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襄阳失守与临安出降

南宋末年这一盘棋，是从襄阳开始输的。襄阳和樊城隔着一条汉水，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互为犄角，是长江中游最要紧的一道门。元军围襄阳，围了整整六年，到1273年，城里的粮食和器械已经见了底。

襄樊被围的这些年，南宋不是没往里送过东西。1272年，张顺、张贵两兄弟领着三千人马，趁夜从水路往里闯。张顺在前面开路，身上中了四枪六箭，死在乱军里，尸首后来逆着水漂到襄阳城下，城上的人认出来，哭成一片。张贵把衣甲和盐粮送进城里，随后出城接应援兵，半路被元军截住，押到襄阳城下逼他招降，他不肯，被杀。围到后来，元军又从西域调来炮匠，造出回回炮，一炮下去，樊城的城楼就塌了。樊城先破，守将范天顺自缢，牛富带着人巷战到最后，投火而死。襄阳成了一座孤城。这一年春天，守将吕文焕打开城门，襄阳落到元军手里。襄阳一丢，长江中游的门户就开了，元军的水师可以顺着汉水、长江一路往东。

围襄阳这几年，元军在襄樊城外大造战船，操练水军，用的是宋将刘整的计策。宋朝仗着长江天险，元军先在水上练熟了这一手，才敢沿江东下。

南宋在襄阳被围的那几年，临安城里把消息一层层捂住，报喜不报忧，援兵迟迟不出，等到襄阳丢了才匆匆调兵，已经迟了。

在这之前两年，1271年，忽必烈把国号定作大元，摆出的是一统天下的架势。襄阳得手之后，1274年，元军以伯颜为主帅，分路南下，年底在阳逻堡一带强渡长江，宋军的水师挡不住，鄂州失守。转过年来，元军顺江东下，江州、安庆这些沿江重镇接连归了元军。

南宋朝廷把最后的家底交给了贾似道。1275年，他带着十三万人马赶到池州的丁家洲，想在这里挡住伯颜。两军一交上手，宋军的阵脚先乱了，将领先跑，兵士跟着溃散，十三万人一战就散了。贾似道被贬往循州，走到漳州的木棉庵，被押送他的郑虎臣杀死在半路上。

1276年初，伯颜的大军到了临安城外的皋亭山。宋廷几次派人去求和，伯颜不接这话头，只许投降。谢太后带着年幼的皇帝赵㬎，奉表投降。这年春天，赵㬎和两宫太后一行被押往北方。临安一降，宋朝在中原和江南的根基就断了，剩下的赵家子弟，只能往海上走。

临安开城前后，江南还有几处城池死守不降。常州的军民守了几个月，城破之后，元军在城里大杀了一场。扬州由李庭芝、姜才领着守，临安都降了，他们还不肯开城；后来突围往泰州走，被元军捉住，两个人都没有活下来。

二、二王南奔与福州立朝

临安还没开门投降的时候，朝廷里已经有人替赵家留了后路。度宗留下的两个儿子，益王赵昰和广王赵昺，由驸马都尉杨镇这些人护送着出了临安，一路往南走。两个都还是孩子，年长的那个也不过九岁。

一行人先到婺州，再到温州，在江心寺落脚。这时候，陆秀夫从临安一路追过来，赶上了二王；陈宜中、张世杰这些人也陆续到了。1276年五月，赵昰在福州即位，改元景炎，就是后来说的宋端宗。那时候两广和福建还没有全丢，各地的官员和勤王的兵马陆续往福建靠，这个朝廷一时又有了些声势，也下诏要各地起兵勤王，真带兵来的却不多。

新朝廷把几个人的差事分了。陈宜中做左丞相，张世杰掌兵，陆秀夫管机要和诏令，文天祥被授了右丞相的名义，却没有留在朝里，而是到南剑州一带去招兵。张世杰是范阳人，早年跟着元将张柔，后来投了南宋，在吕文德部下做事，水军练得熟，朝廷最后剩下的这支舟师，就交在他手上。

