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伯特部（卫拉特）
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杜尔伯特部：这一部属西蒙古，是卫拉特四部之一，同准噶尔人共一个祖源，都姓绰罗斯，牧地扎在额尔齐斯河中上游两岸；十七世纪的乱世里，它的台吉同和硕特、土尔扈特的首领一起转牧，一支随土尔扈特去了伏尔加河，一支留在故地，到乾隆年间又东迁阿尔泰，编进清朝的盟旗；而在数千里之外的嫩江东畔，另有一个同名的杜尔伯特，也在草原上立起了自己的旗。一西一东，两个杜尔伯特，名字一样，渊源却各走一路。
一、两个同名的杜尔伯特
蒙古各部里重名的并不算少，杜尔伯特就是显著的一例。今天叫这个名字的其实是两支来历不同的部族：一支在西边，是卫拉特蒙古四大部之一，与准噶尔共一个祖源，姓绰罗斯，牧地在额尔齐斯河中上游两岸；一支在东边，根子在成吉思汗的弟弟哈撒儿一系，牧地在嫩江与通肯河之间，那片草原也随部名一同叫了杜尔伯特。东西两支隔着数千里，名字却一模一样，读史的人稍不留神，就要把两家的家谱搅到一处去。
先说西边这一支的名。杜尔伯特，蒙古语里是「四」的意思。托忒文的史书中还留着「四个昂吉合为一个卫拉特」的讲法，说的正是这支部众的来历。四卫拉特里的准噶尔、杜尔伯特两家，源头同出于绰罗斯，分家时分给了两兄弟，一支做了准噶尔，一支便以「四」为号，叫了杜尔伯特。
东边那一支的名，见诸杜尔伯特本地的志书。书里说，公元十世纪前后，成吉思汗的十一世祖有一位兄长，名唤都蛙锁豁儿；此人身后撇下四个儿子。四弟兄不肯再听叔父的号令，索性赶着牲口离开斡难河，一路往东，迁回蒙古族的发祥地呼伦贝尔，此后便以朵儿边为号。朵儿边，意思同样是「四」。再往后，他们一代代朝东南挪动，涉过嫩江，把帐篷支在嫩江、通肯河两水之间的草原上，这一带也因此得名，唤作杜尔伯特。
两支同名，来历却分得清：西边的杜尔伯特属卫拉特，根子在绰罗斯；东边的杜尔伯特属哈撒儿一系，根子在成吉思汗的弟弟家。下面先讲西边这支，东边那支在末尾单独说一节。
二、绰罗斯：同祖的两支
西蒙古的杜尔伯特与准噶尔，是血缘上最近的一对。史家讲四卫拉特的来历时，把部众分成几个系统，其中第三个系统就是杜尔伯特和准噶尔：这两部同姓绰罗斯，都是元朝大臣孛罕的子孙。从孛罕往下传了六代，到了额森，也就是明代汉文史料里说的也先；也先有两个儿子，长子博罗纳哈勒是杜尔伯特的祖宗，次子额斯墨特达尔汉诺颜是准噶尔部的祖宗。兄弟分家，各领部众，一个做杜尔伯特，一个做准噶尔，往后的恩怨也就从这里埋下了根。
也先这个名字，读过明史的人不陌生。十五世纪前半期，瓦剌在脱欢、也先父子的率领下称雄西北，一度把蒙古各部收拢在自己旗下，牧地从叶尼塞河上游、阿尔泰山一路往西往北推进，一直扩展到额尔齐斯河两岸，势力最盛时西南抵达楚河、塔拉斯河流域。瓦剌在壮大中吸纳了不少东蒙古和突厥系的部落，部众成分越来越杂，四卫拉特的说法也就在这时候渐渐流传开来。杜尔伯特是也先长子的部众，在这股扩张里站稳了脚，成了西蒙古里一支打不散的老部族。
