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淮阴城下的穷少年

淮阴在今天的江苏淮安一带，那时候是个县城，城下流过淮水。韩信就生在这里。他早年家里穷，穷到史书上替他记了一句：既没有名声可以被人推举去做小吏，又不会做买卖谋生，只好东家一顿西家一顿地蹭饭。日子久了，左邻右舍都嫌他。

他常到下乡南昌亭长家里吃饭，一连吃了几个月。亭长的妻子烦了，起个大早把饭做好，一家人在床上吃饱，等韩信上门，锅里已经空了。韩信明白了这家的意思，一怒之下，从此不再登门。

后来他到城下钓鱼，河边有一群妇人替人漂洗丝绵。一位老妇见他饿得发慌，就把自己带的饭分给他吃，一连几十天，天天如此。韩信说，将来一定要重重报答她。老妇反倒生气：一个大丈夫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是可怜你这位年轻人，才给你一口饭吃，哪里指望什么报答。

淮阴街市上有个屠户家的少年，看韩信个子高大，又喜欢挂着刀剑，就当众羞辱他：你虽然长得高大，好佩刀剑，其实心里胆怯；不怕死就拿剑刺我，怕死就从我裤裆底下爬过去。满街的人都围着看。韩信盯了他好一会儿，到底伏下身爬了过去。一市人都笑他，认定这是个怯懦无用的人。

韩信后来做了楚王，把漂母请来赐了千金，把那位亭长叫来只给一百钱，说他是小人，做好事有始无终；又把当年逼他钻胯下的少年召来做楚国的中尉，说，这人当年羞辱我，我难道不能杀他吗，杀他没有名目，所以我忍下来，才有了今天。

二、从项梁帐下到汉营

秦末天下大乱。项梁起兵渡过淮水，韩信提着剑去投奔，在项梁帐下混了个不起眼的位置。项梁兵败身死，他又转到项羽手下做了郎中。他几次向项羽献计，项羽一条也没用。

等到刘邦做了汉王，带兵入蜀，韩信便离开楚营投了汉军。刚到汉营，他也没什么名气，只做个小官。有一回犯了军法，同案的十三个人已经砍了头，轮到他时，他抬头正看见监斩的滕公夏侯婴，就喊了一句：汉王不是要打天下吗，为什么要斩壮士。夏侯婴听他这话不寻常，谈了一回，谈得投机，就把他放了，还把这情形说给刘邦听。刘邦让他做了治粟都尉，管粮草，还是没看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真正看出韩信的不是刘邦，是萧何。韩信几次同萧何说话，萧何认定这是难得的将才。汉军开到南郑，一路上将领逃走了几十个。韩信估摸萧何在刘邦跟前提过自己几回，刘邦还是不用他，就也跟着走了。萧何听说韩信跑了，来不及禀报，自己骑马去追。

有人向刘邦报告说，丞相萧何也跑了。刘邦大发脾气，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求见。刘邦又怒又喜，骂他：逃走的将领有几十个，你一个都不追，偏去追韩信，这是骗我。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像韩信这样的人，一国之中找不出第二个；大王要是只想守着汉中，就用不着他，要想争天下，除了韩信没有谁能同你商量这件大事。

刘邦说，那就让他做个将军吧。萧何说，做将军他还是留不住。刘邦说，那就做大将。萧何说，好，不过大王向来待人轻慢少礼，任命大将像叫小孩一样，这正是韩信要走的缘故；要任命他，得挑个好日子，斋戒，筑起高坛，把礼节办齐。刘邦答应了。消息传出去，将领们个个高兴，都以为大将非自己莫属，等到登坛拜将，站在台上的却是韩信，全军上下都吃了一惊。

三、登坛对答

拜将的礼做完，刘邦坐下来问韩信：丞相几次举荐将军，将军有什么计策教我。韩信先谢过，反问：如今要向东去争天下的，不就是项王吗；大王自己掂量，论兵力与士卒，比得上项王吗。刘邦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比不上。

