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后山这块地方

阴山从固阳县境中间横穿过去，山南坡短，山北坡长。住在山北的人管自己这一片叫后山，管山南的平川叫前山。全县五千二百多平方公里，四分是丘陵，五分是山地，能算滩川的只剩下一分。地不算肥，天不算暖，却养出了一茬又一茬能扛旱的人。

最高的一条岭在县境东南，叫春坤山，海拔两千三百二十一米。塔布河、美岱河、昆都仑河都从这一带发源；山上有八千七百公顷草场，草质好，放牧最相宜。往北是大片丘陵和滩地，白灵淖盆地摊在中间，盆地南沿立着一座荒了几百年的大城圈，当地人叫它城圐圙。西边红泥井一带是丘陵，东边是山地，山口一个连一个，自古就是南北往来的孔道。

县境里有七条季节性河流，平日里是干河槽，一场大雨才见水。昆都仑河两岸的漫滩和阶地最宜种地，公益民到下湿壕之间的山间洼地、西斗铺一带的山前洪积扇，都是本县的主要农区，坡上的旱地就靠天吃饭。塔布河是一条时令河，两岸地下水浅，什兰哈达村靠着这条河浇出一片水浇地。东公此老那一片是艾不盖河支流的发源地，水往西北流进卜塔亥乡境。

县城在偏西南，昆都仑河从城里穿过去。距包头市区五十八公里，距呼和浩特二百一十公里。志书上写这里的气候：下雨少，日照足，气温不高；春天旱多风，夏天雨水集中，秋天的冷来得早，冬天长而且冷。这样的山水，出不了娇气的物产，只出耐旱的庄稼、耐寒的牲口和性子硬的人。

"固阳"两个字打哪儿来，学者们讨论过。有人从汉代的稒阳县上找根由，有人从北魏的怀朔镇上找根由，谁也没有把话说死。名字的来由可以慢慢考，地方上的日子却是一天一天过下来的。

二、秦人的长城

公元前二百一十四年，秦始皇派大将蒙恬带三十多万兵民北上，在阴山一带设防，修起一道长城。这道墙从固阳县境横穿过去，境内一线长一百多公里，有些地段的墙身至今还有五米高，夯土一层压一层，远看像一条土黄色的长龙趴在山梁上。

秦朝在这一带设九原郡，把新开的土地编进郡县。修墙的人多是戍卒和民夫，就地取土，层层夯打，墙里墙外还散着障城和烽燧。两千二百年过去，风刮雨淋，墙脚让沙子埋了半截，墙头被牛羊踩出豁口，可那一线走势还清清楚楚。

一九二七年，一支中外合组的考查团从这儿路过，团长是徐炳昶和瑞典人斯文赫定，队里的黄文弼一眼认出这道土垄是秦代的旧墙。这条城墙后来成了固阳最出名的一处古迹，看墙的人站在高处望，能望出很远。

三、汉家的光禄城

西汉时候，这一带归五原郡管。郡县之下设亭障，县西南界上修了一座城，叫光禄城。城外是屯田的卒子，城里是管粮管马的官吏，一边种地一边瞭望，是边塞上最寻常的日子。

那时候阴山南北的通道全在朝廷的账册上。汉家的使者、商队、戍卒由此出塞，草原上的马匹、皮毛由此入塞，城下的道上车辙压车辙。后来朝代换了，城也荒了，只留下土垄和水渠的痕迹。志书把这一串沿革记得很简省：秦归九原，汉属五原，唐设都护府，名字换来换去，脚下这块地没有挪窝。

四、怀朔镇

北魏立国以后，在北边设了六个军镇，自西向东一字排开，守卫阴山一线的边墙。六镇之中排在首位的那一个，叫作怀朔镇，镇址就在今天固阳县白灵淖乡的城圐圙古城。

一九二七年，黄文弼随西北科学考查团路过这里，对古城作过一次调查，当时疑心它是汉代的稒阳县城。此后半个多世纪，再没人认真提过它。一九七九年秋天，包头市的考古工作者刘幻真和固阳县文化馆的任永利在阴山北面找到了这座城，作了初步调查和采集；同年十月又请内蒙古文物工作队的张郁来复勘，量了城墙、画了平面、捡回一批瓦片和钱币。他们最后的结论是：这座城很可能就是北魏怀朔镇的故址。

