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喀尔喀部:这一部的名号本义是阵前挡箭的战车,后来成了蒙古大汗左翼的一个万户;达延汗分封诸子,末子格呼森札领了七鄂托克,子孙在漠北牧了几百年,长成土谢图汗、车臣汗、札萨克图汗三汗部,又分出赛音诺颜部;阿巴岱汗把黄教迎进草原,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的库伦成了漠北的信仰中心;一六九一年多伦诺尔会盟之后,喀尔喀编旗设盟,归入清朝版图;杭爱山、肯特山下的草场,色楞格河、鄂尔浑河、图拉河两岸,至今还是喀尔喀人的牧地。
一、名称的渊源
「喀尔喀」这三个字,是按蒙古语的声音写下来的,旧译也写喀勒喀,本义说的是打仗时摆在阵前遮挡箭矢的战车,也就是挡箭牌。这个名号最先是蒙古六大土门之中一支的名号,土门就是万户。十五世纪的时候,喀尔喀土门底下有十二个鄂托克,巴林、弘吉剌特、巴岳特,再加上扎赉尔、巴苏特,还有克列特、哈达斤与唐古特、萨尔图勒等,都是成吉思汗时代传下来的阿亦马黑、斡孛黑集团。
这些集团早年的差事,是替直属领主和宗主可汗出兵当差,自己也一向以护卫蒙古大汗及其家室自居。一三六八年元朝退出中原,蒙古可汗的朝廷往北迁,这一支人也跟着走,最后来到呼伦贝尔西边的喀尔喀河流域放牧居住。到了十五世纪达延汗在位的时候,「喀尔喀」这个名号就固定下来,成了大汗十分倚重的一个政治社会集团。
汗廷把喀尔喀摆在左翼,跟察哈尔、兀良哈一同算左翼三万户。左翼三万户里,察哈尔守着大汗的帐幕,喀尔喀则替汗廷出力最多,站的位置一直不低。后来喀尔喀人越牧越远,往西往北都散开了,其中一支迁到大兴安岭以南,成了内喀尔喀五部;留在漠北的一支,就是这一篇要讲的外喀尔喀,旧籍里常称它七和硕喀尔喀兀鲁斯。
元朝北迁以后,漠北这边的喀尔喀人离开内地远了,跟中原的往来时断时续。兀良哈万户被瓜分之后,喀尔喀一枝独秀,先占了兀良哈的故地,再向西北发展,可是因为隔着大漠,跟内地的联系几乎断绝,明朝一代的官书上竟然「终明世不见于史」。直到十六世纪末、十七世纪初,喀尔喀已经长成三汗部七鄂托克,才又在中原的记载里频频露面。
「喀尔喀」这个名字的意思,还有一种讲法可以参考。喀尔喀土门里的人并不是一根血脉传下来的,他们是因着「给大汗当护卫」这件差事编在一处过日子。部名的本义是挡箭牌,部众的来历是大汗身边的人,两下里正好对得上。
二、从十二鄂托克到七和硕
喀尔喀分作内外两支,是从达延汗分封诸子的时候定下的。达延汗名唤巴图孟克,一四六四年生,一五二四年去世,是蒙古史上一位中兴之主。他把漠南、漠北划成若干领地分封诸子,喀尔喀土门这一支,奉戴了被认为继承基业的两个小儿子。
长子一口气领了五鄂托克。达延汗第六子阿勒楚博罗特,分到巴林、弘吉剌特、扎鲁特、巴岳特、乌济耶特五个鄂托克,这一支的部众后来逐渐游牧到大兴安岭之南,人称内喀尔喀,就是明朝边报里常提的喀尔喀五部。
末子领了七鄂托克。达延汗的末子格呼森札,分到扎赉尔、巴苏特、郭尔罗斯三部,还有克列特、哈达斤,再加上唐古特、萨尔图勒,七个鄂托克合在一处,留在漠北放牧。这一支就是七和硕喀尔喀兀鲁斯,也就是后来外喀尔喀的根子。
两支分家之后,各走各的路。内喀尔喀南迁到西拉木伦河、老哈河一带,夹在明朝、北元汗廷和后金中间,来往频繁;外喀尔喀留在漠北,先占兀良哈故地,再向西北开拓牧地,又因为隔着大漠,跟内地往来稀少,朝廷的文书里很少提它。这两支虽然分居南北,名号里都带着喀尔喀三个字,说到根上,都是达延汗的子孙。
