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扎答兰部：这一部人的祖先，是一个被掳来的孕妇生下的儿子；到了札木合这一辈，它成了诸部里最会张罗的一个部，草原上一连串反铁木真的联盟都从他手里串起来；十三翼之战、古儿罕的名号、乃蛮山前的问答、最后那场收梢，都落在这一个人身上；部众后来散进了别的部，名字却一直留在旧籍里。
一、名字的几种写法
扎答兰这个部名，汉文旧译里写法不一。旧籍的原文写作札答阑，复数一格写作札只刺惕，也有书写作札答兰、札只剌、札亦剌的，说的都是同一部人。本书讲它，用扎答兰三个字打头。
更早的汉文文献里也留下过这一部的影子。元史讲宗室世系的那张表上，把它写作插只来；辽史天祚帝纪里的写法是茶赤刺。两种写法摆在一起，字面差得远，读史的人却都认得出指的是同一部人。辽金之际，这一部已经出现在北方边境的记载里了。
部名的含义，旧籍里给过解释。蒙古语里把同父系亲族以外的人称作札惕，也就是世人百姓这一层意思。部名里带着外姓人的影子，不是随手添的字，它牵着一段祖先的来历。
札木合的名字后面常跟着两个字：薛禅。旧籍解释，薛禅意为贤明、贤明者，是当时蒙古部落贵族常用的美称，翁吉剌惕部的德薛禅、札答阑部的札木合薛禅，用的都是这个词。他那位在斡列该不剌合放马的弟弟，一处写作绐察儿，一处写作察儿，名有两样，人是一个。
按旧籍的记法，孛端察儿当年掳来一位孕妇，这位孕妇到了他那里之后生下一个儿子。因为算起来是外姓人的儿子，就给他取名札只剌歹。札答阑一氏，就是从札只剌歹这一支传下来的。这段来历留到后面细说，它是这一部人与孛儿只斤家关系的根子。
名字的写法不止部名一处，读这段旧事时还会碰见别的岔口：札木合又写札木哈、扎木合，立他为汗的那条刊河、大战过的海拉儿帖泥河、风雪漫天的阔亦田，各书下笔也不尽相同。读旧书时把这些名字一一对上号，情节才接得顺。
另有一段枝节要记下：同那位掳来的妇人，后来还为孛端察儿生了另一个儿子，取名巴阿里歹，巴阿邻氏的祖先便是他。两个儿子同母而不同父，各成一支，在当时的草原上并不稀奇。那位妇人被抓住时曾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札儿赤兀惕·阿当罕·兀良合列人，这段细节只有秘史记着。
二、从札只剌歹到札木合：一部的世系
札答阑氏的谱系，旧籍里排得清楚。札只剌歹名下的儿子叫土古兀歹；再到下一代，是不里不勒赤鲁；再往下传，是合剌合答安；合剌合答安之子，就是后来那个在草原上翻云覆雨的札木合。四代人排下来，一支小姓慢慢长成了部。
这一支与孛儿只斤家的关系很特别。两边往上追，都能追到孛端察儿那里，可出生时的名分不一样：孛儿只斤那一边是亲生的血脉，札答阑这一边，祖先是从外姓人肚子里带过来的。旧籍特意点出外姓人这三个字，说明当时的人对这条线是分得清的。两家可以一起放牧、一起盟誓、互称安答，可有一样心思是两家都揣着的：名分上的差别，谁也抹不平。
札木合就出在这样一支人里。他比铁木真年长些，早年两人做过安答，后来又重结过一次；两家的营盘一度连在一处，一起住了年余。等到翻脸，札木合手里的本钱也不只是自家人马：他长年在诸部之间走动，跟泰亦赤兀、亦乞列思、塔塔儿、朵儿边、撒勒只兀、合塔斤这些部都说得上话，谁家有怨气，他都接得上。一个出自小姓的部长，靠着这份人面，成了草原东部最能张罗的人物。
