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阿拉善左旗的王府、盐池与旧事。
一、定远营:贺兰山下的王府
阿拉善左旗在内蒙古西部,贺兰山把这一带分成了山地和沙漠两半,旗府就在贺兰山下的巴彦浩特镇。老人说起这个地方,还是习惯叫它定远营。
定远营的城,是雍正八年由清将军岳钟琪奏请修建的,驻兵镇守。雍正九年,朝廷把这座城赐给了阿拉善旗的札萨克阿宝,阿宝就把王府从紫泥湖迁进了定远营。紫泥湖在今天的锡林高勒苏木一带,是王府早年的落脚处。城一赐、府一迁,定远营就成了阿拉善旗的根:王府在这里,旗署在这里,八大寺庙、二十八座小庙也都围着这座城分布。
定远营最有名的老建筑是延福寺。这座庙建于乾隆七年,就在巴彦浩特镇王府街的北侧,是当年阿拉善和硕特旗众多寺庙里保存得最完好的一座,直到今天还是自治区级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庙门、经堂、佛殿一层层往里进,转经的、进香的人一年到头不断。城里人提起延福寺,说的都是那几世活佛和几百年的经声。
二、和罗理定牧阿拉善
阿拉善和硕特旗的来历,要从和罗理说起。清康熙二十五年正月,和罗理到京城奏请归顺,康熙皇帝摆宴款待,按大台吉的礼遇接待,还赐了御服貂裘。就在这一年,朝廷把阿拉善一带的牧地赐给他,和罗理属部从此定牧阿拉善,成了阿拉善和硕特蒙古。过了两年,准噶尔部的一部分人也在额琳臣台吉带领下从天山北路迁到这里。
康熙三十五年的五月,清军和噶尔丹在昭莫多打了一场大仗,噶尔丹大败。这一仗的西路军由大将军费扬古带着,冲在最前面的就是阿拉善的兵。转过一年十一月,朝廷照着四十九旗的老例,给和罗理的部众编了佐领,封他做多罗贝勒,颁下札萨克印,阿拉善和硕特旗从这一天起正式设了。这个旗的辖境很大,包括今天的阿拉善左旗、阿拉善右旗全部,还有磴口县和乌海市的乌达区,旗上头不设盟,直属于清廷。
康熙四十六年六月十八日,和罗理病故,朝廷派官到旗致祭。两年后,他的儿子阿宝袭了爵位,回到部里放牧。
三、阿宝与罗布桑多尔济
阿宝在旗史上是个有分量的人物。康熙四十三年,他娶了郡主,授和硕额驸,赐第京师,命在御前行走。康熙五十三年七月十九日,阿宝赴京,皇帝命他率所部五百名兵参赞军务。雍正二年,阿宝进京,朝廷晋封他为多罗郡王,赐银一万两。雍正三年,朝廷把青海贝子丹忠所遣的博罗充克克牧地划给阿拉善郡王阿宝居住,并让他统领青海的族属。
雍正七年,阿宝因为博罗充克克的牧地太窄,擅自把部众迁到乌兰穆伦和额济纳河界,被议罪削了郡王爵;不久朝廷又命恢复,让他仍旧回阿拉善放牧,不再住青海。第二年,朝廷命阿宝率部会西部大军于巴里坤,防备准噶尔。雍正十年三月十八日,阿宝把属民三百九十八户、男女一千九百九十二人从青海迁到阿拉善旗的雅布赖等地。一次迁来近两千口人,这在旗里是件大事。
乾隆四年十月,阿宝去世,次子罗布桑多尔济袭位,当时才六岁。乾隆十五年,罗布桑多尔济娶了公主,授多罗额驸;乾隆二十二年,他晋了多罗郡王,又得了参赞大臣的差事;乾隆三十年五月再晋和硕亲王,赏下元狐裘,京城里还为他建起一座罗王府。乾隆四十七年,朝廷下诏,罗布桑多尔济的亲王爵位世袭罔替。第二年七月,这位亲王病故,十一月,他的儿子旺沁班巴尔袭了爵。
四、仓央嘉措与南寺
旗里最叫外人好奇的一桩旧事,与六世达赖喇嘛有关。乾隆十一年,按记载,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在旗境沙漠里的承庆寺附近圆寂,那一年他六十三岁。他的法名是罗桑仁钦仓央嘉措。他生前留下话,徒弟阿旺多尔济照着办了:乾隆二十一年,阿旺多尔济在贺兰山里建起南寺,也就是今天的广宗寺,把师父的肉身安放在寺中的镀金铜塔里供奉,并尊他为广宗寺的第一代格根。
