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新巴尔虎左旗。
呼伦贝尔草原的西南角,乌尔逊河在东边划出一条界,哈拉哈河从南边淌过,再往东北是一片连着大兴安岭的草场与林地。这一旗旧称东新巴旗,蒙古语里「巴尔虎」是个古老的部名,前面加个「新」字,说的是来的早晚。
旗府阿木古郎镇在旗的中部偏西。旗的辖境与清代的牧地大体相合:东面到辉腾高勒、辉河一带同索伦旗相接,南面以哈拉哈河与蒙古相连,西面以乌尔逊河与新巴尔虎右旗为界,北面到苏联边界为止。
这一篇讲这片草原的渊源:巴尔虎部早年在贝加尔湖一带游牧的旧地,雍正十二年编入两翼八旗驻牧哈拉哈河与乌尔逊河之间的经过,清末放垦与旗制的改易,一九三九年诺门罕的战火,甘珠尔庙会上赶集的牧人与商号,也讲苏木与地名的来由、牧人的畜群与营生、喇嘛医与歌舞手艺。
一、旗名与旗地
「巴尔虎」是蒙古族中一个古老的部名。唐宋以来的汉文史籍把这个部名写作拨也稽、拨野古,元代又写作八儿忽斤、八刺忽,都是同一个名字的不同译写。新巴尔虎左旗旗名中的「新」字与「左翼」,都跟清代的编旗有关。
雍正十二年,也就是一七三四年,两千九百多名巴尔虎人从喀尔喀车臣汗部迁到呼伦贝尔草原,按索伦八旗的兵制编成四十个佐,分左右两翼八个旗,牧地铺在哈拉哈河与乌尔逊河之间,东面到呼伦湖,北面一直伸到海拉尔河下游的草原。先两年迁来的那一支被叫作陈巴尔虎,这一批便称作新巴尔虎,两翼八旗后来衍变为新巴尔虎左右两旗,本旗是其中的左翼一支,习称东新巴旗。
旗内的建制,是镇与苏木,苏木以下是嘎查。旗府驻阿木古郎镇,另有嵯岗镇,以及塔日根诺尔、巴音塔拉、阿木古郎宝力格、新宝力格、新宝力格东、新宝力格西、乌布尔宝力格、吉布胡郎图、嘎拉布尔、阿拉坦哈达、诺门罕布日德等苏木,还辖一个国营牧场。
旗里的地名多从蒙古语来,意思都直白。阿木古郎意为太平、安宁;宝力格是泉水,所以阿木古郎宝力格是太平泉水,新宝力格是新泉水。嵯岗是镇名,在旗的北边滨洲铁路线上。诺门罕布日德出自旧事,老一辈说那里从前有位熟通佛经的喇嘛常住,地名便由此而来。
二、巴尔虎部的源流
巴尔虎是蒙古各部统一以前就已经见于记载的部落。南北朝时称作拨也稽,是柔然部的一支,四世纪以前住在大兴安岭西翼,以后迁到贝加尔湖以南。六世纪起受突厥汗国统治,因赋敛苛重,拨野古等部起兵反抗,脱离了突厥。
唐代,拨野古等十余部相继归服唐朝,朝廷按其居地设置州府,拨野古的居地在贝尔湖一带,唐太宗时置幽陵都府,辖地西到贝尔湖以西,包括克鲁伦河中下游。辽、金时期蒙古高原上各部争战不休,这一部人逐渐向北挪动,落脚在贝加尔湖以东的巴儿忽真河一带。成吉思汗建立蒙古帝国之后,一二〇七年派长子拙赤北征,征服了贝加尔湖周围林木中的部众,其中就有巴尔浑,也就是后来的巴尔虎。
清初,努尔哈赤和皇太极先后把贝加尔湖一带的蒙古各部收归旗下。十七世纪初年以后,沙俄的武装人员越过外兴安岭东来,湖岸游牧的部落被迫向喀尔喀蒙古地方迁移,巴尔虎成了喀尔喀车臣汗部的属部,生活在喀尔喀北部。清、俄两国在边境上发生冲突以后,一部分巴尔虎人于康熙年间南迁,编入布特哈八旗,同达斡尔、鄂温克、鄂伦春人一起驻防黑龙江各城和布特哈地方。
三、新巴尔虎两翼八旗