托忒文的史书里，还留着一则讲绰罗斯两支由来的神话。传说古时荒无人烟的野外住着两个人，一个叫阿木尼，一个叫多木尼。阿木尼膝下十子，日后成了准噶尔部的百姓；多木尼膝下四子，日后成了杜尔伯特部的百姓。两家各自开枝散叶，每家的儿子又各有十个儿子，人口一年年兴旺起来。后来有猎人在林中行走，看见一个婴孩卧在树下，那树生得古怪，形如一张弯弓制成的管筒，树汁自筒口涓涓流出，喂进婴孩口中，树旁另有牲灵替他守着。猎人当下认定，这弓形之树便是孩子的娘，守着他的牲灵便是爹，于是把孩子抱回帐篷养大。神话当不得信史，可它替旧日的部众记住了自己从哪儿来：四与十，一左一右，分的是同一份家业。
三、都尔本·卫拉特里的位次
要说杜尔伯特在卫拉特里的位次，先得弄清「都尔本·卫拉特」这四个字。都尔本意为四，卫拉特是部众的自称，合起来就是四部或四集团的意思。四部究竟是谁，历来说法并不一致，各家史书各有各的排法。
托忒文的史书里，排法就不止一种。先看记和鄂尔勒克家世的那一部：头一个位置留给厄鲁特卫拉特；第二个位置由辉特与巴图特两家合起来占着；第三个位置归了巴尔浑、不里牙惕；末位写的，则是四个昂吉并作一体。另一部蒙古溯源史给出的是另一种排法：和硕特、杜尔伯特、准噶尔、土尔扈特四家合成头一个卫拉特；土默特与辉特、巴图特归为第二个；巴尔浑、不里牙惕另成第三个。噶班沙拉勃所著四卫拉特史，排法与和鄂尔勒克家世那一部大体相同。同一件事，史家各记各的，足见联盟的座次并非一次排定，而是随着部众的消长一回回调整。
到了清代，学者张穆在讲蒙古游牧的著作里把话说得更透。他把明以来就有的四家，数作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与准噶尔；又指出天山未定之前，四家的名单里准噶尔仍在，土尔扈特却换成了辉特。渥巴锡领着部众东归以后，史书上列出的名号共有六个：厄鲁特、绰罗斯、辉特、和硕特、杜尔伯特与土尔扈特各占一个。张穆却说，名号虽多，核到根上不过三家，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而已；追到尽头，都只是一个额鲁特蒙古。
四部之内又怎么分左右？托忒文献里有另一种讲法：和硕特车臣汗属下的五个和硕，加上土尔扈特小珲台吉的五个和硕，这十个和硕算一个卫拉特；辉特大珲台吉的五个和硕，加上古拉特小珲台吉的五个和硕，这十个和硕算一个卫拉特；这两个卫拉特合称巴伦噶尔，也就是右翼。绰罗斯大小两个珲台吉的十个和硕算一个卫拉特，是左翼，称准噶尔。照蒙古人由南定位的老习惯，青海的和硕特处在南面，自然算右翼；绰罗斯的牧地偏在北面，从塔尔巴哈台往东直到伊犁河一带都算在内，便是左翼。杜尔伯特是绰罗斯的一支，位置正在这左翼一边；准噶尔的「准」意为左，「噶尔」意为手，合起来就是左手、左翼的意思。
四、额尔齐斯河两岸的牧地
杜尔伯特人的牧地，史书交代得明白：额尔齐斯河流域中上游两岸。同一时期，西蒙古四部的牧地是这样分的：准噶尔的草场铺在伊犁河流域，往东直到巴尔喀什湖以东以南，另含楚河、塔拉斯河一带；土尔扈特在塔尔巴哈台及其以北一带，西迁之后这片地方给了辉特；和硕特游牧在额敏河两岸直到乌鲁木齐一带；杜尔伯特守着额尔齐斯河中上游的两岸，居中偏北。四家的草场连成一片，谁强谁弱，就在这连成一片的牧地上见分晓。