往下讲的，就是这个人怎么把诸部串起来反对铁木真，又怎么在几场大战之后落进败局。扎答兰部的部众在这一连串变故里跟着他走，最后散进了别的部。部名留下来了，人却并进了更大的部族，这也是草原上许多小部共同的去处。
三、两次结拜的安答
铁木真和札木合的交情，起得比这些战事都早。旧籍里说，铁木真幼年就与札木合约为谙达，谙达就是安答，义兄弟的意思。孛儿台被蔑儿乞人掳走的那一年，铁木真派人向客列亦惕部的王罕和自己的这位宗人札木合求助，两处都请动了兵。
札木合传回来的话，旧籍里记得活灵活现。他给两个人捎去的是一段掷地有声的自述：祭起远望的大纛，敲响黑忙牛皮绷的战鼓，骑上乌骓快马，披起坚韧的铠甲，提起钢枪，搭上山桃皮裹的利箭，这就上马，与合阿惕的蔑儿乞人厮杀一场。秘史这一节还夸他快人快语，几句话就把一个豪迈的骑兵形象立住了。
三家的兵马合在一处，在不兀剌之地大败蔑儿乞人，孛儿台被迎了回来。经了这场共患难，两个安答的交情更密，铁木真把营盘迁到豁儿豁纳黑主不儿一带，与札木合连营放牧，两家的部众在一处过了年余，之后才分军而去，铁木真仍旧回到合剌只鲁格山。旧籍记这一节时用了再结安答的题目，说的是这两人中间又重叙过一次兄弟之谊。
分开以后，人心却往铁木真这一边偏。许多人从札木合的帐下走出来，投到铁木真这里，诸部把他推戴为汗。金大定二十九年，己酉，铁木真把称罕一事告知王罕和札木合。札木合使人带话给阿勒坛、忽察儿，说的是：我与帖木真安答的交情到不了头，都是你们从中离间；如今你们立了我的安答为罕，就该一心一意待他，别让他疑心你们反复。这话说完没多久，阿勒坛一班人到底还是叛投了王罕。
四、一匹马引出的十三部联军
称罕之后，铁木真营中设起火儿赤、保兀儿赤、火你赤这一班名目，官制还只是草创。日子过了不久，两家的牧地挨得太近，出了事。
札木合的弟弟绐察儿在斡列该不剌合放马，与铁木真的牧地相邻，把人家的马夺了去。铁木真的部将答儿马剌追上去，一箭射死了绐察儿。札木合大怒，把一盘散在草原上的旧账都翻了出来：塔塔儿、朵儿边、撒勒只兀、合塔斤、弘吉剌、火鲁剌思、那牙勒、兀鲁特、亦乞列思、泰亦赤兀等部，被他串成一股，合兵三万人来攻。
铁木真这边先得了消息。孛图的父亲捏坤当时在泰亦赤兀部下，派巴鲁剌思人木勒客脱塔黑等赶来报变。铁木真在古连勒古之地把部众分作十三翼等待敌军，史集记这一手，用的是十三个古列延。草原上的仗，多半就这样打：一边是一盘散沙凑起的联军，一边是自家上下摆开的阵势。
五、答兰巴泐渚纳的一场败仗
十三翼是怎么摆的，旧籍里留下一份细账。第一翼是宣懿皇后诃额仑带着斡勒忽讷部，第二翼是铁木真自己和子弟、宗人子弟，母亲与儿子分列两翼，护住中军的意思很清楚。往后几翼，除了自家亲族，还夹着客烈亦的分部、主儿乞人撒察别乞和泰出带来的札剌亦部，以及一批陆续来投的小部人马，一翼一翼排到第十三。
两边在答兰巴泐渚纳碰上，铁木真这一边军失利，部将察合安战死。他收住人马，退保斡难河的哲捏列之地。这一仗没有打出胜负分明的结果，札木合的联军也没能追上来把对手吃干净；战后术赤台带着兀鲁特部众、畏答儿带着忙兀特部众，先后投到铁木真帐下。
