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商鞅,两千三百多年前从卫国西入秦国、推行变法、把秦国带上强国之路的那个人。
一、卫国少年与魏相公叔痤
商鞅本名公孙鞅,也叫卫鞅,是卫国公室的旁支后代。卫国传到战国,早不是当年镇守东方的强藩,地盘一缩再缩,只剩都城周围一小块,国君的名号还在,说话的分量却一天轻似一天。公孙鞅生在这样的地方,人却志大,年少时读的是刑名之学,讲的是怎么用律令和赏罚把一国的人管起来。
卫国虽小,出的能人却不少。公孙鞅在卫国读那些年书,把魏国早年推行过的法度一条条记在心里:田亩怎么丈量,赋税怎么定,爵位怎么拿来换战功,官府怎么说话算数。他认准一个理:乱世里讲仁义礼乐,不如立一套明白的法;赏罚一兑现,人自然跟着走。
他后来到魏国去谋出路,做了魏国相国公叔痤门下的中庶子。中庶子是近侍一类的小官,管些文书杂事,离国政还远。公孙鞅在公叔痤身边待了好几年,公叔痤慢慢看出这个年轻人有本事,几次想找机会向魏惠王举荐,身子却先垮了。
公叔痤病重,魏惠王亲自上门探问。魏惠王说,您的病万一有个好歹,魏国的国政交给谁才放心。公叔痤答,我门下有个中庶子叫公孙鞅,年纪虽轻,却有奇才,请国君把国政都听他的。魏惠王听了,没作声。
魏惠王起身要走,公叔痤屏退左右,又补了一句:国君若不肯用他,就一定要把他杀掉,千万别让他出了魏国。魏惠王随口应了一声,走了。
公叔痤转过身,把公孙鞅叫到跟前,把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说:我先君后臣,先替国君打算,再替你打算,你得赶紧走。公孙鞅却不动,说:魏王既然不肯听您的话用我,又怎么会听您的话杀我。他到底没有走。
魏惠王出了相府,对身边的人说:公叔痤病糊涂了,竟要我把国政交给一个中庶子,岂不荒唐。过了些日子,公叔痤去世,魏惠王果然既没用他,也没杀他。
二、西入秦,四见秦孝公
公孙鞅在魏国没有出路,恰在这时,西边的秦国发了求贤令。在位的是秦孝公,年纪轻轻,志气不小。秦国地处西陲,中原诸侯会盟都不带它,把它当戎狄看待。孝公即位那年下令:谁能替秦国出奇计强兵,就给他官做,还分封土地。
公孙鞅带着法家的主张西入秦,走的是孝公宠臣景监的门路。景监替他把话递到孝公跟前。头一回见面,公孙鞅讲的是帝王之道,说得又远又长,孝公听着听着打起了瞌睡。事后孝公埋怨景监:你给我举荐的是个什么人,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第二回,公孙鞅改讲王道,孝公还是听不进去。
第三回,公孙鞅讲霸道,讲怎么富国强兵、怎么压服诸侯,孝公听出了滋味。第四回,公孙鞅讲强国之术,孝公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把身子往前挪,膝盖都出了自己的席子,一连谈了好几天也不嫌厌。
景监后来问他,怎么合了国君的心意。公孙鞅说:前几回我说帝王之道、说王道,国君嫌那要等上几百年才见效,他等不起;我说强国之术,他才听得进去。只是这样一来,秦国的德行也就赶不上殷周了。
为了见孝公这几面,公孙鞅前后走了四趟。他不急,一趟说不进去,下一趟换一套主张,一直换到国君肯静下来听。
三、变法之前的那场争论
