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两千一百多年前,汉朝十万骑兵分两路杀进大漠,把匈奴单于赶出漠南的那场决战,漠北之战。
一、和亲送走的六十年
汉朝刚立国的时候,北边的匈奴在冒顿单于手里已经收拢了草原各部,能拉出来的骑兵号称三十多万。公元前二百年,汉高祖刘邦亲自带兵北上打匈奴,在平城东面的白登山叫冒顿的骑兵围了七天七夜,靠陈平的计策才脱身回来。
打那以后,汉朝改走和亲的路子,把宗室的女子送到单于那里,每年送去絮缯酒米一类的礼物,两边还开放关市做买卖。当年劝刘邦走这条路的是娄敬,他的意思很直白,一时半会儿打不过,就先拿婚姻和礼物换边境上的安稳。
忍了六十多年,边上的日子并不太平。文帝十四年,匈奴老上单于带着十四万骑兵打进萧关,火烧回中宫,长安城里一度紧张;云中、上郡、雁门这些边郡,被掠走的牲畜和人口年年都有。汉朝一面派兵守边,一面在边地养马屯粮,等着翻过身来的那一天。
守边的将领里头,出了几个名将。李广在边郡做过好几任太守,匈奴人怕他,叫他飞将军;程不识带兵以规矩严整出名,营垒里的文书差役一夜到明,敌人不敢来犯。文帝、景帝两朝,边地就是靠这样的人一层一层撑着。
到汉武帝即位的时候,文景两朝攒下的家底已经很厚。府库里的钱多得串钱的绳子都朽了,粮仓里的谷子一层压一层发了霉,朝廷在西北养的战马也成了群。年轻的皇帝不打算再往北边送宗室女子了。
二、马邑城外撒下的空网
公元前一百三十三年,元光二年,朝廷里有人递上一个主意。马邑有个豪商叫聂壹,常年在边地跟匈奴人做买卖,他说自己可以假装把马邑献给匈奴,把军臣单于骗进来,汉军在半路上张网等着。
这件事在朝堂上争过。王恢力主用兵,说匈奴反复无常,不打服终究是边患;韩安国不愿冒险,说塞外千里用兵,粮草转运太难,打赢了也守不住。汉武帝最后听了王恢的话,才有了这一场伏击。
汉武帝动了心,一下调集三十多万汉军,让韩安国做护军将军统领诸将,李广、公孙贺、王恢、李息各自领兵,分头埋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里。王恢另外带着三万多人,约定等单于进了包围圈,就从后头去截匈奴的辎重。
聂壹跑到匈奴那边报了信,说马邑的长官已经被他杀了,城里的财物都归单于。军臣单于信了,带着十万骑兵穿过长城往马邑来。走到离马邑还有一百多里的地方,他看见野地里满是牛羊,却看不见一个放牧的人,心里起了疑。
单于就近攻下一座烽燧,抓住雁门郡的一个尉史。这个人为了活命,把汉军的埋伏全说了。单于大惊,掉头就走。汉军追到边塞,没有追上。王恢那边听说单于退了,掂量自己兵少,没敢从背后动手,匈奴的辎重也就没截着。
这一仗谋划落了空,汉武帝动了怒。王恢下狱,在牢里自尽。和亲的路从这一年起断开,汉匈之间再没有缓和的余地,边境上的仗一年比一年打得大。
三、从河南地到河西走廊
公元前一百二十九年,元光六年,汉军第一次大规模北上。四路人马各带一万骑兵出塞,卫青出上谷,公孙贺出云中,公孙敖出代郡,李广出雁门。这一仗打得不顺,公孙敖折了七千骑,李广兵败被俘,半路上夺了匈奴的弓马才逃回来。只有卫青一直打到龙城,斩获七百人,算是有了交代。
第二年,元朔元年,卫青再出雁门,李息出代郡,两路合击,斩获数千。连着几年打下来,汉军不再只是守在家里,敢往草原深处走了。
卫青是平阳人,早年在平阳侯家里做骑奴,姐姐卫子夫进了宫,他才有了领兵的机会。他打仗稳,也敢往深处走。公元前一百二十七年,元朔二年,他带兵从云中出发,顺着黄河一路往西打到高阙,把秦末以来丢掉的河南地收了回来。朝廷依主父偃的主意,在那片地上设了朔方郡,从内地迁人过去屯垦。
公元前一百二十四年,元朔五年,卫青又从朔方出塞,趁夜突袭匈奴右贤王的营帐。右贤王以为汉军没有这么快到,正喝得半醉,只带着一个爱妾和几百名骑兵往北逃。汉军抓了他手下的十多个小王,带回一万五千多人和成群的牲畜。卫青因此被拜为大将军,各路人马都归他节制。
也是这几年,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上了战场。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头一次随军出征就只带八百轻骑,甩开大军几百里去追匈奴,斩获两千多人,还抓了单于的叔父。汉武帝很高兴,封他做了冠军侯。