三、泉州之变与海上流亡

福州这个朝廷坐得不安稳。1276年十一月，元军打进福建，福州守不住，小皇帝一行上了船，一路往南。他们到泉州，本想靠着这座海港落脚。泉州的市舶司提举蒲寿庚，掌着一城的海船和资财，却关了城门不肯接纳。张世杰失了分寸，派人抢掠蒲家的船只和家财。蒲寿庚一怒，把泉州城里的赵氏宗室和士大夫杀了一批，随后降了元，连泉州港的海船也转过来替元军出力。

从福州出海以后，船队先沿海岸走走停停，官富场、浅湾这些地方都驻过。海上的日子一长，人心就散了，左丞相陈宜中后来去了占城，一去不回。朝廷里的事，多半由张世杰和陆秀夫拿主意。陆秀夫先前和陈宜中议事不合，一度被免了官，还是张世杰出面，才把他请了回来。1277年，行朝在潮州、惠州一带的海边来回漂泊，上岸的时候不多，陆秀夫每天在船上给小皇帝讲书，讲义一笔一笔亲手写。潮州守将马发不肯降元，带着军民守城，城破之后全家死难，宋军在这一带能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这年四月，宋军打过一次胜仗，把广州夺了回来，带兵的是张镇孙；到了十一月，元军回头再攻，广州又丢了，张镇孙被俘，死在押送的路上。

1277年的冬天，船队在井澳遇上一场大飓风，船被刮坏，端宗落到水里，受了惊吓，从此一病不起，随行的兵士死了十之四五。船坏了以后，行朝在附近的海湾里停了一段日子，才移到硇洲。转过年来四月，端宗在硇洲病死，才十一岁。众人拥立他的弟弟赵昺即位，改元祥兴。这年六月，张世杰觉得硇洲地方太小，不足以久守，就把整个朝廷移到崖山。崖山在今天的广东江门新会一带，两山夹着一条通海的水道，潮水从这道口子进出，能泊下大批船只。随行的军民还有二十来万，船一千多条，赵昺的座船就泊在水道中间。

四、文天祥的转战与被俘

这一边，文天祥的仗打得更苦。1276年春天，他奉命到元营去谈和，被伯颜扣住，一路押往北方。走到镇江，他趁着夜里同十二个随从逃了出来，先投真州。真州的守将疑心他是元军派来劝降的说客，把他赶出城去。他只好绕道扬州、高邮一带往南走，白天躲藏，夜里赶路，最后从通州上了船，由海路南下，辗转到了温州、福州，被授了右丞相的名义，却没有留在朝廷，依旧到外面去立营募兵。

1277年，他从梅州起兵往北，打进江西，会昌、兴国这些地方一度都挂起了宋朝的旗号，声势很大。可元军一调头反扑，他在空坑被打得大败。乱军里，部将赵时赏坐着轿子断后，元军喝问他是什么人，他答姓文，元军只当捉到了文天祥，把他押走，文天祥才得以脱身。赵时赏被押到隆兴，不肯屈服，被元军杀死。文天祥的妻子和儿女也在这场乱军里被掳走，他收拾残兵，仍旧在南岭一带转战。

1278年冬天，文天祥从潮阳往海丰走，想在那边找船去崖山。十二月，他在五坡岭被元军张弘正的人马围住，当场被擒。他把随身带的冰片吞下去，想一死了之，却没有死成。第二年正月，他被押上船，从海路送往崖山。船过零丁洋的时候，他写下了一首诗，把这一路的颠沛和心里的话都写了进去。张弘范要他写封信去招降张世杰，他不肯，说救不了自己的父母，难道还能叫别人背离父母。他把那首诗抄给张弘范，末了有两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五、元军会师崖山

崖山的动静，元廷看得很重。张弘范是张柔的儿子，张家在北方是传了几代的汉军世侯；张世杰早年就在张柔部下当兵。当年在一条船上待过的人，如今一个从北边带兵打过来，一个在南边撑着宋朝最后这支船队。张弘范被任为都元帅，李恒做副都元帅。1278年冬天，张弘范率领的水师从明州出发，由海道南下，先在潮阳一带扫过文天祥的余部；1279年正月，他的船队开到崖山。李恒则带步骑从广州南下，从北面压过来。两支人马一南一北，把崖山的出海口扎住了。