雍正十年,清廷从布特哈抽调兵丁移驻呼伦贝尔,编成索伦左、右两翼八旗,其中就有巴尔虎兵二百七十五名,编入左翼的正蓝旗和镶白旗,驻牧海拉尔河以北。那时喀尔喀车臣汗部境内的巴尔虎人正同车臣汗关系转恶,部众到军营请求编入清八旗,得到批准。
雍正十二年七月,巴尔虎兵丁及家属两千九百八十四人迁来呼伦贝尔。按索伦兵制,从中选出两千四百人,以六十人为一个佐,组成四十个佐,分为左、右两翼八个旗。各旗的章京由部中头人分任:镶黄旗是都古尔、查干、西日布,正白旗是达利、巴特玛,镶白旗是根敦,正蓝旗是额布根、额如格,正黄旗是车楞、阿斯日勒,正红旗是博尼、图勒布日,镶红旗是爱柱、双呼,镶蓝旗是乌日古莫勒、楚勒特木。都古尔升任左翼总管,车楞升任右翼总管,两翼各管四个旗。
两翼八旗的牧地,以乌尔逊河为界划开。清廷于同年七月定下车臣汗部与新巴尔虎左右两翼的界线,沿边设卡伦十六座,其中十一座在右翼四旗的地界里。新巴尔虎左翼四旗,就是正白、正蓝、镶白、镶黄四旗,牧地在哈拉哈河、乌尔逊河与呼伦湖东岸之间的草原上。
旗佐的数目后来又有变易。乾隆八年,每旗设三个佐,共十二个佐。一九一二年,改设十二个苏木,旗里的基层组织由佐改为苏木,一直沿用下来。
四、清代的旗制与边防
呼伦贝尔的蒙古旗与内地盟旗不同,属内属蒙古,没有王公贵族,由朝廷派副都统管辖。巴尔虎八旗分左右两翼,每翼设总管,旗下有副总管,再往下是章京,佐有佐领、骁骑校。一班官员由朝廷任命,不是世袭的领主。
旗丁的义务压在牧户身上。男丁从十八岁到六十岁都得服兵役,每三年查一次丁,三丁抽一副甲;碰上打仗,两人出征,一人看家。这套旗制从雍正十二年起行用,一直办到民国二十一年,前后将近二百年。
官兵驻防的用度由官家发放。总管每员给马十匹、乳牛十头、羊八十只,副总管八匹马、八头牛、六十只羊,佐领七匹马、七头牛、五十只羊,骁骑校六匹马、六头牛、四十只羊,兵丁每人马五匹、乳牛三头、羊三十只;官家另发半饷,兵丁每月银一两。
沿边巡守是这一带官兵的常差。卡伦上驻官一员、兵十名,每月或数月轮换一次,总管、佐领按期巡察,每三年再由黑龙江将军衙门或朝廷派员巡视。巡边分一年一次和三年一次两种,三年一次的要查国界上的敖包。驻卡守边是旗丁应尽的义务,遇上大雪封路,换防的人在路上就要耽搁几天;官兵既出兵役,还要自备马匹、口粮和饲料,这对人口不多的部众是不轻的负担。
牧户的数目,旧志里留下过几笔。同治三年清点户口,新巴尔虎共有两千二百五十二户,其中左翼镶黄、正白两旗五百六十四户,镶白旗二百四十户,正蓝旗四百二十户。到一九二二年,呼伦贝尔蒙古八旗的户籍册上,新巴尔虎正蓝旗三百三十二户、正白旗三百五十户、镶黄旗三百一十二户、镶白旗二百二十户。
五、清末的放垦与政区变动
清朝末年,草原上的旧秩序开始松动。朝廷在呼伦贝尔设边垦总局,招民放荒,荒价按等次定,中等地每垧收银三元,下等地二元四角,五年之内不征税。放荒清丈中大户报领的情形多,又赶上承办官员层层勒索,结果是放出的荒地多,真正开垦的少。草原上的人口与牲口一天天多起来,牧地被挤得紧了。
