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化德县。
化德县在内蒙古自治区乌兰察布市的东北部，北面与锡林郭勒盟的镶黄旗、正镶白旗相接，东面是河北省的康保、尚义，南面靠着察哈尔右翼后旗、商都县的地界。县境坐落在阴山北麓的东端，地处内蒙古高原的南缘，是山地与草原之间的过渡地带。县政府驻城关镇，镇子旧称加卜寺，另有白音特拉、七号、朝阳等乡镇分布在县境各处。
化德设县很晚。民国二十三年（1934 年），察哈尔省决定在嘉卜寺一带设局建县，筹办的人一换再换，到当年九月才正式挂牌。此前这片地方属察哈尔的群旗牧地，蒙语地名与牧群名混在一起，汉民的村子则跟着放垦一处处立起来，县名“化德”取的是教化与德行的意思，是那个年代新设县常用的一类字眼。
县境不大，故事却不少。地里有新石器时代的石锄与红陶，南境还能找到燕、秦长城的遗迹；清代这里是察哈尔群旗的马群牧地，庙里的喇嘛比牧丁还多；设治局成立以后，城镇规划、天主教堂、驻军修桥一件件办起来；抗战中地方武装打过红格尔图一战，解放战争年代又先后挂过新明县、商化联合县、商化康联合县的牌子，直到一九四九年一月才第二次解放。
一、阴山北麓的县境
化德的地势，南高北低，南面接着阴山山地的尾端，北面落进内蒙古高原的开阔地。山不高，梁多而平，沟谷顺着南高北低的地形往北开，风大、水少、无霜期短，这样的地界种粮靠天，放牧是旧时的老本行。县境的乡，早年多沿水泉散落：六十顷、德包图、公腊胡洞、德善、白土卜子这些名字，有的从地亩数来，有的从蒙语旧音来。
村子与牧点交错是这里的常态。汉民的村庄多聚在沟口与泉边，土房连成一条街，院里有菜窖与畜圈；牧户的营子退往梁上，帐房挪动，冬夏各择水草。放垦之后，村庄一片片往北推进，牧地一寸寸缩减，到头来马群只能另找牧地迁移，这是察哈尔群旗牧地上的共同经历。
交通靠几条土路与驮队。往南去商都、集宁，往东去张家口，往北进锡盟草原，都要走上一天以上；货物靠牛车与骆驼，雨天陷在泥里，冬天又常被雪封住。这样的路况，一直维持到近几十年公路修通，才换了样子。
二、远古与长城
化德的地面下埋着很早的东西。县里的六支箭与七号，六十顷、德包图、白音特拉，再到公腊胡洞，还有德善、朝阳、白土卜子等十多处地点，都挖出过石器与陶片：石锄石斧与石磨棒，另有砍砸器、刮削器，以及红陶篮纹双耳罐、侈口环底钵。文物部门认定这些遗存带有仰韶文化的特征，说明七八千年前这一带就有先民活动。
长城从县境穿过。燕国昭王十二年，也就是公元前 300 年那一年，将军秦开带兵北上，把东胡打得退往千里之外，燕国随后在北境筑起长城。燕长城分南北两段，北段的西端起于今天的化德县东，往东一直延到辽东；秦始皇三十三年（公元前 214 年），秦朝把燕、赵、秦三国旧长城连缀起来，修成万里长城，今日县境南部还留秦长城的残迹。
金代的界壕也从这一带经过。金朝为防北边的游牧部族，在草原上挖长壕、垒土堡，连成一条防线，后世称金界壕，化德境内至今可见垄起的土线。这些老墙如今都在地里，风蚀得不高，只有走近了才看得出走向，县上的老人能指着荒草里的土垄说出哪一段是长城、哪一段是界壕。
三、察哈尔群旗与商都马群
清代察哈尔八旗之外，另有几处按牲畜分编的牧群，卓资一带属旗，化德一带则多属群。群与旗同样是总管治理，管的是官家的牲畜：马群、牛羊群各成一摊，牧丁按丁口领饷，马匹牛羊都是朝廷的产业。化德所在的地界，落在商都马群的牧地上，群衙与牧点散在草原各处。
