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札剌亦儿部：一支先在哈剌和林川替回鹘汗放驼放牛的部落，被契丹打散以后误闯蒙古人的牧场，杀死了一位老祖母，从此几百年替黄金家族看门守灶；到了木华黎这一代，它忽然从灶下的老奴婢变成中原的太师国王，元代又出了安童、拜住两代丞相，名字一直传到清末扎赉特旗的旗册上。
一、名字的读法
札剌亦儿这四个字，是后来才这么读的。它最早在蒙古秘史里露面是第一二〇节，旁边注的是一个「种」字，说明那时候它是当作一个部族的名称来记的。到了元史太祖纪，同一个部写成另外四个字：押剌伊而。
同一个人家，为什么会有两种写法？学者们从文字上找出了门道。早期的蒙古人用畏吾体蒙古文记事，这种文字里有个规矩：半元音 y 一挪进去，就用来记舌叶塞擦音 j。所以那时的 jalayir 实际读作 yalayir，押剌伊而这个写法，正是记下了这个更老的读音。
读音的变化发生在公元八四〇年。那一年黠戛斯人南下，推翻了回鹘可汗，草原上操北部铁勒方言的部众占了上风，用 j 替掉了从前的 y，押剌伊而这才慢慢读成了札剌亦儿。后来的汉文典籍里异写就更多了：元人写的碑铭里作扎刺尔氏，蒙古源流里写札赉儿，清代译本把木华黎的名字写作摩和赉。这个部名还有复数形式 jalayid，词尾那个 -d 就是复数记号，汉文音写时译成「惕」，所以在拉施特的史集里常常看到札剌亦儿惕。
部名底下还压着一个更老的分支名。伯希和给圣武亲征录作注的时候列过「扎刺儿」的词条，说这一部的第一分支叫札惕，又写作察哈，本义是蒙古语里的「白」；韩儒林后来重申过，札惕与察哈是一族的两样写法。木华黎这一家，就出自札惕。
至于它算哪个族，史集的交代自己就有点绕。书里把札剌亦儿列在「现今被称为蒙古的突厥诸部落」名下，可另一处又说这支出自额儿古涅昆，属于驻牧怯绿连一带的迭儿列勤蒙古。两处记载互相顶着，后世学者就分了三种讲法：一说与蒙古同族，一说属白塔塔，一说本是突厥部落。谢咏梅把各家记载通盘比过一遍，主张札剌亦儿是较早西进的一批室韦与达怛人，与回鹘、突厥都有过长期的往来。
辽代汉文文书里给它的名分，是算在阻卜之中。辽史百官志列过阻卜国大王府底下设的节度使司，其中一司叫阻卜札剌节度使司，冯承钧考订，这一司管的正是札剌亦儿部。公元一〇一一年，辽征服漠北阻卜诸部以后设过阻卜诸部节度使，用它来看住札剌亦儿这些部落。这条线说明，十一世纪初的札剌亦儿已经是漠北草原上一支正经的力量了。
还有一层名分上的话，是后人添上去的。明代叶子奇在草木子里写「元为札刺儿氏」，清代钱大昕在元史氏族表里写「札刺儿元之同族矣」。这两句的老根，在元人元明善所撰的那篇丞相东平忠宪王碑上，碑文里有一句「亲连天家，世不婚姻」。亲连天家，是说这一部跟黄金家族亲得像一家人；世不婚姻，是说两家之间不通婚。既亲又通不得婚，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得从后头那段主奴旧事讲起。
二、哈剌和林川：替回鹘汗放驼放牛的日子
札剌亦儿人最早的牧场在哪里？史集的部族志交代得明白：据说他们的禹儿惕在哈剌和林的合迪马地方。禹儿惕就是牧地、营盘的意思。拉施特接着写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说这一部对主人忠顺畏服，不断向古儿汗供奉油脂。古儿汗指的是回鹘的君主，这一笔就把札剌亦儿早年跟回鹘汗国的关系点出来了。