韩信起身再拜，说：我也以为大王比不上。我曾在项王手下做事，请让我说说他的为人。项王一声怒喝，上千人都吓得不敢动，可他不能任用贤将，这不过是匹夫之勇；他待人恭敬慈爱，人家生了病，他流着泪把自己的饭食分出去，可到了该封官授爵的时候，把印在手里摸来摸去，棱角都磨圆了还舍不得给，这就是妇人之仁。

韩信又说：项王虽然称霸天下，却不居关中而定都彭城，这是丢了地利；他背弃义帝当初的约定，把亲信都封在好地方，诸侯心里不平；他所过之处没有不残破的，百姓不亲附他，只是怕他的威势。名义上他是霸主，实际上已经失了天下人心，所以他看着强，其实容易变弱。

说到刘邦这边，韩信说：大王若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之人，把城邑封给功臣，带着思念东归的义兵去作战，什么样的敌手不能打散。他又摆出三秦的实情：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人本是秦朝将领，带着秦地子弟出征多年，死伤无数，又逼着剩下的人跟着项王，到新安把二十多万降卒坑杀，只他们三个脱身，秦地父兄恨这三个人恨到骨头里；项王硬把他们封在秦地，秦地百姓并不拥护他们。

大王入关的时候，秋毫无犯，同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百姓没有不盼着大王去做关中王的；按当初的约定，大王本该在关中称王，却被赶到汉中，秦地百姓无不怨恨。如今大王举兵东进，三秦那片地方，发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刘邦听了大喜，自恨得到韩信太晚，照他的主意部署诸将，准备东出。

四、还定三秦

汉元年八月，刘邦从故道出兵，直取陈仓，一举定下三秦。此后汉军出关，收服魏地、河南，韩王、殷王都来投降。后来刘邦在彭城被项羽打得大败，韩信收拢残部，同刘邦在荥阳会合，又在京县、索邑一带击败楚军，楚军因此始终不能西进。

后世讲这一段，爱说成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是后人给这场战事添的说法。

五、木罂渡河破魏

汉二年，魏王豹借口探望母亲的病，离开刘邦回到封地，随即封锁黄河渡口临晋关，反了汉。刘邦派郦食其去劝，魏王豹不听，便任命韩信为左丞相，领兵攻魏。

魏王豹把主力摆在蒲坂，堵住临晋关。韩信多设疑兵，把船只陈列在临晋关对岸，做出要从这里强渡的样子，暗地里却把伏兵调到上游的夏阳，用木制的罂缶扎成筏子渡河，直插魏国的安邑。魏王豹大惊，回兵迎战，被韩信一举擒下，魏地改为河东郡。

六、背水一战

魏、代平定以后，北边轮到了赵国。刘邦派张耳同韩信合兵去打赵、代，这年后九月，他们在阏与破了代国的兵，擒了代相夏说。韩信每打下一地，刘邦就派人来把精兵调走，送往前线牵制楚军。

韩信和张耳带着几万人马，要东下井陉口攻赵。赵王歇和成安君陈余把兵聚在井陉口，号称二十万。赵国的谋士李左车给陈余出主意：井陉这条路窄得容不下两辆车并行，汉军的粮草一定落在后头；请拨给他三万人马，从小道截断汉军的辎重，陈余这边只要深沟高垒，坚壁不出，用不了十天，韩信、张耳的头就能献到旗下。陈余不听，说自己带的是义兵，不用诈谋奇计。

韩信派人探听，知道陈余没用李左车的计，大喜，这才敢领兵直下。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他让队伍停下来过夜，半夜里传令出兵，挑了两千轻骑，每人拿一面红旗，从小路傍着山走，吩咐他们：赵军看见我军败退，一定会倾营出来追，你们就快马冲进赵营，把赵军的旗子拔掉，插上汉军的红旗。他又让副将传饭，说，今天破了赵军再会餐。将领们没一个人信这话。

