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歌城里的末代商王

商朝传到帝辛手里，已经立国五百多年。帝辛就是后人说的纣王，他个子高、力气大，能徒手和猛兽搏斗，脑子也灵光，只是聪明用在了拒谏上，口才用在了掩饰过错上，自认本事高过所有人。商朝的都城在朝歌，就在今天河南淇县一带，宫室连着宫室，城外还修了一座高大的台子叫鹿台，纣王加重赋税，把鹿台的钱库和钜桥的粮仓都堆得满满的。

日子过得越铺张，朝政就越乱。他在宫里作新曲、跳北里之舞，宠爱有苏氏的女子妲己，对她言听计从；又把酒倒进池子、把肉挂得像树林，让人整夜饮酒作乐。刑罚也一年重过一年，他要立威，就设下炮烙的酷刑；用兵东南，跟东夷的部族打了很多年，仗是打赢了，国力也耗得差不多，还抓回来大批俘虏。百姓怨声不断，躲到别处的诸侯一天天多起来。

朝廷里用的是费中、恶来这样的人，一个会奉承，一个爱进谗，殷商的老臣越发不肯亲近朝廷。当时的三公是西伯姬昌、九侯和鄂侯。九侯把女儿送进宫里，那女子看不惯宫中的淫乐，纣王就把她杀了，又把九侯剁成肉酱；鄂侯为九侯争辩，话说得激烈，也被做成了肉干。姬昌听说这些事，私下叹了口气，崇侯虎把这话报上去，纣王就把他关进了羑里。

朝里的老臣也一个个走散。微子启几次进谏不见效，跟太师、少师商量之后干脆离开了朝歌；箕子装疯避祸，还是被关了起来；比干不肯走，说做臣子的不能不拿性命去争，纣王听说圣人的心有七个孔，就命人剖开比干的胸膛来看。掌管礼乐的太师、少师抱着乐器，投奔了西边的周人。

商朝外强中干，人心散了，这就是牧野之战的前夜。

二、渭水边兴起的周人

周人是姬姓部族，早年在渭水一带活动，几经迁徙。古公亶父带着族人搬到岐山南面的周原，在那里开荒筑城，定下规矩，慢慢有了国家的样子。古公传位给儿子季历，季历又传给儿子姬昌，这就是后来的周文王。

姬昌敬老爱幼，礼贤下士，招揽人才到了中午都顾不上吃饭的地步。伯夷、叔齐从远方来投奔他，太颠、闳夭、散宜生这些人也聚在他身边。崇侯虎把姬昌私下叹气的事报告给纣王，纣王就把他抓起来，关在羑里。闳夭一班人找来有莘氏的美女、骊戎的骏马和许多奇珍，献给纣王，姬昌才被放回去。纣王还赐给他弓矢斧钺，让他代行征伐之权。

姬昌回国后献出洛水以西的土地，请求废掉炮烙的酷刑，纣王答应了。

有两回，虞国和芮国的人为田界的事争得不可开交，跑来找姬昌评理。他们进了周人的地界，看见种田的互相让田埂，年轻人走路让着年长的，两拨人还没见到姬昌，就红着脸各自散了。诸侯听说了这件事，都说西伯大概就是承受天命的那位君主，周人后来也把这一年记作文王受命之年。

打这儿起，姬昌一边修德行善，一边对不听话的诸侯用兵，几年之间接连打下犬戎、密须、耆国、邘，最后灭了助纣为虐的崇国；又四处访贤，在渭水边遇到年老的姜尚。姜尚半生不得志，靠在渭水边钓鱼过活，一谈之下，姬昌大为敬服，请他做军师，后人称姜尚为太公望。等这几场仗打完，商朝在西边的屏障差不多都成了周人的地盘，天下三分之二的诸侯都归附了他。文王把国都迁到丰，就在今天西安附近的沣水边上。

文王在位五十年才去世，儿子姬发继位，就是周武王。王位交到他手里的时候，姜尚已经做了多年军师，弟弟周公旦、召公奭、毕公高也都各当一面。武王把文王开创的局面接了过来，只等一个动手的时机。

三、孟津河边的一次会师

武王即位九年，第一次带兵东进，来到黄河边上的孟津。他让人做了一块木牌，写上父亲文王的名字，装在车上，行军时走在队伍前头，自称太子发，说是奉文王之命去讨伐，不敢自作主张。渡河时太公望手举白旄，传令全军按时前进，落在后头的要按军法处置。

大军渡过黄河的时候，一条白鱼跳进船里，武王拿它祭了天；过河以后，又有火光从天而降，落到屋顶上化成一只红色的乌鸦。八百诸侯听到消息，不约而同赶到孟津相会，纷纷说纣王可以打了。武王却认为天命还没有显露，眼下不能动手，于是把兵撤了回来。

这次会师一仗没打，却把天下的形势看清楚了，人心都在周人这一边。又过了两年，纣王杀了比干，囚了箕子，商朝内部更加分崩离析。武王问太公望，眼下是不是可以动手了。太公望认为时机已到，极力主张出师，武王这才下定决心。

出兵之前照例占卜，龟甲的裂纹不吉利，又赶上风雨骤起，众人都有些害怕。太公望力排众议，坚持按原定的日子发兵，武王听了他的。

四、甲子日的牧野

武王十一年十二月，他通告各路诸侯，率领战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披甲士兵四万五千人，东渡孟津。赶来会合的诸侯兵车有四千辆，联军里还有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部族的人马，浩浩荡荡往东开。