这一段关系，别的书里也有旁证。宋代使者王延德出使高昌，路上假道达怛，写下过一篇使高昌记，文里有一句「契丹旧为回鹘牧羊，达怛旧为回鹘牧牛」。学者岑仲勉考订，文中说的合罗川就是元代的和林川，也就是可敦城附近的鄂尔浑河沿岸。放羊放牛这四个字，说的就是替人牧养牲畜的附庸身份。
回鹘汗国是公元七四四年推翻后突厥政权以后建立的。一百年之后，来自剑河流域的黠戛斯人把它推翻，漠北的突厥语族部落就此退潮。史集记札剌亦儿一向在哈剌和林忠顺畏服，说明他们早在八九世纪之前就在那一带活动，替回鹘贵族放牧骆驼和牛。唐末五代还有一条旁证：李德裕的会昌一品集里，代刘沔给回鹘宰相写信，说到「移就和罗川，居回鹘旧国」，可见哈剌和林川的部落一直住到了唐末。
公元九八二年写成的穆斯林地理书世界境域志里，有一句「达怛亦为回鹘之一种」，说的是同一段旧事。谢咏梅把这几条线索串起来，认为曾经臣服于回鹘汗廷的札剌亦儿人，并不是九到十世纪才迁出额儿古涅昆的迭儿列勤蒙古人，它的历史应当往前追到七八世纪之间就已经西迁的一批室韦与达怛人。牧驼牧牛这四个字听着不体面，可它给这一部留下了最早的落脚地：哈剌和林川，鄂尔浑河上游那一片水草。
三、东迁斡难、怯绿连：跟契丹相攻的岁月
黠戛斯人退走以后，鄂尔浑河流域的达怛部众迅速壮大，跟契丹的抗争一天紧似一天。九姓达怛里的克烈部又渐渐强悍起来，雄踞了鄂尔浑河一带。牧场被顶住了，札剌亦儿只好另找地方，一路东迁到斡难河与怯绿连河流域。这一搬，最晚在成吉思汗七世祖土敦—蔑年的时候已经完成：史集的土敦—蔑年纪里提到札剌亦儿，已经把他们划在怯绿连河境内，与契丹隔岸而驻。
这一部当年有多大的排场，新元史留了一笔：札剌亦部强盛的时候，以千车为一库伦，有七十库伦，仗着人多势众与契丹相拒；后来契丹人渡过克鲁伦河，把他们打得大败。史集里也有同样的影子，说契丹人与札剌亦儿等部经常发生战争和冲突；到了土敦—蔑年时代，大约十一世纪初、辽代中后期，契丹军对斡难河一带的札剌亦儿人下过狠手，只有少部分人得以幸免。辽乘胜又设了阻卜诸部节度使，把这一片部落看管起来。
牧地挪过好几回。学者们把零散的记载拼起来，勾出这样一条线：从最初鄂尔浑河上游、土拉河南岸，到斡难与怯绿连两河之间，最后移到斡难河以东、邻近额尔古纳河的地方，总的方向是由西往东。元人苏天爵在名臣事略里所收的太师鲁国忠武王碑上说木华黎「生于阿难水之东」，元史木华黎传写成「世居阿难水东」，说的就是东迁之后的落脚地。法国学者格鲁塞据此推测，札剌亦儿的驻地大约在赤洛克河沿岸，那已经是斡难河下游、又叫石勒喀河的去处了。
还有一个细节，能看出那时部众是散着的。圣武亲征录记，怯绿连河源与上游的撒里川一带，另住着只塔儿马刺、只鲁钞罕两兄弟；拉施特把这一家归在札剌亦儿部，亲征录里则称他们是朵郎吉札剌儿部人。木华黎的祖父帖列格秃伯颜与他的子孙，在成吉思汗崛起之前也一度游离在斡难河东畔，臣服于驻牧怯绿连河上游的主儿乞部。一一九六年成吉思汗征讨塔塔儿期间，主儿乞部袭击了他留在哈澧海子边的奥鲁；成吉思汗回头收复主儿乞，住在主儿乞营地上的帖列格秃伯颜一家，就在这时候归附了过来。
四、莫拏伦之死：一丛草根惹出的血案
