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巴岳特:从十三世纪的巴牙兀惕部一路传下来的一支人,后来做了内喀尔喀五部里的一部,牧地在西拉木伦河以北、辽河套一带,明末同后金结过亲、也动过刀兵,末了随五部一起归了后金。
一、名称的渊源
巴岳特这个名号,不是明代才凭空起的,它是从老早的巴牙兀惕一路译写下来的。十三世纪的蒙古旧籍里就记着巴牙兀惕部人的活动,十四世纪波斯人写的史书里也有这一部人的踪迹,汉文的译字换了几回,先后写作巴牙兀惕、巴牙兀,明代以后习称巴岳特。
巴牙兀惕部早年与乞颜部之间有隶属关系,学界把这一层关系和这一部的驻牧地变迁都做过考述:这一部人先跟着乞颜部走,牧地随着部众的聚散挪移,几百年里从漠北挪到漠南。名号的取义,旧籍只留下译写,没有留下解释;能看清的是,这个号起先指一支部众,后来成了一部之名,再后来又被写进内喀尔喀五部的名单里。
内喀尔喀五部到底是哪五部,各家考订略有出入。较通行的说法是扎鲁特、巴林、翁吉剌、巴岳特、乌济业特五部;也有学者把弘吉剌特、乌齐业特一并列出,把名单写成另一副样子。不管名单怎么排,巴岳特在五部的名册上始终有份。五部的领主出自达延汗一系,学界把这一系的头人考订为虎喇哈赤的五个儿子,五子分领五部,巴岳特就是其中一子名下的一支。
二、内喀尔喀五部的来历
要认清巴岳特,得先看清它所在的那个大户,内喀尔喀。十五世纪中叶,在满都海彻辰夫人的扶持下,成吉思汗的第十五代孙巴图孟克达延汗把塞外蒙古各部收拢到一处,分左右两翼、共六个万户,左翼是察哈尔、喀尔喀、乌梁海,右翼是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喀尔喀万户原先游牧在漠北的喀尔喀河一带,河水一条,后来成了部名。
喀尔喀万户后来分作两支:一支留在漠北,人称外喀尔喀;一支往南走,驻牧在大兴安岭以南的西拉木伦河与辽河上游一带,史书里叫内喀尔喀。内喀尔喀编有十二个鄂托克,其中分出一个内五部。十六世纪中叶以后,五部的势力渐渐壮大,人马打这以后就在那片牧场上落住了脚。再往后,巴林和乌齐业特两部的牧地深入西辽河以南,其余三部的驻牧地则稳定在西辽河的南北两岸。巴岳特部就在这三部之中,牧地连着扎鲁特、巴林,牧场连片,界上却没有一条硬线。
五部夹在几股大势力中间:西边挨着察哈尔部,北边连着外喀尔喀,东边是科尔沁部和海西女真,南边顶着明朝的边墙和后金的北界。这个位置谁都想拉,谁也防着。巴岳特部人马不算最多,可牧地正在几方往来的路口上,明廷的赏赐、马市的买卖、后金的信使,都从这一带过。
三、虎喇哈赤五子与五部的领主
五部各有各的头人,可往上追,追到同一个人身上,虎喇哈赤。学者赛瑞斯把这一层关系考得很实:他一手翻蒙古文的旧籍,翻到水晶念珠、恒河之流两书里的世系,一手翻汉文里的北虏风俗、万历武功录,还有蒙古游牧记,两头一对,认定五部的领主就是虎喇哈赤的五个儿子。五个儿子分领五部,谁领哪一部,各家记载详略不同,巴岳特这一支就在这五份家业里。
五部之下还有一层,叫鄂托克。鄂托克是旧时蒙古的部众单位,一个鄂托克就是一批人、一片牧场、一支可出兵的壮丁,往上合成部,往下分作更小的圈子。五部里每一部都有自己名下的鄂托克,明末的文书提到人,常常把鄂托克的名字带在人名前头:巴岳特鄂托克的达尔汉巴图尔诺颜、弘吉剌特鄂托克的齐赛诺颜、乌齐叶特那一支的锡尔呼纳克杜陵洪台吉,都是这样写下来的。从这几个名号看,巴岳特不是一个虚名,它实实在在是一个鄂托克的名号,有自己的诺颜,有自己的部众。