一六三六年,满洲的宗室领主、漠南蒙古的领主,连同少数汉人军阀在盛京开会,共同推戴皇太极称皇帝,建立大清国。漠南蒙古的领主们又给皇太极上了个尊号,叫博克多车臣可汗,承认他是蒙古宗主可汗的继任者。这件事一出,七和硕喀尔喀兀鲁斯就成了蒙古本部唯一的独立代表,担起了跟清朝、跟卫拉特、跟西藏各方面周旋的担子。
三、格呼森札诸子与左右两翼
格呼森札的七个儿子,各自领着属民在漠北放牧,渐渐地分成了右翼和左翼两拨人。这一分野,日后就成了喀尔喀各部的底子。
先说右翼。格呼森札的长兄名叫阿什海达尔罕洪台吉、二哥诺颜泰哈坦巴图尔,六弟德勒登昆都伦和七弟萨穆贝玛,这几房的领主慢慢结成兀鲁斯共同体的右翼。这一支不断向西,去攻宿敌四卫拉特,把牧地一直推到阿尔泰山脉一带,最远处到了巴里坤。一六九一年服属清朝以后,右翼的领主大部分成了札萨克图汗部。
再说左翼。格呼森札的第三子诺诺和卫征诺颜这一房,带着属民驻牧在蒙古高原中心的图拉河流域,人丁最旺、实力最厚,成了七和硕喀尔喀兀鲁斯政权的中流砥柱,一六九一年以后分作土谢图汗部与赛音诺颜部两个部。第四子阿敏都喇勒诺颜这一房,服属清朝以后单独成了车臣汗部。诺诺和卫征诺颜与阿敏都喇勒诺颜这两房,当年就是兀鲁斯共同体的左翼。
左右两翼的领主,平时各牧各的草场,遇到大事却要坐到一处。他们时常凑到一处开会议盟,定法律、议事务,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么议出来的。也是因为有这个老传统,喀尔喀后来虽然分成几个部,部与部之间仍旧联得很紧。
三个汗部的统治家族,追到根上都是达延汗庶幼子格呼森札的后裔。三个部里,车臣汗部立得最迟。第一个车臣汗就是硕垒,他称汗的年头,比土谢图汗部晚半个世纪,比札萨克图汗部也晚四十多年。可是硕垒这个人有才智,早在十七世纪初就活跃在喀尔喀的政治舞台上,把自己这一部称作车臣汗部,一步步发展成喀尔喀蒙古三大势力之一。
四、阿巴岱汗与黄教东来
十六世纪八十年代,七和硕喀尔喀兀鲁斯的众领主推举阿巴岱做「赛音汗」,众人团结在他周围,内部的纠纷、对外的征战与议和,都听他出面料理。阿巴岱能被推上这个位置,最大的缘故多半来自对四卫拉特的战功。那几年七和硕喀尔喀跟四卫拉特打了很久的仗,终于把对方征服,还派出领主去直接管辖,这是当时草原上数一数二的大事。
阿巴岱呢,在喀尔喀蒙古的历史上被后人永世传颂的功德,是他把黄教请进了漠北。一五八六年,他动身前往呼和浩特附近,在那里皈依了黄教,回到漠北便把黄教导了进来。往后有各级封建主扶持,黄教的势力也迅速在漠北扩展开来,寺庙一座座建起来,念经的喇嘛多起来,草原上的信仰为之一变。
黄教进来了,喀尔喀人的眼光也跟着往西、往南看。十七世纪初,喀尔喀已经占据了控奎、扎卜罕河流域,也就是今天的科布多一带。牧地这么一扩,喀尔喀的西北边就跟另一股势力碰上了。
这股势力是沙俄。喀尔喀西北的硕垒乌巴什所部和托辉特,被俄国文献称作「阿勒腾汗」,也就是所谓阿勒坦汗。他这一部和中亚的俄国人发生了接触,围着牧地和其他问题,双方通使的时间将近一个世纪。一六一七年,硕垒乌巴什头一回派出蒙古使臣,这人到了莫斯科,受到沙皇接见和宴请。此后俄国的使团接连不断地往卫拉特各部和「阿勒腾汗」领地跑,蒙古方面也开始跟俄国沙皇信使往来。
东边这一路也一样。一六四四年,一路沿西伯利亚南道往东侵的俄国哥萨克,头一回在贝加尔湖以东撞上喀尔喀左翼车臣汗的属民。一六四七年,哥萨克使者来到车臣汗硕垒的驻地;一六四九年,车臣汗派出的第一个使团也到了莫斯科,同样受到沙皇接见。这几年里中原的局势已经翻了个个儿:后金在一六三五年征服漠南蒙古各部,一六四四年入关推翻了明朝。漠北的喀尔喀人,就这样站到了清朝与俄国两边的中间。
