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扎赉特旗的王府、放垦与旧事。
一、音德尔:从王府到旗府
扎赉特旗在兴安盟东北部,嫩江右岸,东接黑龙江省龙江县,南边挨着泰来县和吉林省镇赉县,西连科尔沁右翼前旗,北面是呼伦贝尔的扎兰屯市。全旗蒙古族人口将近四成,蒙、汉、满、朝鲜、回、达斡尔等十七个民族住在一起。旗政府驻在音德尔镇,音德尔是蒙古语"台阶"的意思,名字取自音德尔后山的一道石阶。
音德尔的资格很老,它是扎赉特王府搬过的第三个地方,也是最后一个。清顺治五年,蒙衮的儿子色楞接掌札萨克和固山贝子,把王府迁到了音德尔屯。清乾隆五十一年,第十一世札萨克多罗贝勒玛什巴图又把王府从音德尔屯挪到呼和格勒,那是今天巴达尔胡境内、苏木所在地往西二十五里的地方;呼和格勒的意思是青色的砖房,因为王府在这里头一回盖起了砖瓦结构的房子。王府在这一落定,也结束了扎赉特历代王府骑着马、住着蒙古包办公的日子,算起来前后有二百一十年。
咸丰元年,第十二世的札萨克喇木关宝扎布因为征讨太平军立了功,晋为郡王,王府第三次搬家,迁到巴彦哈喇,在那里盖起一座颇为壮观的王府。一九三二年,日伪废掉札萨克的世袭制,改设旗公署,公署起初还设在巴彦哈喇,到一九三六年秋天搬到音德尔。一九四七年十月,旗政府在音德尔挂牌成立,正式把这里定为音德尔区。此后历届旗政府都驻在音德尔镇,这个"台阶"上的小镇,就成了全旗的落脚点。
二、扎赉特部的来历
这块地方早就有北方民族往来。春秋战国时期已有东胡人在此活动,此后匈奴、鲜卑、室韦这些民族先后来到这里,狩猎、放牧。到了明万历年间,阿敏建扎赉特部,最初的王府设在泰来境内查干德西庙附近。清人张穆写的蒙古游牧记里记着一句,说扎赉特旗札萨克的驻地叫图卜绅察汗坡;翻译过来,就是太平的呈白色的坡地,指的还是查干德西那一带,那里在历史上正处在扎赉特部的中心。
清顺治五年,一六四八年,扎赉特部改为扎赉特旗的建制,归哲里木盟。朝廷追叙蒙衮的从征之功,封他为固山贝子,由他的儿子色楞承袭札萨克。从这以后,爵位一代代往下传:康熙三年毕里克袭贝子,康熙十七年纳逊袭,康熙四十二年特古斯袭札萨克固山贝子;雍正十年,特古斯因在额尔德尼昭之战中立功,晋封多罗贝勒。再往后是乌察喇勒图、罗卜桑锡喇布、阿木古郎、玛什巴图,一任一任接着往下走。
乾隆五十一年玛什巴图袭爵的当年,还在王府修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家庙,叫干德牟尼庙。道光十四年玛什巴图病故,因为他没有儿子,由族弟喇木关宝扎布继位,咸丰元年受封郡王。此后又传阿拉坦敖绰尔、旺喇克帕勒吉两代,到光绪三十三年,旺喇克帕勒吉的嗣子巴特玛拉布坦继位。民国元年十一月五日,巴特玛拉布坦被晋封为郡王;只因为那年他才十四岁,年纪不到,旗政便由协理台吉森勒诺尔布,也就是敖土嘎主持。
三、蒙地开放与旗民生计地
扎赉特旗的地,是清末一点点放出去的。光绪二十四年,黑龙江省将军恩泽上奏,请朝廷开放蒙地。第二年十二月,经恩泽奏准,委任张心田、舒尔翰调查蒙地实情,两人到扎旗磋商放垦的事,先议定开放四家子和二龙梭口一带,那是紧挨着郭尔罗斯前旗、靠着嫩江的地方。