十六世纪中叶往后,这一大家人的声势上来了。奥登写喀尔喀五部考述时,把五部的名单排成扎鲁特、巴岳特、弘吉剌特,加上乌齐业特;赛瑞斯的名单是扎鲁特、巴林、翁吉剌,加上巴岳特与乌济业特。两家排法不一样,可巴岳特两家都写在里头。人一多,牧场就要往宽处找,五部的人马于是从北往南压,压到西拉木伦河以北那块地方,也压进了辽河套。
四、牧地:西拉木伦河与辽河套之间
五部南迁以后,牧地是怎么摆的呢?后来的学者理出一条大致的界线:巴林和乌齐业特两部的牧场往南深插,越过了西辽河;其余三部的牧地则稳稳落在西辽河的南北两岸。巴岳特就在这三部里,牧场东边连扎鲁特,西边搭巴林,界线大多是河、是山、是一处敖包,不是一道墙,赶着畜群越界吃几口水草,双方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这片牧场的底子,原先是乌梁海三卫的地方。三卫里的泰宁卫,明嘉靖三十九年(1560年)被内喀尔喀五部征服,牧场从此换了主人,五部的部众一批一批落在这片草原上。再往前追,这片土地见过的主人还要多:商周至秦是东胡的牧场,汉晋间是乌桓、鲜卑住地,南北朝到隋唐是奚和契丹的地方,元代归上都路管。一条西拉木伦河,几百年里看过好几拨人换着住。
牧场的南沿就是明边。五部人马活动的去处,史料里留下了一串地名:镇远,在今天辽宁黑山;镇武堡、西兴堡,在辽宁台安以南;海州卫,在辽宁海城;还有东昌堡、东胜堡,在海城西北。这些堡子都是明朝的边堡,堡外就是辽河套,五部的马队常在这片空档里转。
五、与明朝:边市、赏赐与连年争战
五部的南边是明朝的边墙,隔一段就开一处关口。关口一开,五部的人把马、牛、羊、皮张赶过去,换回布、粮、铁器、茶;关口一闭,牧场上的日子立刻就紧。五部与明朝之间的这一层往来,是研究内喀尔喀五部的重头戏,奥登考五部时,专把贸易关口、营地数量、各部能出兵多少、与明朝是和是战都梳了一遍。明廷那头的心思也清楚:北边这伙人得拢住,赏赐、马价、封号,该给的给,好让他们替自己看住辽东的外围。
争战与买卖是搅在一起的。巴岳特东邻的巴林部里,出过一位厉害人物,名叫苏巴海,汉文文书里写作速把亥。明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苏巴海受封达尔罕诺颜,管起了巴林部,是土们札萨克图汗手下的五个执政官之一。他不光管巴林的事,还把喀尔喀五部的兵众都拢在自己手里,巴林部的人马也在里头,常带着这些人到镇远、镇武堡、西兴堡、海州卫、东昌堡、东胜堡这些明边以外的辽河套地方,同明军连年打。
到了明万历十年(1582年)四月,苏巴海带上两千多骑去攻镇夷堡,明朝大将军李成梁调参将李平湖迎战,苏巴海左肋中箭落马,又被明军一个叫李有名的砍杀。他的妻儿把他的尸身葬在塔母户渡下,儿子带着剩下的人马往北退。这一仗,是五部与明朝几十年拉锯里最疼的一记。
六、与北元汗廷:从万户到离心
五部上头原来有主家。十五世纪后半叶,达延汗把塞外蒙古各部收到一处,划成六个万户,分给自己的子嗣,左右两翼各三万户,喀尔喀万户名下编十二个鄂托克,七个在漠北,五个在漠南。后来的内喀尔喀五部,就是这五个漠南鄂托克长出来的。这里头有个讲究:有学者提醒,达延汗分封的时候,喀尔喀只有内外之分,内五鄂托克、外七鄂托克的名目还没成形;蒙古源流那一类旧籍,是把后来的情形倒着写回去了。也有一家之说,认为五部从哈拉哈河南迁时一开头就是五个鄂托克,这说法另一些学者不大认。名称怎么来的不妨慢慢考,牧场是先摆下了。
