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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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儿部

编号 MG-BZ-09 · 共 43 页 · 语音 约 27 分钟 · 部落与氏族 · 前 5 页免费试读

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塔塔儿部:它住在呼伦贝尔两湖之间的一条河边上,是草原东头牛羊最多的一部;它擒住过一位蒙古可汗,也毒死过成吉思汗的父亲;金朝拿它当守边的帮手,末了又借成吉思汗的手,把这一部从草原上抹掉了。

一、塔塔儿与它的几种名号

塔塔儿这一部,旧书里的写法不止一种。呼伦贝尔的旧志说,它又译达达、答答、达靼、答答刺、塔达。名字换来换去,说的一直是同一种人。

汉文的史书给它另取过名目。辽史里称它阻卜,金史里径称一个阻字。突厥文的那通阙特勤碑上留着一行话,译文大意是说三十姓塔塔儿是碑主的仇敌;那一行刻在石头上,比书上所有的记载都早。新元史开篇的序纪又立了另一套分法:金人管蒙古叫鞑靼,也叫达达儿;蒙古人的衣服崇尚灰暗,所以叫黑达达;本不是蒙古而后来归了蒙古的,叫白达达、野达达。

这套分法一共三个名目,黑、白、野。草原上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也就被外头的人拿来当了记号。塔塔儿不在黑达达里头,它是跟蒙古人平起平坐、彼此打了许多年的一支。

有一层要记清:塔塔儿与蒙古之间不是邻家的口角,是血仇。旧书说,蒙古可汗俺巴孩是被塔塔儿人拿住的,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的死,也记在塔塔儿人头上;直到成吉思汗出兵把它平掉,这笔账才算结清。草原上诸部来往、通婚、结盟,仇与亲常常挨在一起;塔塔儿与蒙古这两家,却从头到尾是仇。

二、呼伦贝尔的两湖一河

塔塔儿的牧地在哪里,旧书说得清楚。蒙古秘史里有一节,说在两湖中间的那条兀儿失温河边上,放牧的是阿亦里兀惕与备鲁兀惕两支塔塔儿人。译者注得明白:捕鱼儿海子就是今天的贝尔湖,阔连海子就是今天的呼伦湖,兀儿失温河就是今天的乌尔逊河。两个湖一南一北,中间一条河把它们连起来,塔塔儿人就在这条河的两岸放牧。

呼伦贝尔的旧志也把这两座湖记在一处,说贝尔湖与呼伦湖之间的这片地方,辽、金时期就是塔塔儿人游牧的所在。今天的呼伦贝尔市,湖还是那两座湖,河还是那条河。

这两个湖在旧书里还担着另一件事。成吉思汗的远祖当年从额尔古纳河畔的深山老林里迁出来,向西走进草原,路上先要过一个大湖;注家说,那处大湖就是今天的呼伦湖。一个家族的西迁从湖边起步,另一部人的牧地也在湖边,草原上的路,本来就是这样一条连着一条。

呼伦贝尔的旧志把这两座湖的方位交代得更细:贝尔湖与呼伦湖一南一北,中间奔流的这条河把它们连起来,塔塔儿的百姓就散居在河的两岸。今天看地图,湖与河都落在内蒙古呼伦贝尔市的西南角上,与旧书的记载对得上。一个部落在纸上能留下水面与河名的,草原上并不多;塔塔儿算是留得最全的一个。

三、六个分部与七万户

塔塔儿不是一股绳似的部,它下面分着好几支。呼伦贝尔的旧志记的是六个部:秃秃黑里兀惕、阿勒赤、察罕、奎因、帖列惕、不鲁恢。六个部里,秃秃黑里兀惕最受尊敬。秘史的注家又记下另外两支:阿亦里兀惕、备鲁兀惕,住在上头说的那条乌尔逊河的沿岸;备鲁兀惕这个名字,注家说它是从突厥官号梅录转来的,意思就是梅录部。两处记载对看,六部也好八部也好,反正不是一支单干的部族。

它的分量也不小。旧志说,塔塔儿曾是拥有七万户的强大部族。七万户是虚数还是实数,旧书没有交代;草原上数部众,向来是以车马、帐幕和牧主的号召力来估的。但有一句话可以立得住:这一个部立时,北边各族与中原之间的来往都要从它身上过。