从那以后,广宗寺成了贺兰山里香火最盛的地方。乾隆二十五年六月,乾隆皇帝赐下匾额两块,一块给广宗寺,一块给延福寺,匾上写着藏、蒙、满、汉四种文字。一座山里的庙,得了皇帝的匾,旗里人觉得体面,每年朝山进香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五、盐池
阿拉善的盐,是出了名的。乾隆元年,阿宝动手开采吉兰泰盐湖。朝廷跟着定下章程:一年征银六万三千两,其中八千两留成给阿拉善旗,余下五万五千两送进国库。那时候的吉兰泰盐池,一年能产盐两千多万市斤,池边白花花的盐堆得像小山。
乾隆二十五年八月,朝廷又准了:哈拉津陶力的盐可以卖到绥远、包头、萨拉齐、太原和郑州一带,前后四十多个州县,销路一下就打开了。盐是旗里的大宗收入,也是各方眼里的肥肉。嘉庆十一年十月,吉兰泰盐池被收归清王朝所有,由兰州、宁夏和阿拉善旗三方共管;到嘉庆十七年,池子又还归阿拉善旗,由官办改成了商办。光绪三十四年,甘肃省出面,把通湖、昭化、和屯、雅布赖等九处盐池一起租去官用,加上先前租下的查干布拉格,凑成十池,每年付租金两万四千两。民国七年,晋北运局又和阿拉善旗亲王续订吉兰泰盐池的租赁合同,期限三年。旗里的老人说,盐池的合同换了多少回,盐车还是照旧一队一队往东边赶。
六、乌日斯与京剧
旗里的热闹,一多半在集会和庙会上。乾隆三十一年,阿拉善旗举行乌日斯大会,也就是那达慕,会上还专门谱写了一支乌日斯之歌。男儿三艺是每回的重头戏:赛马、射箭、摔跤,一样一样比下来,草场上尘土飞扬,看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乾隆三十八年,旗里的多罗公主从北京回来,把唱二簧的京剧班子带进了王府。这是京剧头一回在阿拉善旗亮相,王府的院子里搭起台子,旗里的头面人物都来看新鲜。从这一年起,京戏就在定远营扎了根,往后每逢寿诞喜庆,总要唱上几出。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初,旗里又办了一场盛大的那达慕,前前后后历时二十多天,贺兰山下的草场上人喊马嘶,热闹得半个旗都动了。
七、小三爷事变
旗里也闹过一场翻天的事。民国十五年八月,内蒙古人民革命党中央的主要领导人白云梯、郭道甫,还有苏联顾问乌斯曼诺夫、敖其尔等人,先后同旗里的德毅忱、田协安、孟雄、罗敖有几个人接上头,暗中发展党员,做起推翻王公制度的活动。当年冬天,冯玉祥在磴口巴格建立兵站,又设了磴口县,派了县长,那一带一时成了一地两治的局面。
民国十七年四月二十二日,旗里那位人称小三爷的德毅忱,蒙名德钦一心诺尔布,靠着冯玉祥国民军的援助,在旗里拉起队伍暴动。他入党在前一年,这一回动真格的:旗里的王公政权被推翻,新政权取名阿拉善政务委员会,牌子当场挂了出来。这场变故旗里人叫它小三爷事变。新政权只存在了七个月就宣告失败,定远营又回到王府手里。同年十一月,国民政府设置宁夏、青海两省,把阿拉善旗和磴口县划归宁夏省管辖。一场暴动、七个月的政权、一道划归的政令,前后不过大半年,旗里的局面却翻了个个儿。
八、达理札雅整顿旗政
把旗里的事情重新拾掇起来的,是达理札雅。民国十四年,他与金允诚女士成婚,金允诚出身皇族,父亲是载涛贝勒,也就是光绪帝的叔伯兄弟,她自己又是溥仪的堂妹。民国二十年六月,老王爷塔旺布鲁克札勒在北平病故;到了十二月,国民政府行政院照着蒙旗的老规矩,把札萨克的印交到了达理札雅手里。
