去缢死,这年杨贵妃三十八岁。事情了结,队伍重新上路,玄宗入蜀,太子李亨分兵北上。
李亨到了灵武,朔方军的将士拥他即位,是为唐肃宗,改元至德,遥尊玄宗为太上皇。这个位子接得急,唐廷总算又有了一面旗。灵武的行在简陋,跟来的官员不满三十人,全靠朔方一镇的兵撑着门面。肃宗身边有个谋士叫李泌,替他筹划平叛:先取范阳,断了叛军的退路,再收两京。肃宗急着回长安,没有全按这条方略走。
天下勤王的兵陆续赶来。李光弼守太原,叛军攻了五十多天,城没破,反把攻城的兵赶了回去。肃宗一心要收复两京,至德二载从回纥借来四千骑兵,说定破城之后任他们取财物。九月,郭子仪在长安城南香积寺一带和叛军主力决战,唐军借回纥骑兵绕到阵后一击,叛军大败,唐军重进长安;十月又收回洛阳。
也就在至德二载正月,安庆绪指使宦官李猪儿,在洛阳宫中杀了安禄山。安禄山晚年眼睛看不清,身上的疮又疼,脾气暴戾,身边的人早生异心,这一刀就落了下来。安庆绪继位,带着残部退到邺城。
六、两个燕王
唐军进洛阳,史思明带着自己的部众投降,唐廷让他做范阳节度使,仍掌旧部。史思明降了不到一年就又反了。他在范阳养精蓄锐,只看风色。乾元元年九月,唐廷调九镇之兵围邺城讨安庆绪,人马号称六十万,却不肯立一个主帅,让宦官鱼朝恩在军中节制。
第二年春天,史思明从范阳南下救邺城,两军在城下接仗。唐军各镇各打各的,忽然一阵大风刮来,阵势先乱,官军溃散,退到河洛一带。史思明杀了安庆绪,回范阳称帝,也号燕。他再取洛阳,李光弼退守河阳,两军隔着黄河对峙。
上元二年,史思明在军中嫌弃长子史朝义,扬言要杀他,史朝义先下手,把父亲缢死,自立。到了宝应元年,玄宗、肃宗接连去世,代宗即位。这年十月,唐廷再借回纥兵,以雍王李适为帅、仆固怀恩为副,大举东讨。史朝义连败,手下的州县一年之内丢光。宝应二年正月,他逃到河北,部下散去,走投无路,自缢而死。前后近八年的安史之乱,到这里收场。
七、乱后的大唐
八年仗打下来,天下的人口账目掉得吓人。天宝末年,登记在册的有八百九十多万户;乱后统计,只剩不到三百万户。这中间有一部分死在兵火和饥疫里,更多的是逃籍、隐匿,簿册上再也找不到人。北方许多州县,田地荒着,十室九空。
朝廷连年用兵,钱粮不够用,就把户税、地税加重,又添各种杂征。到德宗建中元年,宰相杨炎把租庸调改成两税法,按田亩和家资分夏秋两次征收,不再按人丁算。这是乱后财政上最大的一次改动,也说明旧的那套办法实在走不下去了。按人丁授田、按丁口征收租庸调的老规矩,乱前就已维持不住,乱后更是废了。
更要紧的一层是藩镇。安、史的旧部降唐,唐廷不放心把他们挪到别处,仍旧让田承嗣、李怀仙、张忠志这些人镇守河北。他们各据一镇,自己征赋、自己任官、自己养兵,朝廷任免不了,河朔三镇从此成了半独立的地方。
长安这边的规矩也变了。乱中定策领兵的人多靠宦官,鱼朝恩、李辅国、程元振一班人掌了禁军和朝政,连皇帝的废立都受他们牵制。西边防御吐蕃的兵大批内调,吐蕃趁虚东进,广德元年十月一度占了长安,代宗出奔陕州,郭子仪收拢散兵,才把京城收回。河西、陇右一带,从此落入吐蕃之手。
乱平之后,河北的降将仍旧在,西北的吐蕃又逼到了门前。仆固怀恩在平叛中出生入死,功高却得不到他要的封赏,心里不平,索性引来吐蕃、回纥的兵。年近七十的郭子仪卸了甲,只带几个人骑马进回纥营中,回纥人认出他来,掉过头去打吐蕃,长安才算又稳下来。
这八年的事,杜甫是亲历者。他奔波在乱离之间,写下的诗里有官吏抓丁、夫妻离散、家书不到的日子。江淮以南少受兵火,漕运和赋税越来越多靠江南供给,天下的财赋重心往南挪了一步,北方的读书人也携家带口往南走。后人讲起唐朝,总要提一句:从安史之乱起,那个气象开阔的盛唐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