城里的东西很能说明年岁。地面上捡到过北魏的莲花纹瓦当，另外还有大泉五十、五铢、开元通宝、太平通宝这些钱。附近城梁古城出土过从汉到元初的古币几百斤，城湾出土的汉五铢也有二十斤；公益民乡元盛公出土过一面唐代的禽兽葡萄镜，南气村的元代遗址里出过带云纹的铜器。一个小县的地下，埋着几个朝代的账本。

六镇是北魏在北边设的六个军镇，自西向东一字排开，守的是阴山一线的边墙。镇设镇将，手下有兵；镇下有镇民，平时牧耕，战时出征。怀朔镇既排在首位，管辖的地面就宽，北接草原，南望山南川地。镇城选在南北通道的边上，城北是蒙古高原，城南是白灵淖盆地，占的正是要害。

北魏末年的乱子也从北边起来。六镇的人马戍守多年，待遇一年不如一年，怨气积得厚，终于有人举旗造反。名号最大的一支，是与怀朔镇有关的破六韩拔陵。镇将之中，还有一位留下名字的元颐，后来的人专门为他写过生平考。这些都是后话，但对住在土城边上的庄稼人来说，那些年就是一段传说：墙根下挖出过箭头，沟里捡到过钱，谁也说不清是哪一朝的事。

五、唐、辽、金、元的过路人

唐朝初年，这一带归燕然都护府管，后来改为安北都护府。都护府的名字听起来远在塞外，府治却随着战事搬来搬去，铁骑走一趟，牧地就换一回主人。

五代以后，这片地方入辽，隶属西京道；金灭辽，云内州归了金国，设州置官；元朝时属大同路云内州。元人在这里设站赤、放牧、屯田，山里的金子银子也有人来淘。志书记着一笔：辽代有人奏报阴山中产金银，请求设置冶所，朝廷准了。又记元代大同、云内一带闹过饥荒，朝廷发粮救灾。字句都很短，背后的日子却很长。

六、山下的蒙古牧地

明朝时候，阴山北面的草原归蒙古人放牧，志书上只用一句话概括：明为蒙古地。到北元时候，这一部的名号越叫越响，叫茂明安。一六三四年，茂明安部归附后金。清初分划牧地，固阳这一片落在茂明安旗和乌拉特后旗的地界里，东北角和东南角还夹着一小块达尔罕旗的牧地，另外一角归五当召的香火地。旧志里因此还记着一句：境内有内蒙古最大的佛教寺庙五当召，那是按老地界说的话。

牧地上的人跟着水草走，冬营盘、夏营盘轮着换。旗里的地不许买卖，商民要落脚就得认旗里的租子。后来地一点点开出来，牧地变成了粮地，旗里的日子也一天天变了模样。

七、放垦与走口外的人

乾隆以后，山西、陕西的汉民春来秋往，在山坡上私垦牧场，秋收后回口里过冬。到清末民初，官方开始放垦，把旗地丈放给垦户，收荒价、发地照，一垧一垧地量，一村一村地编。民国十二年（1923）以后放垦的步子更大，荒坡开成了坡地，县境慢慢成了半农半牧的地方。

光绪二十九年（1903），武川厅和五原厅建立，县境大部分商民、垦民归武川厅管，西南部成了五原厅的东乡，东南部仍归萨拉齐厅。一个县的地方，三个厅分着管，办一张地契要跑好几处衙门。垦出来的是谷子、莜麦、荞麦、山药，垦不出来的坡地留着放羊放牛。人越聚越多，村名也越叫越多，银号、兴顺西、西斗铺、下湿壕、忽鸡沟、卜塔亥，一个名字后头就是几代人的脚印。