孝公想变法,心里有个顾虑:朝廷上下少不了议论。他把这顾虑说给公孙鞅听。公孙鞅说:犹疑不定的举动成不了名堂,犹疑不定的事情办不出功效;行事超出常俗,本来就要被世俗非议。又说,治世不必只有一条路,只要利于国家,就不必照搬古法。
朝上还有两个人站出来反对。甘龙说:圣人不改变百姓的旧俗来施教,智者不改变成法来治国;顺着旧例办,官吏熟,百姓安。公孙鞅回他:这是世俗的说法。平常人安于旧俗,读书人沉溺在自己的见闻里,这两种人可以让他们守成,不能同他们商量开创的事。
杜挚又争:没有百倍的好处,不变法;没有十倍的功效,不换器具。公孙鞅说:治理国家从来不是一条道走到黑,只要有利于国家,就不必效法古制。孝公听罢,拍板站到公孙鞅一边,任他做左庶长,把变法的担子交在他手上。这一年是公元前359年,孝公三年。
四、徙木立信
变法的条令拟好了,还没公布。公孙鞅怕百姓不信,就在国都市场的南门外立起一根三丈高的木头,当众说:谁能把这根木头搬到北门去,赏十金。赏格听着离谱,围看的人只当是玩笑,没有一个上前。
公孙鞅把赏格加到五十金。人群里终于走出一个人,把木头搬到了北门。公孙鞅当场赏他五十金,一分不少。这一来,秦国人都知道,新上任的左庶长说话是算数的。第二天,变法的条令才正式颁了下去。
一根木头搬过去,赏格一分不少地兑现,秦国百姓从此明白,官府说出的话就是法。往后新法推行,挡路的人就少了许多。
五、第一次变法:什伍连坐与军功授爵
新法头一条,把百姓按五家一伍、十家一什编起来,一家有罪,邻家要告发;知情不报,与降敌同罪;告发奸人的,同阵上斩敌首级一样受赏。整片乡里就此编成一张互相盯着的网。
第二条,家里有两个以上成年男子还不分家另过的,加倍征收赋税,逼着人口分开立业,田里多出人手。
最要紧的是第三条:有军功的,按功劳大小授爵、赐田宅;私下斗殴的,按情节轻重受罚。宗室子弟没有军功的,不许再列进公族的簿册。田宅、衣服、僮仆的多少,一律按爵位等级定;立了功的显赫,没有功的再有钱也没有体面。
这几条一出,秦国朝野都震动了。从前升迁靠门第,如今要拿战场上的首级来换。田种得好、帛织得多的,可以免去本人的徭役;放着本业不干、去做买卖投机又落到穷困的,连妻子儿女一起收进官府为奴。
这套军功爵,后人把它理成二十级,最低一级叫公士,最高的叫彻侯。升到哪一级,就有哪一级的田宅、僮仆和体面,全看战场上挣来的功劳。
六、太子犯法与十年之效
新法推行一年,秦国百姓成群结队涌到国都,说新法不便的,数以千计。偏偏在这当口,太子犯了法。
公孙鞅说:法令推行不下去,根子在上面的人带头犯法。他要依法论处太子。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动不得刑,公孙鞅就处罚了太子的师傅公子虔,又在另一位师傅公孙贾脸上刺了字。第二天,秦国人见太子这一头都动了真格,个个收敛,照着新法行事。
公子虔挨过这一回,心里记着仇。过了四年,他又犯了法。这一回公孙鞅没有留情,照着律令割掉了他的鼻子。秦国的贵人们看在眼里,谁也不敢再拿新法试手。
新法推行十年,秦国换了个样子:路上掉落的东西没人捡,山里没有盗贼,家家够吃够穿。百姓在公事上争着出力,为私怨斗殴的少了,乡邑太平。起初那些说新法不便的人,如今又转过头来说新法好。公孙鞅说,这些都是扰乱教化的刁民,把他们统统迁到边城去。打这以后,秦国再没有人敢议论新法。
七、大良造、迁都咸阳与第二次变法
公元前352年,公孙鞅升任大良造,带兵围攻魏国旧都安邑,逼得守军投降。两年之后,也就是公元前350年,秦孝公把国都从雍城迁到咸阳,公孙鞅主持了第二次变法。
