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力达瓦旗（达斡尔族自治旗）
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莫力达瓦达斡尔族自治旗。
这一旗在呼伦贝尔市东部，是大兴安岭东麓、嫩江右岸的一个县级自治地方，旗治在尼尔基镇。旗境东边隔着嫩江，与黑龙江的讷河、嫩江两市县相望，西连阿荣旗，南接黑龙江省甘南县，北面是鄂伦春自治旗。全旗一万零三百多平方公里，南北窄、当腰宽，像一只纺锤：北部与西部是大兴安岭东麓的浅山，中部是丘陵，南边才是平地。境内河流五十余条，嫩江和诺敏河一东一西流过，山、水、地三样凑成一块宜农宜牧宜渔猎的地方。
「莫力达瓦」是达斡尔语，说的是马岭，翻成汉语，就是只有骑马才能翻越的山岭。名字出自旗内库如奇乡的莫力达瓦山。达斡尔人是这块地上最早的开拓者，三百多年前就在嫩江、诺敏河两岸立屯定居。清代这里是布特哈打牲部的地方，总管衙门设在后宜卧奇；清末分为东、西布特哈，本地属西布特哈；民国年间先后设布西设治局、布西县；一九三三年改称莫力达瓦旗，一九四六年解放，改称布西旗，一九四九年巴彦旗并入，仍称莫力达瓦旗。
这一篇讲这块地方的渊源：旗名从哪座山上来，达斡尔人怎样从黑龙江北岸迁到嫩江边上，布特哈的总管衙门与贡貂的差事，索伦八旗连年出征的苦处，清末放垦与衙门的裁改，尼尔基街上怎样聚起了人家，伪满时期的旗制与抗日队伍，光复以后的建政，也讲旗里的民族、风俗、村落与读书声。
一、马岭与大江
莫力达瓦这个旗名，是从一座山上来的。
旗里库如奇乡有一座莫力达瓦山，当地人叫它马岭。达斡尔语里，「莫力」说的是马，「达瓦」说的是岭；合起来的意思，是山势陡、坡路窄，行路的人只有牵着马、骑着马才翻得过去。自治旗成立时取名，就取的是境内这座山。旗里人说，一座山能给一旗命名，是因为达斡尔人对山的记忆比对衙门更深：他们迁到嫩江流域以后，最先记住的是哪座山上有木头、哪条沟里有狍子、哪一个坡上能开出地。
与山配在一起的是江。嫩江是旗里的第一大河，从北面进来，一路向南，在旗境走过二百零六公里，串起八个乡镇。江到额尔和乡以下，河谷忽然宽起来，两岸是林子与水草，牛羊成群；再往上游走，江身收窄，水流得急，两岸山峰夹江对峙。每到早春，雪化冰开，江面上的冰排一涌而下，推着挤着往下游走，响声在山谷里滚。旗里的老人至今讲起开江，讲的就是这一段热闹。
除嫩江之外，旗境还有诺敏河、甘河等大小五十多条河。水多，草场就多；草场多，山里的物产也杂。旗境北部与西部为山地，占了总面积的七成多，树种以柞、桦为主；山里有黄芪、龙胆草、桔梗、防风、柴胡之类药材，也吃食里蕨菜、黄花菜、柳蒿芽都有，还有山葱与野韭菜；野果有榛子、山丁子、稠李子；木耳、蘑菇、猴头蘑是桌上一味。河泽四周水草深，鱼类数十种，山里有狍子、野猪、狐狸、灰鼠，榛鸡、野鸡、沙半鸡之类飞禽也不少。地下出的东西煤之外，还有玛瑙、珍珠岩、萤石与硅石、石灰岩。五月里兴安杜鹃开遍山坡，一片黄绿红交叠，是这块地方一年里最鲜亮的时候。