这片牧地不是一开始就占住的。十四世纪末到十五世纪初，厄鲁特蒙古向西南发展，渐渐越过杭爱山，到了巴尔喀什湖一带、额尔齐斯河上游与天山以北的广大地方；那片地方，早先是中国突厥族、回族、契丹族与蒙古其他部共同开发活动的所在。再往西南，便到了吹河、塔拉斯河流域。十五世纪前半期瓦剌称雄时，牧地又由叶尼塞河上游和阿尔泰山一路扩到额尔齐斯河两岸。杜尔伯特作为绰罗斯的一支，就是沿着这条往西往北的路线，把根扎在了额尔齐斯河两岸。
这条河两岸，是块养人的地方。这一带山岭连绵，河湖错杂，土肥水足，物产厚实。阿尔泰山自东南斜向西北，横亘在中腰；唐努山屏其北，杭爱山峙其东，巍峨的天山压在南方。冰峰雪岭蕴着用不尽的水源，融雪汇成的大河里，名气响的数得上叶尼塞河、伊犁河、额尔齐斯河、扎布汗河、科布多河、乌伦古河与裕勒都斯河；河水落进低处，潴成乌布萨湖、库苏泊、哈腊乌斯湖、斋桑泊与巴尔喀什湖这些大湖。河湖里有鱼，山里有矿，草原上有牲畜。杜尔伯特人在这样的地方放牧马、牛、驼、羊，猎兽捕鱼作副业，日子过得安稳，部众也就一代代生息下来。
五、一六二五年的大内乱
十七世纪初，西蒙古各部的人口和牲畜越繁越多，原有的草场渐渐不够用，部与部之间为牧场、为属民摩擦不断，卫拉特内部的形势一天紧似一天。杜尔伯特的部众也在这股紧张的空气里过日子。
一六二三年，准噶尔部的哈喇忽喇又与喀尔喀的阿勒坦汗动了刀兵。这一仗打得极苦，双方都损伤惨重，草原上人心浮动。仗刚停下，一六二五年，厄鲁特内部又出了大乱子：准噶尔部里两位贵族为牧产翻了脸，一个叫楚琥尔，一个叫拜巴珠。事情本来出在准噶尔一家，可它牵连极广，很快把厄鲁特各部都卷了进去，成了整个厄鲁特蒙古的大内乱。
杜尔伯特部的达赖台什站到了拜巴珠一边，土尔扈特部的和鄂尔勒克也跟着他一块儿反对楚琥尔；另一边，罕德尔台吉与墨尔根德穆尼站在楚琥尔那头，前者出自厄鲁特，后者是土尔扈特部的台吉。双方厮杀了许多时日，最后楚琥尔与墨尔根德穆尼的联军占了上风，可他们的部民也伤亡惨重，谁也没落着好处。
乱过之后，部众四散转牧。日本学者若松宽有一番推断：当年转到喀拉库木河一带去放牧的，除了杜尔伯特部的达赖台什，还有和硕特部的顾实汗与昆都仑乌巴什，起因正是那场内战。一场争牧产的争斗，把几部的首领推出了老家，这份动荡，后来一直牵动着杜尔伯特人往后的去向。
六、喀拉库木河与托波尔河：与和硕特同牧的岁月
大内乱之后，达赖台什带着杜尔伯特的部众，同和硕特的顾实汗、昆都仑乌巴什等人合在一处，把帐篷移到了喀拉库木河边上。几家的牛羊同行，牧人往来如邻，患难里结成了伴当。这一转牧，前后延续了十来年。
到了一六三二年至一六三四年间，顾实汗把牧地往西挪，落到额尔齐斯河的支流托波尔河流域。跟他一处放牧的，除了达赖台什这一部，还有西比尔汗国库程汗的后代，那汗国早被俄国吞并了。额尔齐斯河上游这一带，成了厄鲁特几部共同的落脚处。
俄国档案里留着当年的记录。托波尔斯克有位贵族名叫米哈伊·乌沙科夫，他在报告里写道：额尔齐斯河上游右岸的雅梅什盐湖四周，散布着不少顾实汗的乌鲁斯，湖畔宿营的武装士兵有两千多人。达赖台什的部众，就在这一片水草之间放着牲畜。
一六三四年冬天，顾实汗领着本部人马，与达赖台什、准噶尔的巴图尔珲台吉合兵，一道远征哈萨克。这一仗厄鲁特联军打赢了，还把伊希姆汗的儿子扬吉尔生擒回来；伊希姆汗是哈萨克人的苏丹。杜尔伯特部的首领能同和硕特、准噶尔的首领并肩出兵，可见他这一部在联盟里说话是有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