宋军这一头，船都连在一起，摆的是死守的阵势。有人替张世杰打算盘：先把兵守住海口，元军的大船就进不来，崖山里的水和柴还能接济；一旦让人家封了港，人再多也撑不住。张世杰没有听。他说，频年航海，何时已乎。这些年一直在海上漂着，什么时候才算完，不如就在这里拼一个胜负。张弘范几次派人到宋军里招降，也都被他挡了回去。

这一句话，把二十万人的退路断掉了。元军把崖山的口子扎紧，宋军的粮、水、柴火就都上不了山。

六、连环舟阵的困局

张世杰把能战的船连成一片。大船一千多条，用粗索一条条拴住，首尾相接，四周起了楼栅，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赵昺的座船摆在最中间。船板涂了厚厚的泥，边沿又绑了长木，为的是万一有人放火，一时烧不起来。船阵里不光是战船，百官、宫人和他们的家眷都在，老老小小挤在赵昺那条船的前后左右，散不开。

张弘范果然先用火攻。他派小船载着茅草和膏油，乘风放火，往宋军的船阵上撞。宋军的船涂过泥，又隔着长木，火到了船边烧不进去，这一手没有奏效。

破不了船阵，张弘范就改从人和水上下手。他把水师摆在崖山的海口，叫宋军既不能出海，也不能上山取水打柴。宋军原先备了些干粮，还能撑些日子，水却没法解决。十来天里，兵士只能喝海水，喝下去又吐又泻，人一天天软下去，连弓都拉不满。

船连着索，想移到海口也移不动，只能停在原处。崖山里的地方窄，二十万军民挤在船上和山脚，水一断，先垮下来的是人。拖到这时，两军的胜负已经不在兵力，而在谁先撑不住。

七、二月初六的决战

祥兴二年二月初六，也就是1279年3月19日，元军发起总攻。张弘范把水军分作几路，东面、南面、北面都摆上了船，把宋军的船阵围住；宋军的船西面紧靠崖山，能退的地方只剩山脚那一线。李恒从北面进攻，张弘范自己从南面压上来，两面一起挤。

开战之前，元军的船上先有奏乐的动静。宋军隔水听见鼓乐阵阵，只当元军在宴饮，戒备松了一线。到了中午，元军的船鼓噪而上，直扑宋军船阵。宋军的船连着索，退不开，也转不动，只能硬着头皮顶住。

打到午后，海上潮水一转，张弘范下令全军齐进，顺着水势从南面猛冲。宋军的船阵被撕开口子，一条船塌了，连着的一片跟着乱。兵士有的跳水，有的往别的船上爬，号令再也传不下去，整座浮城就这么散了。这一仗从中午打到日落，宋军里有人死战不退，也有人弃船而走。

张世杰看得明白，这一仗已经挽不回来了。他抽了精兵往中军船上聚，带了十几条船，趁着混乱冲出口子，退向外海。文天祥那时候就押在元军的船上，这一仗的前前后后，他都看在眼里。

八、蹈海与崖山之后

皇帝那条船还锁在阵里。陆秀夫见大势已去，先把妻儿赶下海，然后背起八岁的赵昺，纵身跳进海里。杨太后听说皇帝死了，也投海自尽。跟着跳海的宫人、臣子和兵士还有很多。过了七天，海面上浮起来的尸首有十几万。

张世杰带着十几条船退到海陵山，还想找到赵氏的后人，再立一个朝廷。事情没有办成，海上起了飓风，船翻了，他落进水里，再没有上来。张世杰一死，剩下的兵将有的降了元，有的散到海上，再没有人出来立赵氏的朝廷。

文天祥被带回北方，关在大都的牢里。他在狱中过了三年多，元世祖忽必烈许他做宰相，他不受，只求一死，1283年正月被杀在大都的柴市，年四十七。

崖山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