五、从八扎萨克到三汗部
喀尔喀跟清朝的往来,开头并不是臣属的关系。一六四六年发生了苏尼特部腾机思叛乱的事,事后围绕战俘和逃人的遣返,喀尔喀与清朝之间进行了长时间的交涉。这些交涉,留在满文、蒙古文的档案里,一条一条都记得清楚。
到了一六五五年,双方终于谈出了一个办法:七和硕喀尔喀兀鲁斯与清朝皇帝达成共识,清朝皇帝把喀尔喀八位领主册封为「扎萨克」,双方在此基础上建立关系。这就是史书里说的八扎萨克体制,喀尔喀八位大领主各自领一份扎萨克的印信,与清朝的往来凭这个名分。
八扎萨克之中,势力最盛的几家,日后就长成了三个汗部。土谢图汗部居图拉河流域,主事的汗是有名的察珲多尔济;札萨克图汗部在右翼,先由诺尔布掌事,后来传到沙喇;车臣汗部在东边,第一代车臣汗就是硕垒。三个部的统治家族,都是格呼森札的子孙,彼此以同宗相待,遇事会盟商议。
车臣汗部这一支,起得晚,路子却活。那半个世纪里,明朝换成了清朝,蒙古汗廷也亡了,俄国人又一路往东,局势既复杂又凶险。硕垒车臣汗在这样的时候采取了一系列办法,一面保全蒙古汗统,一面跟清朝、俄国两边打交道,还拥立了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迎请过达赖喇嘛,参加过喀尔喀与卫拉特的会盟。车臣汗部后来的历史,就像是十七世纪喀尔喀历史的一面镜子,照出当时喀尔喀变迁的路子。
六、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
喀尔喀人信黄教,信到最盛的时候,出了一位活佛,就是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这个封号是五世达赖喇嘛授予的。封号一到,他在七和硕喀尔喀兀鲁斯被尊为全体领主和民众的上师,不但在宗教方面地位崇高,在世俗政治上也握有不可撼动的权力。
他在七和硕内部的权力,一年盛过一年。在七和硕喀尔喀兀鲁斯以及卫拉特各领主的请求与推动之下,他慢慢扮演起最高权威者的角色;到一六八六年,这份权力到了顶点,把七和硕喀尔喀、青海和硕特与准噶尔这三大兀鲁斯的政治与社会生活都牵动了。
这位活佛名下的属民也很特别。他的属民称沙毕纳尔,人多,家当也不小,转场游牧一次花费极大,是喀尔喀蒙古里一个特殊的、不可小看的政治社会集团。清朝后来对喀尔喀的各项安排,都得把这一份人众单算。
清朝对这位活佛,一直用的是优遇的法子。一六九一年会盟之后,到一七〇一年为止,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常跟着康熙帝走动,夏天驻锡热河,冬天搬到北京,时时随侍身旁,两人交情很好。一七二二年康熙帝去世,第二年,这位一世活佛也以八十九岁高龄在北京黄寺圆寂。人走了以后,雍正帝赐他「弘法大师」的封号。雍正帝对二世的活佛也照样优遇,一七三六年专门在喀尔喀给他建起有名的庆宁寺。
七、七和硕的内乱
喀尔喀各部的日子并不太平。十七世纪前半期,漠南的蒙古宗主可汗林丹汗攻打不服从号令的各部,许多失了归属和家园的漠南蒙古人逃到漠北避难。逃人带来的不止是人丁,还有牲畜和财产,为着抢这些人畜,七和硕喀尔喀兀鲁斯内部先起了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