旧志还替它追了一段更早的渊源。有学者认为,塔塔儿是以隋书、北史与唐书里记载的大室韦发展而来的。这是一家之言,旧志把它记下来,与别处的说法并存。一个部在书上出现得早,后世替它找祖源的办法就多;找出来的答案各有各的理,读的时候须把话头分清。

六部之说以外,秘史的注家又记下两支的名字,两处记载对看,数目并不齐。部族之内的分支,本来是按当时的用处临时点数的:动兵时点的是能出人的支,安平时点的是牧地上的帐幕。数目不同,未必有一处记错。

四、俺巴孩送女与结下的世仇

塔塔儿与蒙古的血仇,是从一桩婚事开始的。

合不勒可汗统着蒙古各部,他自己有七个儿子,可继位的人却选了想昆必勒格的儿子俺巴孩。俺巴孩做了全体人的可汗、一国的君主之后,把女儿许给了塔塔儿部,并且亲自送女儿出嫁。

送亲的队伍走到塔塔儿的地界上,塔塔儿部的百姓动了手,把这位可汗活捉了,随后送往契丹国的阿勒坛汗处。阿勒坛汗,就是金国的君主。

俺巴孩被押着,派人回国送话。派去的人是别速惕氏的巴刺合赤,话是留给合不勒汗七个儿子里的忽图剌,还有俺巴孩自己十个儿子里的合答安太师的。话说得极重:我身为全体人的可汗、身为国主,不该亲自送女儿出嫁,如今被塔塔儿人擒住了;你们哪怕五个指头的指甲全部磨秃,十个指头全部磨尽,也要试着为我报仇。

这句话后来真被照着做了。忽图剌被部众共立为罕,纠合诸部去报仇,在金人境上打了一仗,大掠而回,那一年是金熙宗皇统三年。旧书还替忽图剌留了一笔相貌:此人力大,能折人,一顿能吃一只羊,声音洪亮,隔着七道岭还能听见。这些细处写进书里,说明草原上人是怎样记住这位替可汗报仇的罕的。

旧书的篇目里还留着一条小注:俺巴孩死后,泰亦赤兀惕那一部为立汗的事开过一次会。一位可汗被外人擒走,回来的只有一句遗言,部众接下来要商量的便是谁来做这个主。塔塔儿擒走的不只是一个人,还有蒙古各部原有的次序。

五、也速该之死

第二桩血仇落在也速该把阿秃儿身上。

也速该是把儿坛把阿秃儿的儿子、合不勒汗的孙子,铁木真的父亲。约公元一一七〇年那一年,他出猎在外,碰上塔塔儿人设下的席,吃了席上的东西,中毒而死。呼伦贝尔的旧志把这一年写得极简短:公元一一七〇年,铁木真的父亲中毒身亡,下手的是塔塔儿人。

秘史把这桩事记在一串家常事的中间。第七十节上下讲到也速该替铁木真订婚,定的是弘吉剌部的姑娘孛儿帖;父亲把儿子留在女方家里,自己往回走,路上遇着塔塔儿人设的席,吃了那顿饭,回家就撑不住了。他临终前把家里的事托付给身边的人,又派人去把铁木真接回来;等到铁木真赶回家,父亲已经不在。那年铁木真九岁。

接下来的几年,就是诃额仑一个人拉扯几个孩子的日子。秘史第七十四到七十八节记的是这段:母亲带着孩子们在斡难河边上采野果、挖草根、钓鱼、打猎,一家人过得极苦;铁木真因为庶弟别克帖儿抢了他打的鸟和鱼,一箭把庶弟射死了,母亲诃额仑把他叫到跟前,重重训了一顿。旧书说,这几节所记的事,别处都没有,只有秘史一家留着。

秘史的目录也替这段留了一行:卷一记帖木真先祖的系谱与传说,记他的出生与幼年订婚,还记他父亲的事迹以及这位父亲被塔塔儿人毒死。一家人的开端与另一部人的手笔写在同一卷里,旧书的编排就是这样:个人的生死与部落之间的旧账,本来就是一件事。

一个部落在史册里的分量,常常就压在这样的几节上。塔塔儿毒死也速该,是后来草原上一切变化的起点之一:铁木真失了父亲,失了部众,才从最难的地方一步步爬回去。

六、替金朝打塔塔儿的那几年

父亲死后那些年,铁木真的仗是跟着别人一起打的,其中一方就是他的义父王罕,另一方是金朝。

波斯人编的史集把成吉思汗的纪事按年分段,其中一段的提要写得很明白:这一段的年头里,有成吉思汗与札木合的十三翼之战,有与禹儿勤部分裂并加以消灭,还有他与王罕一起帮助金朝击溃塔塔儿部。三件事排在一段里,前两件是家里的事,后一件是替外人打的。