大军一路东进，开到商都朝歌郊外的牧野，就在今天河南淇县南边的一片旷野上，离朝歌只有七十里。

二月甲子日天刚亮，武王在牧野列好阵势。他左手拿着黄钺，右手举起白色的旄旗，当众誓师，一条条数说纣王的罪过：听信妇人的话，废弃对祖先的祭祀，抛下同宗兄弟不用，反倒把四方逃亡的罪人收罗起来，抬举他们做大夫卿士，让他们欺压百姓。他还叮嘱将士，前进时步伐整齐，要像猛虎、像熊罴一样勇猛，遇见前来投降的人不许乱杀。武王还照军职把队伍编好，司徒、司马、司空各管一摊，千人一长、百人一长，层层有人带着。

纣王那边也发了兵。商军主力大多在东南跟东夷纠缠，一时调不回来，纣王就打开监狱，把奴隶、罪人和东夷战俘编进队伍，凑成一支大军。史家记作七十万人，这个数目历来被看作夸大，不过商军人数远多于周军，这一点没有疑问。

商军人数虽多，心里却盼着周军快点打进来。两军刚一接触，商军前排的奴隶和战俘就掉转戈头，反身冲进自家的阵里，给周军让开道路。商军阵脚大乱，一溃到底。这一仗从甲子日天亮打到天黑，一天就见了分晓。后来讲这件事的人说，那场仗打得血流成河，连木杵都能漂起来；战国时的孟子读到这个说法，却不肯全信，他说以仁义之师讨伐暴君，不该惨到这个地步。

五、鹿台的那把火

纣王在乱军中逃回朝歌，登上鹿台，把宫里的宝玉一件件穿戴在身上，命人点火，自己投进火里烧死。武王带兵赶进朝歌，找到纣王的尸身，射了三箭，用黄钺砍下他的头，挂在大白旗上。纣王的两个宠妾已经上吊自尽，武王又砍下她们的头，挂在小白旗上。

商朝五百多年的基业，到这里就断了。

第二天，武王命人清道，修缮商朝的社坛，举行仪式，向天地和商人的祖先报告改朝换代。他派召公把囚禁的箕子放出来，派毕公打开牢门释放百姓，又到贤人商容住过的地方立表致敬。鹿台聚敛的钱财、钜桥囤积的粮食，也命人拿出来分给贫弱的百姓，比干的坟上重新培了土。商朝的九鼎和宝玉也落到了周人手里，九鼎历来被看作天下共主的凭据，这一回从商都迁到了西边。做完这些，武王带兵西归。

回到镐京，武王夜里却睡不着。周公问他缘由，他说上天不再享用商人的祭祀，才有今天这一场胜利，可商朝留下的遗民未必心服，周人的天下还远没有坐稳。他挂心的是商人旧地怎么安置，是殷人那些老规矩要不要照旧，是这仗打赢以后日子怎么过下去。

后来他把箕子请来，问商人治国安天下有什么老办法。箕子一口气讲了九类治国的大道，从五行、农事讲到用人和决断，武王一条条记下，用来安顿这个新得的天下。

六、封邦建国的开端

克商之后，武王论功行赏，分封诸侯。太公望功劳第一，封在营丘，就是后来的齐国；弟弟周公旦封在曲阜，是鲁国；召公奭封在燕；其余的兄弟和功臣也按功劳大小依次受封。对前代圣王的后人，也各给一块地方：神农的后人封在焦，黄帝的后人封在祝，帝尧的后人封在蓟，帝舜的后人封在陈，大禹的后人封在杞。这些封国散布在各地，周天子的号令才落得到实处。

分封不是给块地方就完事。太公望到营丘就国，东边的莱夷来跟他争地盘，两下里打了一场，齐国的根基才算立稳；周公旦封了鲁，自己却留在朝廷里辅佐武王，让儿子伯禽去曲阜治理封国。

对商朝的遗民，武王没有赶尽杀绝。他把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封在殷商旧地，让他继续主持商人的祭祀，又派自己的三个弟弟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在殷都四周建立三国，就近盯着，后人把这事叫做三监。封国的时候不光划地界，还拨给一定数量的百姓、农具和器物，让受封的人立得起家业。

封邦建国、以藩屏周，这套办法从牧野之战以后大规模铺开，成了西周几百年的立国之本。后来的人统计，周初分封的诸侯有七十多个，其中姬姓占了一多半，周朝的诸侯，很多就是在这时候分出去的。

七、牧野之后

牧野之战打完才两年，武王就去世了。儿子成王年纪还小，由周公旦摄政。管叔是武王的弟弟，排行第三，心里不服，朝里有人放出风声，说周公要对成王不利；管叔、蔡叔索性联合武庚和东方的夷人起兵作乱，这就是三监之乱。周公亲自东征，用了三年，杀了武庚和管叔，流放蔡叔，把霍叔贬为庶人，叛乱才平息下去。接着他营建东都洛邑，把商朝的顽固遗民迁到那里看管，又把纣王的哥哥微子启封在宋，让他接着供奉商人的香火。到这一步，周朝的统治才算真正扎下根来。这个王朝后来延续了将近八百年。

牧野一战，周人以数万之众，一天之内打垮了庞大的商军。这件事在中国历史留下的印记很深。后人反复拿它说事，说的就是天命转移的道理：一个王朝失了人心，兵再多也挡不住；一个新起的诸侯抓住时机，就能取代旧朝。后来讲改朝换代的人，常把商汤放桀和周武伐纣并在一处说，称作汤武革命。从商到周的这次交替，成了后世改朝换代的一个样板，往后三千年里的兴亡更替，常常要拿牧野之战来做比方。

牧野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