达斡尔人迁来以前，史书对这块地方的称呼一轮一轮地换。据记载，旗境古为东胡之地，汉时属匈奴左地，东汉是鲜卑东部，唐朝归黑水府管，五代时归契丹，辽代属上京道泰州，元朝归开元路，明代属奴儿干都司扶余卫，清代叫布特哈。称呼换得多，住在山里江边的人换得少，立屯、开地、打鱼、打猎，还是同一桩营生。
二、达斡尔人的渊源
达斡尔族是这块地上最早的开拓者。
关于这一族的渊源，地方上有一种说法，认为达斡尔族是契丹大贺氏的后裔。这一族的语言属阿尔泰语系蒙古语族，是一个独立的语言；他们没有自己的民族文字，历史上记事、通信多用满文，也用汉字。早年的家在中俄之间的大江边上：祖籍在精奇里江流域，十二世纪时，族人分布极广，西边到贝加尔湖，东边到牛满河，北边抵外兴安岭，南边到黑龙江两岸，渔猎、牧放、种地三样兼做，是当地开化得早的一支人。
从黑龙江北岸往南走，是在十七世纪。族里敖拉氏的头人呼力尔肯受封三等男爵，在清崇德年间就带着族丁迁到嫩江中游，建起多金等几个屯子，是这块地上最早的村屯。真正成批南迁，缘于沙俄在黑龙江流域的步步进逼。顺治元年（一六四四年），清朝定下南迁之策，达斡尔人扶老携幼，离开祖居的江北地方，迁到嫩江、诺敏河流域建屯定居。到清初，这一族在这块地上已经立起七十多个自然屯。
汉族来得比达斡尔人晚。康熙二十三年（一六八四年），清朝在后宜卧奇设立布特哈总管衙门；到十八世纪初，被俘的吴三桂部下士兵被充作苦力，拨到额尔和一带，替官府种官田、跑驿站，这是这块地上最早的一批汉人移民。再往后，随着放垦开荒，从山东、河北来的农户、匠人和买卖人一拨一拨顺着嫩江进山，村屯里的口音就杂了起来。
达斡尔人定居以后，族里的事由「哈拉」与「莫昆」来管。哈拉是大的血缘集团，莫昆是哈拉下面的氏族分支；同一莫昆的人住在一处或几处屯子里，婚丧、盖房、分家、地界纠纷，都先由莫昆里的长辈出面调处。族里的地是公中的，山场、渔场、牧场按莫昆分片使用，谁家开的地归谁家种，但买卖土地要经过族里同意。这一套规矩，一直管到清末放垦以后土地渐渐私有为止。
三、布特哈：打牲部与总管衙门
达斡尔人落脚嫩江流域以后，清朝给他们编了旗，也给他们定下了差事。
「布特哈」是满语，汉译是打牲。这个称呼的由来，地方志里说得清楚：鄂温克、达斡尔人在这一带打猎，主要打的是貂，官府就用打牲二字指称这一块地界。康熙二十三年（一六八四年），清廷在布特哈地方设达斡尔、鄂温克总管各一员，副总管八员，民间把总管叫打牲头目，副总管叫副头目。总管下面分置三个「扎兰」，主要由达斡尔人组成；又置五个「阿巴」，主要由鄂温克人组成。扎兰与阿巴既是户籍的编排，也是出丁、纳贡的单位。
布特哈八旗是康熙三十年（一六九一年）编成的。那一年，清廷在三个扎兰、五个阿巴的基础上正式组建八旗，总管衙门设在宜卧奇，即今天尼尔基镇附近，衙门里设满洲总管、达斡尔总管、鄂温克总管和他们的副总管。旗志的大事记记下了衙门分管的细目：总管衙门辖达斡尔族正黄、镶黄、正白三旗三十九佐，鄂温克族正蓝、镶蓝、正红、镶红、镶白五旗四十七佐，另有鄂伦春族十一佐。一个旗县级的衙门，管着三种人、九十多个佐，这是布特哈早期的样子。
衙门设在宜卧奇，是因为这里正当嫩江与诺敏河之间的要路。衙署所在的屯子叫后宜卧奇，总管衙门在康熙二十八年（一六八九年）就设在这里；雍正年间八旗编制齐备以后，衙门成了这一带的中心，公文、差役、驿站、仓廪都围着它转。旗里的老屯名，许多能追到这时候：哪一佐的兵丁驻在哪一个屯，哪一片地是官田、哪一片地是公中牧场，都有讲究。