有意思的是各书对这场仗的记法。元史太祖纪、圣武亲征录和史集都把这一战写成帖木真得胜，秘史却直言不讳，写明帖木真战败。史集按年代编排，把这场十三翼之战系在成吉思汗十三岁丧父之后那一段岁月里。同一场仗，两家笔下各有一副面目，读史的人遇到这里，多半会停一停神。
六、照烈部的来与去
败仗之后，铁木真的营中并不缺来投的人。旧籍记下一段小事：他与照烈人同在乌者儿哲儿们山打猎，照烈人已经断粮，一半人先散了回去。铁木真留他们同宿，把行粮分给众人；第二天再猎，又特意把兽群往他们那边赶，让他们多打些。照烈人心里过意不去，走在半路上互相念叨：泰亦赤兀跟我们本是兄弟，待我们却薄；帖木真待我们这样厚，何不去投他。
两位酋长乌鲁克和塔海答鲁前来请降，话说得直白：我们被泰亦赤兀人欺凌，像无主的马、无牧的牛羊，所以弃了他们来投你。铁木真大喜，回了一句：我正熟睡，多亏你们揪着我的头发把我叫醒，日后你们的兵车走到哪里，我必全力相助。可惜照烈人后来仍旧叛去，塔海答鲁被泰亦赤兀人杀死，照烈这一部就此亡了。
这一来一去之间，草原上的风向在变。诸部私下议论：泰亦赤兀无道，帖木真拿自己的衣裳给人穿，拿自己的马给人骑，这才是我们的主人。于是远近部众一批批前来归附。札木合纠合联军打了一场胜仗，人心却在这几年里慢慢走了。
七、阿雷泉的誓与捕鱼儿海子的败
泰亦赤兀部先倒下。庚申那一年，铁木真与王罕会于撒里河的不鲁古厓；蔑儿乞酋长托黑托阿派泰亦赤兀人忽敦忽儿章，纠合塔儿忽台、忽都答儿、盎库兀库楚、忽里儿、哈剌儿秃克等泰亦赤兀诸酋，会于斡难河边的沙碛之中。铁木真与王罕以轻骑掩袭，塔儿忽台、忽都答儿败死，其余几人分头奔逃，泰亦赤兀部就此灭亡。
哈答斤部和撒儿助特部一向依附泰亦赤兀，眼看靠山倒了，便与塔塔儿、朵儿奔、弘吉剌诸部在阿雷泉上相聚，杀牛宰马立誓，打算趁铁木真不备下手。弘吉剌人特因怕这事成不了，派使者来告变。铁木真与王罕从虎图海子迎上去，在捕鱼儿海子一战，诸部败走，弘吉剌部来降。
到了冬天，铁木真巡幸金朝边境上的彻彻儿山，又在答兰捏木儿格思之地打败塔塔儿几位酋长。这一仗里出了岔子：合萨儿留守后方，听部将者卜客说弘吉剌人有异志，仓促之间率所部去打，弘吉剌人一怒之下，转头叛附了札木合。刚归附的一部人，就这样被一场误会推回了对面。
八、刊河岸边的古儿罕
辛酉年，弘吉剌、亦乞列思、火鲁拉思、塔塔儿、朵儿奔、哈答斤、撒儿助特诸部在刊河聚会，要立札木合为古儿罕。古儿罕是诸部之汗的意思，草原上此前只有客列亦惕部的王罕用过这等名号。众人立誓的方式很草原：用脚踩着岸边的土，用刀斫着林木，说谁走漏风声，下场便如岸土崩塌、林木折断。
消息还是漏了出去。火鲁拉思人火力台知道这事，讲给妻弟麦儿吉台听。麦儿吉台送他一匹剪耳白马，让他骑马飞奔去向铁木真报信。夜里走到一处古阑，守将忽兰和哈剌蔑儿乞歹把他拿住了，可这两位心里也向着铁木真，换给他好马，催他快走。火力台把变情报到，铁木真得以先期戒严。
九、白翎雀与野鸟：札木合在王罕父子之间
草原上的结盟向来是几股绳子拧在一起。铁木真与王罕一度情同父子，札木合便往这根绳子上找缝。己未年，铁木真与王罕合兵去攻乃蛮的不亦鲁黑罕，越过阿尔泰山，一路追到兀陇古河，又追到乞失泐巴失海子，俘了他的部将也的脱孛鲁，不亦鲁黑逃往谦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