马群的规模不小。全盛时这里的马增殖到二十万匹，是察哈尔各群里数得着的大群。光绪二十六年（1900 年）八国联军入侵，清廷从察哈尔各旗调兵赴山海关与沈阳一带布防，马群的马倌成群把马赶往防卫前线，随时补充军马，这一趟长途赶马，是马群牧丁记忆里的一件大事。
马群里信佛的人多。全群六千余人，喇嘛就有两千，庙有五座，主庙叫哈营黑力瓦庙。庙里的朝克沁大殿占地八十一丈，二层楼，全庙分五个拉桑，住着一千名喇嘛；几个拉桑各攻一门学问：一门专研哲学，一门精于医学，还有一门算历法与数学，名声传到拉萨、拉布楞寺与塔尔寺。群南边、张家口大坝以北还有一座小庙，名叫宝日车吉庙，“宝日”意为青花色，说是因庙上出的马毛色得名。
四、庙产、十八顷与牧地北移
庙上的香火靠地养。哈营黑力瓦庙的庙址原在商都县十八顷村旁，因斋饭与杂用开销大，民国初年招来几户农民开垦庙旁的荒地，一开就是十八顷，村子因此得名，后来发展成一个大村庄。庙上收租、放账，牧户与庄户同在一处过日子，草原上的庙宇往往兼着地主与学堂两重身份。
垦局是牧群北迁的直接缘由。清末民初，官家设垦局丈放草原，把内地农民一批批迁来开垦，草场被划成条块，牧群只好另找地方。商都马群先向镶黄旗的羊群与镶黄旗借地，把牧点移到今天的化德以北，后来群的名号也改了：一九三五年之后，原来的“群”改称商都旗，下面分管十个苏木，牧地、牧户与庙产都按旗的制度重新编定。
牧地的收缩留给地方的是一层一层的记忆。老人说得出哪片草场原是马群放牧的地方，哪条沟里的土房是垦户先搭的；庙上的拉桑散了，喇嘛还俗或者迁走，大殿的旧基也渐渐平了。到设治局成立的时候，化德一带已经是村庄连村、庙产与垦地交错的样子，牧群只在上年纪的人嘴里还留着名号。
五、设治局的设立
化德的设治，是察哈尔省政府一手办起来的。民国二十三年（1934 年）三月十三日，省政府决定组建化德设治局；三月十七日委任秦汉青为首任局长，此人没有到任；四月二十四日改委石玉瑞接替，负责筹备。当年五月设邮政局，八月把嘉卜寺的电话派出所改为报话营业处，九月二十一日设治局正式成立，化德有了自己的衙门。
设治局是过渡机构，办的是放垦、编户、治安与词讼，对上受省政府节制。局里的职员不多，事却杂：要清丈地亩、发照收租，要维持商路与驿站，还要应付各群各旗的旧关系。县境初划时，乡的名称多沿用旧有的营子与伙房，哪一个村子归哪一乡，往往要争上几回才定下来。
县名“化德”，取的是化民成德之意，与周边的新明、尚义、康保一类县名同出一时。有意思的是，设治局挂牌不久，城镇的规划图就先画了出来：民国二十四年（1935 年）十一月，由设治局呈报、经省政府批复的嘉卜寺城镇规划图定了下来：一条主街、八道横街，随后大兴土木，这是化德城镇第一次按图施工。
六、嘉卜寺与街市
城关镇的旧名是加卜寺。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 年）以前，就有蒙古族牧户在这一带放牧，因住处落在山沟里，取名加卜寺；后来附近出现了两处同名的地方，便按方位分称东加卜寺、西加卜寺。设治局成立后，嘉卜寺成了全县的中心，庙、衙、铺户与客栈都往这里聚。
街市的规模起初不大。一条主街把镇子分成两半，横街伸进两侧的院落，临街的房屋前店后宅，杂货铺、粮栈、药铺、铁匠炉、饭馆各占几间。庙会上搭台唱戏、摆摊卖货，四乡的庄户赶着牛车来，人多的时候，街口挤得车马都过不去。镇子外围的村子各有来历：南伙房是民国十六年（1927 年）姓侯的地主开地设伙房留下的名字；欣荣村原名崔老三营子，是民国十年（1921 年）地主崔老三开地建村的所在；新富原名杨家地，因首户姓杨得名。