压在达斡尔人肩上的第一桩差事是贡貂。史料里留下一句话，说布特哈地方不问官兵散户，身长足五尺的男子，一年要交貂皮一张。交貂先要测丁，三年测一次，按丁数交。乾隆六十年（一七九五年），布特哈地方有贡貂男丁五千四百五十七名；嘉庆十五年（一八一〇年）为五千三百零五名，那一年交上来的貂皮里，寻常三等四千九百四十二张，另有一等四十二张、好三等一百八十张、二等一百四十张。
捕貂是苦活，进山要走远路，天寒雪深，猎物一年比一年稀，丁数却照旧要算。道光十二年（一八三二年），清廷停了测丁，改成定额，规定布特哈一年交貂皮三千二百张；到光绪八年（一八八二年）又增到四千二百张；光绪二十年（一八九四年）定数为二千六百四十七张。貂源越打越少，中间几次展缓、减免，但差事一直没断，直到光绪三十四年（一九〇八年）这项贡纳才停下来。
貂皮之外还有别的出产要交。鹿唇、熊掌、飞龙、野猪、各类鱼、箭杆、火绒之类的山货土产，都算贡赋；遇上会盟、围猎一类大典，所需的木料、酒、肉、马匹，也由牲丁无偿备办。一边是纳贡，一边是当兵，布特哈的男子从十五岁起就算丁，遇上征调就要出队。
守边是另一头的事。清朝在黑龙江沿边设了许多卡伦，布特哈与呼伦贝尔的官兵常年驻守、按期巡查，这样的边卡有几十个，每个卡伦驻官一员、兵十名，一个月或几个月轮换一次。驻卡守边是应尽的义务，可对人口本就不多的族众来说，也是一副不轻的担子：冬天顶着风雪巡边，夏天趟水查界，家里的地靠妇孺去种。
四、索伦八旗与连年征调
布特哈的兵，清代史册上叫索伦兵。
索伦八旗的名目，是雍正十年（一七三二年）编成的。那一年，为加强边防，清廷从布特哈抽调达斡尔、鄂温克、鄂伦春与蒙古（陈巴尔虎部）兵丁三千名，另有老弱余丁七百九十六名随行，按官兵等级拨给十一万头只牲畜，迁往呼伦贝尔草原驻牧，编为索伦左、右两翼八旗，两翼各设总管一人，其下各旗再设副总管。迁走的是人，留下的是名字：今天的莫力达瓦旗，与呼伦贝尔草原上的索伦八旗，是一根藤上分出来的两支。
从康熙二十三年（一六八四年）到清末，这批人先后被征调参加大小战役六十多次，出征的官兵加起来有六七万人次，足迹遍及全国二十余省，也远到国外。头两回是康熙二十四、二十五年的两次收复雅克萨之战，达斡尔族副总管倍勒儿带三十多人去雅克萨打探俄军情形，生擒俄兵七人回来；数百名达斡尔、鄂温克官兵随后参加攻城，战后奉命留守黑龙江城，编为八佐。此后准噶尔、大小金川、西藏、台湾、湘黔川苗疆、太平天国、捻军、白莲教、甲午战争、庚子年抗击八国联军，一路排下来，几乎每一次大的战事里都能找到布特哈兵的名册。
出征的人数，少则几百，多则数千；日子，短的几个月，长的七年。旧志里有一句沉重的话，说这些人不死于锋镝战场，就死于暑热瘴气之地，能够生还的寥寥无几。乾隆三十四年（一七六九年），被调南下的达斡尔、鄂温克官兵一千七百名，回来的只剩三百多人；在不少族谱里，许多名字下面写着阵亡、无嗣四字，一家三口阵亡、三人当中两人阵亡的情形并不稀奇。清代的达斡尔、鄂温克、鄂伦春族人口一直不旺，与连年征调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