达理札雅接手旗政以后,头一件事是整顿。民国二十一年,他提拔起用了一批年轻、能干的新人,旗里的事务渐渐理顺。这一年八月,他从北平买了两辆大道奇汽车,送父亲的灵柩回旗,这也是定远营头一回开进汽车,镇上的人围着看新鲜,孩子们追着车跑。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百灵庙的蒙政会决定在阿拉善旗架电台,定远营城排到第十台,从此旗里跟各方通无线电报。民国二十四年春天,达理札雅又请来北平的石印工人田子扬,在定远营办起石印局,旗里的文书和布告不用再靠手抄。
同年一月,西陲宣化使九世班禅额尔德尼到定远营,二月八日在旗里成立西陲宣化使公署,四月十四日离开时,还赠给达理札雅一辆福特牌小轿车。民国二十五年,达理札雅办起教育,在定远营设了一所旗立完全小学,上课时蒙语、汉语都用;这是阿拉善和硕特旗头一所正规小学,旗里的新式教育就是从这里算起的。第二年三月六日,阿拉善和硕特旗政府正式设立:札萨克底下头一层是协理、章京,第二层分政务、秘书、教育、财政四处。春天又添了区防司令部,辖一个保安总队;司令由达理札雅挂着中将衔,正协理罗恩凯巴图挂上校总队长,满编一千二百人,饷银旗财政自筹。四月十五日,旗立定远营女子小学开学,学生四十六名、教员八名,校长由福晋金允诚担任。
九、日本特务在定远营
这些年里,定远营还来过不请自来的客人。民国二十五年七月,日本特务横田碌带着三名日本浪人闯到定远营,自己架起电台,建了特务机关。旗王府劝了几回,对方全不理会。直到国民军的关麟征、杜聿明部开到宁夏,关麟征带兵进定远营,这个特务机关才撤了。九月,日本关东军的坂垣征四郎以筹设特务机关的名义到了定远营;十月,日本的飞机一趟趟飞来侦察,还落在定远营装卸军用物资;同一时期,马善三郎、佐藤龙雄等日本人以游历为名进出旗境。旗里的人那时还不完全明白这些人要干什么,只觉着天上地下的生面孔越来越多。
也是民国二十五年,旗里的第一条长途电话线架通了,一头在银川,一头在定远营;旗里与外头说话,从此不用再靠马跑。同一年,旗里还闹了一场白喉,前后死了六百多人,差不多占全旗人口的百分之三。老人讲起那一年,说的都是空了的几户人家和紧闭的院门。
十、苏木、巴格与税
旗里的架子,是一层层搭起来的。嘉庆二十年,阿拉善旗设了八个苏木、三十四个巴格,后来又增设两个巴格。苏木是管兵丁和差役的,巴格是管牧地和牧户的,一个巴格管着多少户人家、多少群牲畜,册子上都记得清清楚楚。乾隆五年,鄂尔多斯右翼后旗和阿拉善旗为地界吵起来,官司一路打到朝廷。最后朝廷派人来断:两家以黄河分界,河以西归阿拉善放牧。一条黄河,就此成了两个旗的分界。
税也换过样子。道光元年,旗里改章程,推行宝得阿勒巴,也就是把实物税换成货币税。从前牧户交的是羊、是皮毛、是奶食,如今折成银钱上缴;税赋一提高,旗里的牧业税收跟着增加。有牧户算不明白折价,找巴格里的笔帖式问,问来问去,还是得按册子上的数目交。
十一、阿旺丹德尔与一胎三子
旗里出过一位有名的学者,叫阿旺丹德尔。道光十年,他写的一部佛学著作由塔尔寺印经院木刻出版;他编的几部辞典,还有一部讲蒙文文法的通讲,为研究蒙古文学的格式和蒙文文字的沿革提供了原始资料,国内外研究蒙藏语法的学者都给过很高的评价。旗里的人提起这位学者,说的是他常年在庙里用功,笔和经卷不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