铁路是另一件大事。一八九八年东清铁路破土动工,西段横贯大兴安岭西坡,一九〇三年正式通车,滨洲线上设了站,人流货流都改了道。皇朝末年的官制也一再变动:光绪三十二年,布特哈副都统这一缺被裁掉,嫩江成了分界,江以东、江以西各设总管一员;两年后呼伦贝尔副都统衙门也撤了,改设兵备道加参领衔兼管旗务,海拉尔添设呼伦直隶厅,满洲里添设胪滨府,吉拉林添设设治局。原五翼十七旗的总管、副总管,都归兵备道节制。
辛亥革命前后,岭西的少数民族不堪地方当局的压迫和几项新政的扰累,趁局势动荡的时候发动自治,兵备道一废,副都统衙门又立了起来,这一片地方随后被称为特别区域。一九一五年中俄两国就呼伦贝尔订立条件,规定这里归中华民国中央政府节制,副都统由大总统任命。到了一九一九年冬,代理副都统致电北京政府请求取消特别区域的名义,次年一月这个名义废掉,副都统改归黑龙江督军节制,专辖蒙旗事务。
那时的牧区并不安宁。一九一七年夏,色布精格的匪乱波及草原,旗里上百户蒙古族牧民赶着牲畜越境迁入外蒙古;一九二八年夏,呼伦贝尔青年党的暴动又让形势一度紧张,数百名新巴尔虎牧民赶着牲畜离开游牧地;一九四五年底到一九四六年初,受国民党军队将要进驻呼伦贝尔的传言影响,又有上百户人家越境迁走,其中嘎拉布尔苏木一半以上的牧户赶着畜群一并走了。
六、民国年间的旗政与旗事
民国元年,旗里的佐改设十二个苏木,苏木之下又分巴格。一九二七年,新巴尔虎左翼总管衙门定驻阿木古郎,从此这一带成了左翼四旗的办事中心。
民国年间,旗里的几桩事都同整个呼伦贝尔连在一起。一九一二年一月,岭西各族上层发动自治,恢复副都统衙门;一九一五年呼伦贝尔被定为特别区域,副都统由大总统任命;一九二〇年特别区域取消,副都统归黑龙江督军节制,蒙旗事务仍归其专管。其间旗的界址与牧地没有大的变动,只是税赋与摊派一年重过一年,牧民的差事也多起来。蒙古族男子照旧当兵、出马,牧户照旧出草料。
草原上的买卖和庙会却一年比一年兴旺。中东铁路通车以后,海拉尔、满洲里成了商埠,新左旗的甘珠尔庙会越办越大,成了中、俄、外蒙古之间的交易盛会。海拉尔的手工业作坊到一九二六年前后发展到一百多家,每年去赶甘珠尔庙会的海拉尔商户多达三百户。
七、日伪时期
东北沦陷以后,旗的建制先改了名目。一九三二年六月,原来的新巴尔虎左翼四个旗,即正白、镶黄、镶白、正蓝,合为新巴尔虎左翼旗,习惯上称东新巴旗,原来的四个旗改为苏木;镶黄、正白两旗合并为西努图克,镶白、正蓝两旗合并为东努图克。旗公署设在正白旗的驻牧地阿木古郎,总管衙门早在一九二七年就在这里办公。
伪满年间这一旗管到的地方,同后来的辖境差不多。西边以乌尔逊河为界,挨着新巴尔虎右旗;南面以哈拉哈河为界,连着蒙古;东南一隅同喜扎嘎尔旗接壤;东面过辉腾高勒和辉河便是索伦旗的地界;北面一直到苏联边界为止。全旗总面积两万七千三百九十五平方公里。一九三九年诺门罕战争之后,被蒙古划去了一部分土地;一九四三年,南边托别拉河以南的地方又划给了喜扎嘎尔旗。
日本人派参事官坐进旗公署,一旗的实权握在参事官手里;旗里设了警察组织,专盯上层人士和牧民的言行;学校里教日语,讲所谓王道乐土、大东亚共存共荣;海拉尔设了第十军管区司令部,大批牧区青年被征去当国兵。从一九三八年起,满十八岁的男女都要领居民证,出远门得先到警察所申请,各警察所的所长都由日本人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