这一回改的几件事都很硬。一是禁止父子兄弟同住一室,把大家族拆小,户数多起来,赋税与兵源都跟着多。二是把乡邑聚合成县,每县设县令、县丞,一共设了三十一个县,县官由国君直接任免,权柄从世袭的封君手里收上来。三是废除井田的旧界,打开田间的阡陌封疆,准许开垦,按实有田亩平摊赋税。四是统一度量衡,斗、桶、权、衡、丈、尺都定下标准,全国一致。
条令铺开以后,秦国上下照着办,田界清楚了,赋税也匀了,国库里的粮帛一年比一年多。变法之前,秦国被魏国压着,河西的地一片一片丢;变法之后,轮到魏国步步往后退了。
八、诱执公子卬,河西之地归秦
变法把秦国养壮了,秦国的刀锋先指向东边的魏国。公元前341年,魏国刚在东边吃了齐国的大亏,十万大军折在马陵道上,主将庞涓死在阵里,太子申也做了俘虏,魏国元气大伤。出兵之前,公孙鞅对孝公说:秦、魏两国好比人身上的心腹之患,不是魏国吞了秦国,就是秦国吞了魏国,早晚得有个了断。公元前340年,公孙鞅率秦军攻魏,魏国派公子卬领兵迎战。
两军对垒,公孙鞅给公子卬送去一封信,说自己当年在魏国与公子交好,如今各为其主,成了敌手,不忍心互相攻杀,想与公子见一面,会盟结好,各自收兵,让秦魏两国都安稳。公子卬信了他的话,前来会盟。盟约刚结,公孙鞅预先伏下的甲士一拥而上,把公子卬拿下;秦军趁势猛攻,魏军大败。
魏惠王吃了这个大亏,只好把河西一带的土地割给秦国讲和,又把国都从安邑迁到大梁。他这时才想起公叔痤临终那番话,连连悔恨。公孙鞅因这一战之功,受封于商地十五邑,从此人们称他商君。
九、作法自毙:商君之死与秦法不废
商鞅做了十年秦相,变法削的是宗室贵戚的利,恨他的人排成队。有个叫赵良的士人来见他,劝他把封地交还国君,退到乡下去种菜浇园,还说了一句:靠德行的昌盛,靠武力的灭亡。商鞅没有听。赵良临走留下一句话,说他的处境像清早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公元前338年,秦孝公去世,太子驷即位,就是秦惠文王。公子虔那一伙人立刻上书,告商鞅要谋反。商鞅出逃,一路往东,到了关下,天黑想找客舍住一宿。客舍主人不认识他,说:商君的法令定得明白,留宿没有凭证的客人,店家要连坐。商鞅长叹一声:为法之敝,一至此哉。这便是后人说的作法自毙。
他改道往东投奔魏国。魏国人恨他当年骗擒公子卬,不肯收留,把他送回秦国。他回到封地商邑,纠合手下的徒属发兵,往北去打郑地。秦惠文王发兵来攻,在郑地的黾池杀了商鞅。他的尸首被运回咸阳,车裂示众;秦惠文王还下令说,不要像商鞅这样谋反。商鞅的家族也被诛灭。
商鞅死了,他定的法却没有废。秦惠文王照用他那一套耕战与律令,秦国的路一直走下去,越走越强,到后来几代子孙手里,终于向东吞并六国。后人把他的主张编成一部书,名叫商君书,一直传到今天;书里讲的法度与赏罚,成了法家一路的根子。
后世议论这个人,说他天性刻薄,靠刑罚立威,到头来自己吃了这刑罚的亏。可汉朝接过去以后,律令的架子还是照着秦法改的,田制、军制、官制也大多留了下来。秦朝那套治国的家什,是他一个人打下的底子。
商鞅死后,秦国人骂他的有,念他好的也有。一个卫国人,在别人的国家里立了一套法,最后死在这套法上,可这套法比他的命长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