札剌亦儿人与蒙古乞颜部结下血仇，起因小得让人吃惊，是一丛草根。事情发生在蔑年土敦去世以后。蔑年土敦的妻子叫莫拏伦，也叫莫拏伦塔儿衮，名字的意思是「有力」。她带着儿子们搬到诺赛儿吉和黑山一带住下，过的是孤儿寡母的日子。
那时候札剌亦部正强，千车为一库伦，七十库伦的队伍跟契丹对峙。契丹人渡过克鲁伦河，把他们打了个大败。败下来的札剌亦儿人往南遁走，一头闯进了莫拏伦的牧地。有个札剌亦儿小孩在牧地上掘速都逊草的草根吃，莫拏伦坐着车出门看见，大声呵斥：这是我家的牧地，怎么敢来践踏！她越说越气，竟赶着车从小孩身上辗过去，有孩子被辗死了。
札剌亦儿人炸了锅。他们把人家的马群赶走，算是回敬。莫拏伦的几个儿子听说了，盔甲都来不及披就追了出去。母亲在后头暗自着急，说我的儿子没有甲，拿什么抵挡敌人，赶紧让儿媳们载着甲去追。可是等甲送到，儿子们已经战死了。札剌亦儿人乘胜杀进莫拏伦家里，把她本人杀掉，又灭了她的家。一家人只剩下一个小孙子，叫海都，还是个吃奶的娃娃。乳母把他藏进一只酒瓮里，这才躲过了刀锋。
五、海都：从酒瓮里活下来的孩子
海都的父亲叫合赤曲鲁克，是蔑年土敦的长子。这一家本来还有一条活路：蔑年土敦的第七子纳臣把阿秃儿入赘到巴儿忽氏，人在别处，没赶上这场祸事。等他回来，家里只剩下海都和十几个病弱老妇。
有一匹马替他们报了信。那是海都的哥哥生前骑的黄马，不知怎么从札剌亦儿的牧地跑回家来。纳臣就骑着这匹马找上门去，路上碰见札剌亦儿的猎手，他拿话骗住对方，闯过去把人杀了；又遇见一个牧马的札剌亦儿小孩，正蹲着玩髀石，他也下了手。随后他臂上架着鹰、赶着马群往回走，把海都迁到巴儿忽地方安身。这一笔血债，乞颜部记了几百年；札剌亦儿那边，本部其他氏族事后也审问过闯祸的人，一批人被杀，另一批成了海都汗及其诸子亲属的俘虏和奴隶。
海都一天天长大。纳臣与巴儿忽怯谷诸部一起立他为首领，蒙古人称罕，就是从海都开始的。海都率众攻打札剌亦儿，把他们的部众掳来当奴隶；后来又迁到巴儿忽真土窟姆，在巴儿忽真河上造了一座桥，方便两岸往来，桥名叫海都赤勒拉姆。纳臣自己则迁到斡难河去了。
乞颜部这一支的汗统，从海都往后传伯升豁儿多黑申，传屯必乃薛禅，再传合不勒罕，一路传到也速该、铁木真。新元史讲这一段世系时，还留着蒙古人自己传下来的老故事：先世与他族相攻，部族尽杀，只余男女二人遁入一座山谷，山路险得只容一人侧身进出；后来子孙繁盛，才走出峡谷，回到草原上。书里又讲孛儿帖赤那与豁埃马兰勒，一个名字译作苍狼、一个译作惨白牝鹿，后世俗说附会成狼妻鹿妇，柯劭忞在书里直说这是诬枉。再往下，朵奔蔑儿干娶了豁里秃马敦部长的女儿阿兰豁阿，阿兰豁阿用五枝箭教子，说兄弟五人分则易折、合则难断。这一串传说记到蔑年土敦，生下莫拏伦的七个儿子，才接上那场血案。
六、斡脱古·孛斡勒：门限里的老奴婢
札剌亦儿人在黄金家族里的身份，秘史里有两个很不好听的叫法。一个叫「孛莎合因赤讷孛斡勒」，意思是门限内的奴婢；一个叫「额讷赤讷奄出孛斡勒」，意思是家门里的梯己奴婢。梯己两个字，是把他们当作自家最贴身、资格最老的那一辈奴仆。
这个身份的蒙古话写法，在元末的一座碑上留了底。那座碑叫竹温台碑，碑阴的畏兀儿蒙古文把这种身份拼作 otoguboyol：otogu 译作斡脱古，意思是老的；boyol 译作孛斡勒，意思是奴婢；合起来就是老奴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