汉文的旧史说路数一致。秘史讲到第四卷,卷首把这一卷所记撮成几句:帖木真与札木合在十三翼对阵;接着同王罕一道替金朝出力,把塔塔儿人打散;其间又讨平了主儿勤部的叛乱;最后击溃以札木合为首的诸部联军。一个替金朝打塔塔儿的人,后来又要跟金朝翻脸,中间隔的不过十来年。

那时候金朝与塔塔儿是什么关系?旧书里有几条线索。塔塔儿的地界夹在北边诸族与金朝之间,金朝既拿它当边上的一支势力使,也少不了跟它动兵。而塔塔儿对蒙古人,仍旧是那笔没算清的血账。

七、金朝北边的一道墙

金世宗大定年间,北边传开一首童谣,唱的是达达来、达达去,弄得官家没有安身之处。金世宗听了这话,说这必是鞑靼要成国患,于是下了减丁之令,年年向北边用兵,杀戮不歇。蒙古诸部因此衔仇刺骨,也时常到金朝的边上出没为患。金朝丞相完颜襄便筑长城来限住北边,这道墙后来交在了汪古部手里。

这段事记在一部汉文史书的序纪里。序纪讲到北边的童谣与减丁,也讲到完颜襄筑墙;至于塔塔儿,旧志另有一句:到辽、金时候,它已经长成一个大族,北边的各族要到中原去、中原的消息要往北边传,都从它的牧地上过。墙是一道,人是一层;金朝北边的安全,一半靠墙,一半靠墙外那些部的向背。

塔塔儿在这盘棋里的位置,也就清楚了:它离金朝近,金朝要用它挡北边;它又是蒙古的世仇,蒙古要报那两桩仇。两头都有账,它夹在当中。

八、丞相来了:蔑兀真·速勒图的末路

金朝终于自己动手了。带兵的人是丞相完颜襄,旧书里常只称他丞相。

史集的篇目里有一行专讲这件事。那行字很长,说的是:成吉思汗听到一个消息,塔塔儿部的首领蔑兀真·速勒图打了败仗,躲着丞相走了,走的时候把家小和部下都带上,另找地方放牧;成吉思汗随后发兵追讨,这一部人死伤极重;过后,丞相给了成吉思汗一个封号。三件事挤在一行里,前因后果就都有了:丞相把塔塔儿打散,它的人往北逃,成吉思汗赶上去收尾,金朝为这一趟给成吉思汗记了功。

那个封号,旧书写作札兀惕忽里。一个草原上的首领得了中原王朝的封号,在当时的规矩里是体面的事。可这一回的账要算是三家结的:金朝出了兵,塔塔儿折了人,成吉思汗得了名分,还顺手把多年的血账收回一笔。

史集把这件事排在禹儿勤部内讧的后面、王罕弟弟一支客列亦惕人出走的前面。编书人把它夹在这些条目中间,意思大概是:打完塔塔儿,草原上的格局就换了一副样子。

九、灭塔塔儿:战利品、泄密与两姊妹

最后一仗,是蒙古人自己打的。秘史第五卷的卷提要只四个字:消灭塔塔儿部。

这一仗的细处,旧书留了几笔。第一笔是战利品。史集说,从塔塔儿人手里得来的东西里,成吉思汗拿出一份,赏给了打仗时落在后头的禹儿勤部。按说分东西是赏功的事,可这一分,分出了后面的一场内乱。

第二笔是泄密。旧书把这一段写成一个小标题:别勒古台泄露机密。别勒古台是成吉思汗的异母弟。战事将尽时,塔塔儿人已经被围住,汗营里议定的事,被他漏到了外面去;塔塔儿人得了话,把刀枪重新拿了起来,双方又厮杀一场,死的人比原先预想的多。事后,成吉思汗不许别勒古台再参与商议大事,只让他管外面的争斗。

第三笔是两姊妹。旧书替这一段另立了一节,题目上写的就是汗宠爱塔塔儿部的也遂与也速干姊妹。这两人的父亲叫也客扯连。姊妹二人先后进了汗帐;这一段被史家单独立节,可见在当时也是被人反复提起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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