五部与汗廷的关系,早起是服属察哈尔部的林丹汗。大汗的牙帐先在锡林郭勒高原,后来东边挪到昭乌达丘陵和辽河平原一带。林丹汗拿着图们札萨克图汗留下的大法管束各部鄂托克,漠北的喀尔喀三汗,漠南喀喇沁的昆都伦汗,科尔沁的奥巴洪台吉,阿鲁科尔沁的车根汗,鄂尔多斯那边的土巴济农,这些人都,都定期到察汉浩特朝见,贡物按时送。那时候林丹汗兴修寺庙,还组织人手去译甘珠尔经。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他的兵势正当盛,连着三回抄掠明边,从广宁到锦州几百里的战线上到处出击,号称十万铁骑,一度攻下广宁。他打的主意是拉着明朝一起对付后金,可这部棋,五部的人未必都愿意跟着走。
离心的事出在天命七年(1622年)。管着蒙古左翼三万户的锡尔呼纳克杜陵洪台吉同林丹汗闹翻,带着自己名下的乌齐叶特部和明安谔勒哲依图台吉名下的乌鲁特部,共三千多户,往辽阳城投了后金。五部与汗廷之间的裂缝,就是从这一步一道一道裂开的。
七、铁岭那一仗
后金那边的势头,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科尔沁部长明安领头,合起叶赫、哈达、乌拉、辉发四部,再加上锡伯、卦勒察、珠里哈、讷殷,号称九国之师,凑了三万人,分三路去打努尔哈赤。努尔哈赤没慌,抢在联军前头,在阜新以东的古山立营,占了险处等着。一仗下来,叶赫首领布斋被杀,乌拉首领满泰的弟弟布占泰被活捉,明安的马陷进泥里,赤身弃鞍才逃出去,其余头目四散。第二年春天,明安派人给努尔哈赤送去驼马,先求个通和。
万历三十五年(1608年),努尔哈赤的长子褚英带五千人打乌拉部。乌拉部跟科尔沁挨得近、交情厚,派人向科尔沁求援,科尔沁的翁阿岱巴图尔诺颜带着儿子奥巴,领九军赶到乌拉境内,同乌拉兵合手,把褚英的兵打退。后来叶赫首领锦太什被努尔哈赤逼得告急,林丹汗又叫翁阿岱巴图尔父子带大军去援叶赫,这一回也赢了,后金部将布杨古死在阵上。那些年,科尔沁的台吉们奉林丹汗之命同后金交手好几回,自家的边是保住了。
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在赫图阿拉称汗,国号曰金,史称后金。天命四年(1619年)夏,后金在萨尔浒一带把辽东明军的主力打垮,士气正盛;七月,努尔哈赤掉头去攻铁岭。铁岭的明军人少,抗不住后金的精兵,明朝赶紧派人到察汉浩特向林丹汗求援。蒙古兵来了,也败了,退的时候奔辽河夺路而走,后金的兵马在后头紧追,活捉了齐赛诺颜,还有巴克达尔汉、色本,桑噶尔赛等人也一并被擒。
这一俘,把喀尔喀人压得抬不起头。当年十月,林丹汗派使臣康喀勒拜湖带着书信到努尔哈赤的驻地,信上自称“四十万蒙古之主”,把努尔哈赤叫作“水滨三万人之王”,要后金无条件放回被俘的内喀尔喀台吉和科尔沁台吉,还捎话:广宁城是大汗拿下的,后金不得进犯。努尔哈赤把抓来的台吉放了个干净,唯独扣下弘吉剌特鄂托克的那个齐赛诺颜,同时给五部带话:拿一万头牲畜来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