放垦的步子越迈越大。光绪二十八年六月,黑龙江省总办荣环点穆乃喀做扎旗帮办,把莫勒红岗子的荒地放出去,数目是二十七万六千六百九十四亩多,限八年垦完;第二年又接着出放莫勒红岗子和滔浪河以北的荒地两万六千八百五十亩,限六年垦完,这一年还出放了塔子城的荒地四万五千六百九十八亩;光绪三十年,月亮泡子附近的荒地也放了出去。光绪三十三年五月,黑龙江省垦务局在齐齐哈尔成立,分局设到各放垦地段,派一位梅伦到扎旗当总办,专办放荒事宜。宣统二年,扎旗开始招收佃户,招民一千户、开荒五千垧,兵垦从此变成了民垦。
地一放,人就来。光绪二十四年放垦以后,山东、河北的汉民纷纷涌进这一带,务农的、经商的都有。光绪三十四年九月,清政府点了头,黑龙江省的试署民政司使倪嗣冲操办这件事,他从陆军第三镇的退役兵里招募愿意务农的人,在扎赉特旗郡王地的哈拉火烧地方办起江省屯垦,就是外头说的哈拉火烧屯田,原定派一千人,实际只来了二百二十名。屯田没办成,又改章程,招收勤劳朴实的农户授田耕种,宣统二年正月以后广告各地,关内的大批汉民就这么迁了进来。到了民国,蒙地大开,内地人口大量流入,汉族农民数量急增,扎赉特旗也从牧区渐渐变成半农半牧区,蒙汉杂居的局面就此形成。
四、放垦总办被枪毙的那场暴动
放垦放到旗民生计地上,就出了人命。光绪三十二年,清政府指使黑龙江省将军程德全在扎旗境内垦荒一百万亩,其中包括自成吉思汗时期就规定保留下来、专供旗民糊口的生计地,也一律放垦。执行放垦的那位总办根本不管民意,在扎旗东部的呼来图屯召集会议,当场宣布放垦的命令。会上,旗民提出保留生计地的要求,被总办一口回绝,人群的怒气一下被点着了。
在蒙民巴什喀、西恩尼根、色登的带领下,人们拿起武器,三百多人就此暴动。他们从四面八方围住放垦的驻地,要求总办收回成命。总办不敢违抗上司,拒不答应,众人破门而入,把他抓了出来,随后将他枪毙,那些丈量土地的官员吓得四散逃跑。
事情闹大了,程德全很快派警察来镇压,冲散了暴动的人群,还抓走巴什喀等三人,送到郭尔罗斯前旗关押,此后生死不明。黑龙江省政府怕激起更大的民愤,酿成大乱子,只好作出让步,把旗民的生计地保留下来,光绪三十四年的放垦就此收场。就在前一年,开放大来厅和景星荒地的时候,还闹过一场反垦暴动,领头的是梅伦绰克达赉,反的就是官府勾着王公、没完没了放垦牧场这件事。旗里的老人讲起这些,说的是同一句话:地是给人留的,也是给牲口留的。
五、塔子城之战
九一八事变之后,战火烧到了嫩江边上。一九三一年冬,日军从吉林省往北推进,想占黑龙江省,在横渡嫩江的时候遭到黑龙江省马占山部的阻击,江桥一带打了起来。苦战几天,马占山后援断绝、武器又差,加上主降派在里头作梗,仗没打赢。他带着一部分人马退入苏联境内,剩下的队伍群龙无首,纷纷带着枪流落到地方上。
一九三二年,马部三千多人集结在泰来县的塔子城镇。这支队伍得不到给养,渐渐成了亦军亦匪的师。偏巧这一年日军在泰来县城召集部分东蒙王公开会,扎旗的王爷巴特玛拉布坦接到召令,带着两百多人的旗警队,全副武装往泰来赶。塔子城正卡在扎旗与泰来之间,是必经之路;马部驻在城里,巴王爷过不去。他急派人联络泰来方面,想两面夹攻,那边回话说无能为力。
巴王爷为了向日军表忠心,也为了赶上那场会,索性自己动手。他带着两百多名旗警队,扛着两挺轻机枪,悄悄摸到塔子城北门外的北烧锅,先把工事修好,再把机枪架上,朝着城里一阵猛扫。城里的溃军全无防备,一下子乱了阵脚,只好匆匆应战,靠着城墙死守。打了一阵,守军认出对面是扎旗王爷的兵,自己撤走了。这一仗,扎旗王爷的名声传了出去,可传出去的是什么名声,旗里人心里各有各的账。