公元前一百二十一年,元狩二年,霍去病两次出兵河西。春天他从陇西出塞,越过焉支山一千多里,斩获八千余;夏天从北地郡出发,绕到居延海边,再南下打到祁连山下,又斩获三万余人。匈奴在河西的两个王撑不住了,浑邪王和休屠王商量着降汉,休屠王中途反悔,浑邪王杀了他,带着四万多人渡过黄河归降。汉朝把这些人安置在边塞之外,河西走廊上陆续设起郡县,通往西域的路也打开了。
河西一丢,匈奴人心里不好受。草原上后来传着一首歌,说失了祁连山,六畜不得繁息,失了焉支山,妇女无从打扮。歌很短,能听出河西这片草场和水源对他们有多要紧。
四、十万骑兵出塞
公元前一百一十九年,元狩四年,汉武帝决定倾力一击。他调集十万骑兵,卫青和霍去病各领五万,后面还跟着几十万步兵和转运粮草的民夫,随军自带的私马有十四万匹。这是汉朝开国以来对匈奴用兵规模最大的一次。
出兵之前,朝廷打听到单于在西边,本打算让霍去病出定襄,正面去碰单于本部。后来抓住的匈奴俘虏改口说,单于在东边。汉武帝就调了方向,让霍去病改出代郡,卫青出定襄。
卫青这一路的将佐,中将军是公孙敖,左将军是公孙贺,右将军是赵食其,后将军是曹襄,前将军是李广。出塞以前,卫青让李广和赵食其合兵从东路迂回,绕到单于大营的侧后去。李广心里不愿意,他跟匈奴打了四十多年仗,好容易赶上这么一场决战,他想正面接敌。可军令已经下了,他只能带着人往东走。
卫青这么安排,也有他的考虑。公孙敖前些年在河西出兵失利,丢了侯爵,卫青想让他跟着主力立功。李广和赵食其带的那一路没有找对向导,走到半路就迷了道。
五、卫青撞上单于主力
卫青从定襄出塞,往北走了一千多里,穿过大漠,正好撞上伊稚斜单于的主力。两军摆开阵势,卫青下令把武刚车首尾相连围成营垒,先稳住阵脚,再派五千骑兵出去冲击。单于那边放出一万骑兵迎战。
打到太阳偏西,大漠上刮起大风,沙砾打在脸上,两边的人都睁不开眼,谁也看不清谁。卫青趁这个机会,把左右两翼的人马从两边包抄上去。
单于看了看汉军的阵势,兵马还整齐,士气还旺,知道这一仗占不到便宜,就坐上六匹骡子拉的车,带着几百名精骑,从西北角上突围跑了。汉军察觉以后连夜追赶,追了一夜也没追上。
天亮以后,汉军一路往北,追到寘颜山下的赵信城。赵信是早年投降匈奴的汉将,匈奴在这里囤着大批粮食。汉军进城取粮做饭,全军吃了一天才走,临走把城里剩下的粮食一把火烧了。
六、封狼居胥
霍去病这一路从代郡出塞,走了两千多里,正碰上左贤王的部队。他带的都是挑出来的锐骑,粮草充足,遇上匈奴就压上去打,一路追打,捕斩七万多人。
打完这一仗,霍去病带着人马登上狼居胥山,在山上筑坛祭天,向上天告成,又到姑衍山祭地。再往北,一直望到瀚海边上才回师。瀚海是当时人对北方大湖的称呼,后人常说的贝加尔湖就在那一片。
漠北这一战,两路汉军深入大漠一千多里到两千多里,把匈奴的主力打得四散。左贤王的人马损失惨重,单于本部也散了架子,草原上再没有哪一支力量敢挡在汉军北上的路上。
七、李广的死和漠南无王庭
卫青回师的时候一路往南,穿过大漠,才碰上李广和赵食其那支迷了路的队伍。会战的时机早就过去了,这一路没能赶上。
按规矩,卫青要派人回长安奏报这次出塞的经过,连李广失道的缘由也要写进去。李广对部下说,诸位校尉没有罪,迷路是他自己的事,说完拔刀自刎。他死的时候,军中的将士和边地的百姓,认识他的和不认识他的,都替他流泪。李广一生跟匈奴打了七十多仗,终究没能封侯。
这一仗打完,汉军的损失也不轻。出塞时的官马和私马一共十四万匹,回到塞内的时候不满三万匹。朝廷为赏赐有功将士和安置匈奴降众花掉的钱,数以巨万计。
匈奴那边,伊稚斜单于带着残部往更北的地方去了,大漠以南再没有单于的王庭。汉武帝在朝中设了大司马,卫青和霍去病同为大司马,两人的俸禄一样。霍去病回到长安两年以后就病死了,才二十四岁。汉武帝把他的坟修在茂陵旁边,坟的形状仿的是祁连山。
往后的几十年里,两边打一阵、谈一阵。汉朝派使者北上,匈奴也派人来求亲,前前后后议过几回,都没有谈成。公元前一百年,汉朝的中郎将苏武奉命出使匈奴,被扣在北海边上放羊,直到十九年后才回到长安。汉朝北边的边境安定了很长一段时间,中原的商队和使者却越走越远。
卫青后来又活了十来年,公元前一百零六年去世。河西走廊上陆续设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汉朝的使者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西域。漠北之战过后,张骞第二次奉命出使西域,乌孙的使者也跟着来到长安,中原和西域之间的往来从此连成一条线。这一战把汉匈之间的攻守之势翻了过来,此后几十年,匈奴再没能组织起对汉朝腹地的大规模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