垦务的事由厅里派人来办，丈地、编号、收荒价、发地照，一道手续一道钱。垦户多是口里来的汉子，先搭一个土窝棚，再垒院墙，再打井；风调雨顺的年头能把本钱挣回来，赶上荒年就得借粮度日。老人们说自己这辈人是"走西口"走出来的，春天背一卷行李过山，秋后驮一袋粮食回家，来回都是十几个日头。

八、设治局与一座新城

民国八年（1919），因为垦务上的需要，设立固阳设治局，首任局长苏藩，是满洲人。局里分设民政、财政、建设、教育几个科，下面把地方划成六个行政区：银号是第一区，兴顺西第二，白灵淖第三，永德成第四，公益民第五，石拐第六。区设正副保董各一人，由地方选举，一年一改选；区保卫团二十一人，队长一人，经费由地方财政统收统支。区下面设社，一个村一社或者几村一社，管社务的甲头也是众人推出来的，全县约有五百多个社。

县城原先是个小村子，叫广义魁村，民国初年只有少数住户。民国七年（1918）始建村堡，民国十四年（1925）在局长刘郁馥任上修起新城，面积两平方公里，四门开在东西南北，门楼前的横幅刻着"东秩、西城、南熏、北固"八个大字，字迹工整。每座城门里不远都挖了一眼饮水井。民国十五年（1926）夏天城垣竣工，县衙从旧城的教堂搬进新址，就在今天团结巷小学那一带。同年初，设治局改成三等县，局长也升了知事，首任县长是李平林。

九、土匪遍地的那几年

李平林上任，赶上的正是多事之秋。固阳驻着一个匪首陈德胜，中秋领着两千多人进城，公开抢夺欺压百姓，把刚割倒的庄稼拉去喂马、拿去当柴，把窖里的粮食抢得干干净净，自己坐在新衙门里发号施令，甚至由地方士绅附和着，把固阳县改叫"陈胜县"。到了冬天，陈德胜的人马被赶出固阳西去五原，县名才恢复过来。同一年，土匪卢占魁又来骚扰，大批百姓离乡，迁往包头等地。

民国十六年（1927），陈德胜被阎锡山收编成一个骑兵旅，成了"官土匪"，从五原折回来，人马又驻进固阳的新城；晋军的一个步兵团则驻在旧城。这两拨人马扰民有余。民国十八年到十九年，兵灾之后又来荒旱，老弱病残饿死的以千计，逃往河套的人无法计算，第三任县长李德伟也是一筹莫展。民国二十一年第四任县长于文甲上任，社会稍安，才着手改章法：撤掉区保董，区长由选举改为委任，区以下撤社设乡镇，全县划为七区三镇四十七乡，共六百一十个村。民国二十三年起，第六任县长郭良田又推户籍法、联保连坐法，家家立户口簿，乡以下设间邻，五户为邻、五邻为间，间邻长由民众推选。这些年月，老百姓过的日子就是躲兵、躲匪、躲差。

十、庙宇、庙会与串话

乾隆年间以后，这一带广修庙宇，移民多，香火也旺。光绪年间，大庙乡的村民合伙盖了一座大庙，庙宇宏大，村子由此得名"大庙"，后来乡名也一直沿用下来。逢庙会，四乡的人往一块儿挤，卖莜面的、卖针头线脑的、唱戏的、耍玩意儿的都在同一块场地上热闹几天。庙会最热闹的是唱戏，台子搭在庙前，锣鼓一响人就往前涌，卖莜面的、烙饼的、吹糖人的摊子摆出两排；赶会的后生们还要相看对象，媒人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本地人嘴上的功夫也好。志书里收了一长串歇后语，都是庄稼人过日子的聪明话：腊月廿三祭灶，是"多说积德话"；穷寡妇赶庙会，是"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洗脸扎猛子，是"不知深浅"；脚底板下踩擀面杖，是"自不稳当"。这些半截话在村里一递一接，不用说完，听的人就笑。

固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