韩信先派一万人出营，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在营墙上望见，都笑他不懂兵法。天亮以后，韩信竖起大将的旗鼓出了井陉口，赵军开营迎击，一场恶战打了很久。韩信、张耳故意丢下旗鼓，退向河边的阵地，河边的队伍放他们进来，回身再战。赵军果然倾营而出，争抢汉军的旗鼓，追赶二人；二人进了背水的阵地，全军拼死抗争，赵军一时攻不动。

先前埋伏的两千轻骑等的就是这个空子。赵营一空，他们纵马冲进去，把赵军的旗子全拔了，插上汉军的红旗。赵军打不下来，想回营，回头一看，营里插的全是汉军的旗，大惊失色，队伍顿时乱了，纷纷逃跑。汉军两面夹击，大破赵军，在泜水边斩了成安君陈余，活捉了赵王歇。

仗打完，将领们来道贺，顺口问：兵法上说布阵要右边靠着山陵、前边对着水泽，将军今天反倒叫我们背水列阵，还说要破了赵军再会餐，结果真赢了，这是什么道理。韩信说：这也在兵法上，兵法上讲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再说我手下这些人不是我平日带惯的兵，不把他们放在死地，人人只顾逃命，哪里还能用。

韩信又下令军中不许杀李左车，活捉者赏千金。有人把李左车绑来，韩信亲自松绑，请他东向坐，自己西向对着，当老师待。李左车说：将军一举破赵，名闻海内，可士卒也已疲惫，不如按兵不动，安抚赵地百姓，再派能说会道的人带书信去燕国，燕国不敢不听。韩信照办，燕国果然望风而降，他又请刘邦立张耳为赵王，镇抚赵地。

七、潍水破龙且

赵地刚定，齐地的事又来了。韩信引兵东进，还没渡过平原津，就听说刘邦已派郦食其劝降了齐王。韩信本打算收兵，范阳人蒯通劝他：将军受命攻齐，可有诏书叫将军停下吗；郦食其一个读书人，凭三寸之舌说下齐国七十多座城，将军带几万人马打了一年多才拿下赵国五十多座城，功劳倒不如一个书生。韩信听了他的主意，渡过黄河。

齐王田广已经撤了守备，韩信一过河就袭破齐国的历下军。田广以为郦食其出卖了自己，把他煮死，逃到高密，派人到楚国求救。项羽派龙且带兵，号称二十万，来救齐国。

有人劝龙且：汉军远来，士气正盛，齐、楚两军在本土作战，士卒容易溃散，不如深沟高垒不同他打，让齐王派人去招抚失守的城邑，汉军的粮草接不上，可以不战而降。龙且不听，说：我素来知道韩信容易对付，他当年还从人家裤裆底下爬过，没什么可怕。

两军在潍水两岸列阵。韩信连夜叫人做了一万多个布袋，装满沙土堵在潍水上游。天亮后他带兵渡河向龙且进攻，打了不多时，假作败退往回走。龙且大喜，挥军渡河追他。韩信等楚军一半下了水，派人掘开上游的沙袋，大水冲下来，龙且的兵大半没能过河。汉军回身急攻，杀了龙且，河对岸的楚军四散逃走，齐王田广也跑了，齐地就此平定。

八、请封齐王

齐地刚定，韩信派人向刘邦传话：齐地的人狡诈多变，南边又靠着楚国，不立一个代理的王来镇守，局势稳不住，请让他做代理齐王。这时候刘邦正被楚军围在荥阳，韩信的使者一到，刘邦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日夜盼你来帮我，你倒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在旁边踩刘邦的脚，凑到他耳边说：汉军眼下正不顺利，拦得住韩信称王吗，不如顺水推舟立他为王，好好待他，让他守着齐地，不然就要变出乱子来。刘邦也醒悟过来，又骂道，大丈夫平定诸侯，要做就做真王，当什么代理的，便派张良前去，立韩信为齐王。

韩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