六、白刘事件:丛世和与刘景兰
旗里最叫人咬牙的一件事,出在抗日联军的一个营长身上。一九四〇年五月,抗日联军第三路军的队伍里有个营长叫丛世和,管着一营,他带着七十多人,在龙江、扎赉特旗、王爷庙一带活动。丛世和是扎旗人,按上级的命令回到家乡打日本兵,一边打一边动员群众参加抗联。他是本地人,地形熟,群众基础也好,队伍在这一带活动得比较顺。
为了扩充人马,丛世和找上旧相识刘景兰,劝他加入抗联。刘景兰当场答应。谁也没想到,这人早投靠了日寇当汉奸,是日军白城子宪兵队的特务。他把这事秘密报给了白城宪兵队的小门曹长,回过头又装得十分积极,混在队伍里。没多久,刘景兰就把情况摸清了,配合日军把丛世和诱到泰来县城逮捕;一起被抓的还有傅海君、李春和、包忠信几个,他们给丛世和当交通和联络。紧接着,白城子宪兵队照着刘景兰交出的名单动手,丛部七十多人全数落网。
人被押到白城宪兵队,日军为了彻底拔掉这一带的抗日武装,对丛世和多次审讯,严刑拷打,软硬兼施。丛世和始终没有低头。一九四三年三月二十六日,日军把他枪杀在齐齐哈尔;李春和、傅海君等十三人被继续关押。解放以后,这个民族败类刘景兰被政府处决。旗里的人讲这段往事,说到汉奸两个字,口气都很重。
七、兴安支队与红枪会
光复之后的扎旗,先乱在枪上。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旗里的部分国民党分子和伪政权官吏勾结土匪,想把扎赉特旗当成基地,等着迎接光复军。东蒙自治政府派了人来,以内防厅的名义在旗里组织临时政府,收缴枪支,拉起了地方武装,叫做兴安支队。这支队伍动作很快,国民党和伪政权的残余势力不久就被收拾干净。
麻烦的是遍地的小股匪伙。草上飞、河北这样的名号,三五成群,数都数不过来。一九四六到一九四七年,兴安支队配合景星、泰来两县的八路军,把境内的土匪清了一遍。一九四六年底,国民党光复军第七旅从扎兰屯方向开来,已经进入旗北部的关门山一带,兴安支队听到消息迎头就打;那边见扎旗早有准备,掉头走了。
部队返回音德尔的路上,在于家围子撞上了红枪会。这些人身披红袄,手举红缨枪,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有人说这些人会念咒作法,身上刀枪不入。兴安支队的战士一开枪,红枪会员应声倒地,队伍乘胜追击,边追边打,一直追到罕达罕的三河屯,这股红枪会就此被消灭。日本投降前夕,苏军还在巴达尔胡、胡尔勒一带和日军打过一场激烈的仗,几天之后日本宣布投降,苏军在扎旗只作了短暂停留。兴安支队在旗里活动了将近两年,到一九四七年编入内蒙古人民自卫军后调走。
八、东北沟事件
日本投降时丢下的大量枪弹,在旗里生出了一场祸事。一部分地主拿到武器,办起民团,准备跟前来接收的共产党和八路军顽抗;另一部分人拿到武器就拉了匪伙,为害一方。一九四六年一月,八路军老六团奉命进驻景星县清剿土匪、收缴枪支,帮着地方搞土改、建人民政权。周边旗县都进了八路军,大部分土匪被迫龟缩到扎旗境内,老六团于是决定开进扎旗肃匪缴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