这些村子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地主圈地开荒，招来佃户搭房，慢慢成了村。村名记的多是开地人的姓与号，或者地亩的数目。几十年间，镇子周围的荒地就这样一块块变成了田，嘉卜寺也从一处牧户的营子长成了有主街和横街的县城。
七、天主教堂与学校
化德的教堂，修在一个叫堂地的村子。民国二十三年（1934 年），堂地村的天主教徒郝志成、段二等人动工修建天主教堂，前后共盖起房舍三十五间，其中还设有男女学校各一所。教堂由外国传教士管理，附近的教徒人家婚丧、节庆、子女入学都靠教堂，与庙上的喇嘛各管一摊，彼此相安。
这一年，嘉卜寺也建立了第一所完全小学。学校是官办的，课程有国文、算术、地理、历史、唱歌与体操，学生多是镇上铺户与附近营子的孩子。教堂的男女学校教的是教义与识字，官学教的是新式课程，两条路子并行，是这个边地县在民国年间的教育实况。
八、驻军、主席府与协定
化德设治之初，察哈尔的防务由第二十九军担任。民国二十三年（1934 年），察哈尔省主席兼第二十九军军长在朝阳镇修建了一处主席府，二层小楼，是当时县境里最气派的建筑；驻朝阳的部队还在镇旁修了公路木桥一座，这是境内第一座桥。军队驻在县上，修路、架桥、维持治安，客观上也让荒僻的地方通了车马。
局面在民国二十四年（1935 年）变了。当年六月二十七日，察哈尔省的民政厅长秦德纯，同关东军驻沈阳特务机关的头目土肥原贤二签了协定，规定第二十九军驻境部队撤离。部队一走，防务空虚，日伪势力随即西进，县境的归属很快就被改写，嘉卜寺的街市也跟着冷了下来。
九、沦陷与两个政权
民国二十五年（1936 年）二月，化德沦陷。此后这一带由伪政权管辖，民国二十八年（1939 年）九月归伪蒙疆联合自治政府，县里的衙门换了牌子，职务照旧，管事的却是另外一拨人。日伪设警察与自卫团，收粮、派夫、修路，庄户与牧户两头应付，日子过得紧。
民国三十四年（1945 年）八月，抗战结束前后，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武装与民主政府在化德建立，随后因形势变动实行战略转移，撤出了县城；国民党方面接着建立新明县。民国三十六年（1947 年）一月，中共建立商化联合县，同年九月又建立商化康联合县，辖境跨越商都、化德与康保一带。民国三十八年（1949 年）一月，化德再度解放，县政府迁回城关镇，县的名字也定了下来。
十、蒙古族小学与一位旗里上将
抗战期间的化德，还留下过一所蒙古族小学校的记录。这所学校办在旗里上层人物的驻地，学生是本旗与外旗牧户的子弟，一个教室要坐一、二、三年级的孩子。蒙文课由本地的先生教，后来又请来一位从厚和市（今呼和浩特）来的蒙古族教员武勒吉布仁；算术与音乐也有人兼着。学校后来盖了厕所，牧户的孩子们起初不肯进去，日子久了也就习惯，这件小事被当年的学生写进了回忆。
后来又来了一位二十多岁的日本教员，名叫佐藤朝山，担任日语、图画与体育课，月薪一百多元，由驻德化的日本特务机关发放，另外配给大米、煤与白砂糖。牧区的小学里出现日本教员，在当时是新鲜事，学生与家长的解释各有不同；后来的回忆者认为，此人来此任教，多半另有监视地方上层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