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土尔扈特部：这是卫拉特蒙古里走得最远、也走得最苦的一支。它的先人本是克列亦惕部王汗的百姓，元朝以前就在北方的森林与草原上放牧；明朝末年，部长和鄂尔勒克领着五万户部众离开准噶尔，一路向西到了伏尔加河下游，在那里立起汗廷，一住一百四十多年；到乾隆年间，渥巴锡可汗又带着十六万余人冲破阻截往回走，半年多的血战里折了一半部众，终于回到伊犁；今天新疆的巴音郭楞、博尔塔拉、和布克赛尔与内蒙古的额济纳，都有土尔扈特人的旗。
一、名称的渊源
土尔扈特这几个字怎么写、怎么讲，历来说法不一，先得把名字捋顺。
蒙古各部在汉文典籍里的写法本就不固定，土尔扈特这一支也一样。往前追，元朝以前它随着所属的大部一起见诸记载，后来才单独立名。外文的书里，它又常被叫作卡尔梅克、克尔梅克、哥尔梅克，这几个都是译音。到了伏尔加河一带，人们习用卡尔梅克这个称法，反而把卫拉特、客列亦惕、土尔扈特这些老名慢慢忘在了脑后。
先说土尔扈特这四个字的含义。研究蒙古史的学者各有各的讲法，至今没有一个定论。较为通行的一说是：它由客列亦惕一词演变而来。在西蒙古专门使用的托忒文里，土尔扈特的词根带着强大、强盛的意思；蒙古族普遍使用的胡都木文里，客列亦惕的词根同样有强大、强盛之意。两种文字一对，都能落到这个词根上。
还有一种讲法：这一支人骑射见长，每打一仗，俘获的部众都不少，这些人陆续并进本部，人丁越滚越旺，渐渐成了一个强部，名号里的强大、强盛也就落到了实处。这样的名字，听来也合草原上的道理。
汉文旧译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剩人、余人，或者剩下的部落、余下的部落。有的说法认为，这指的是当年留在俄国境内的那一批人；也有的说，说的是西迁之后没有回转准噶尔的那一部分。名字一样，讲法两样，正好照见了这一支人后来的两处落脚地。
再说卡尔梅克。这个称法的来历也有几种解释。一说是从巴什基尔语来的：那边的牧人眼见河岸上多了一群外来的放牧人，嘴里喊出的就是这几个音，译过来是迁移者、迁徙者、流浪者、西迁者。一说它本是个表示留下的动词，指的是留下来、仍旧信佛的卫拉特人，用这个词把改信东正教的人分出去。还有学者把它解作高帽子，说这批人的帽子顶上高高隆起，就这么被叫住了。布莱特耐德尔说过，这个名字在十四世纪末就有人用了。
二、克列亦惕的后裔
讲土尔扈特的老根子，先得从克列亦惕说起。十三世纪初，草原上有个强大的克列亦惕兀鲁思，掌事的是脱斡邻勒可汗，汉文史料里称作王汗。一二〇三年，成吉思汗攻灭了克列亦惕。王汗的弟弟札合敢布早年就归附了成吉思汗，成吉思汗便没有去动他名下的百姓，还让他守在自己身旁，像车轮的另一只轮子那样帮着出力。札合敢布有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成吉思汗，一个进了成吉思汗之子拖雷的帐里。嫁到拖雷帐中的那个女儿，就是后来的蒙哥可汗与忽必烈可汗的母亲，名字唤作莎尔合黑塔妮别乞。而在这批札合敢布名下的百姓当中，就有土尔扈特部的先人。这一段姻亲与部众的旧事，是土尔扈特人追自己渊源时最先要讲到的一节。
再往前的居地，也是一路挪过来的。早先他们生活在北方额尔古纳河两岸的森林里，后来游牧到肯特山与杭爱山之间的草原上。十一世纪前后，牧地迁到叶尼塞河上游一带，往后才定牧在额尔齐斯河与伊犁河流域。森林、草原、河畔，一程一程往西往南，走的都是牧人寻水草的老路子。
十四世纪末到十五世纪初，厄鲁特蒙古渐渐向西南发展，越过杭爱山一路走下去，把牧地铺到额尔齐斯河上游、天山以北，直抵巴尔喀什湖周围的一大片地方；再往西南，又伸到吹河、塔拉斯河流域。在这一片土地上，早先住着中国的突厥人、回回人、契丹人，还有蒙古别的部族，牧场是他们一道开出来的。十五世纪前半期，瓦剌在脱欢、也先父子手下称雄西北，牧地由叶尼塞河上游和阿尔泰山一路扩展到额尔齐斯河两岸。土尔扈特在这股大势里，同厄鲁特各部一道成长起来，部众里也融进了不少别部的成分。
厄鲁特这个名号，在明清两代的汉文记载里写法不少：元代写作斡亦剌惕、外剌等好几种样子，明代写作瓦剌，清朝以来称卫拉特、厄鲁特、西蒙古。同一群部众，换一个朝代就换一种译写，后世读史的人一不小心就要当成好几家。
三、四卫拉特中的土尔扈特
北元时期，土尔扈特成为四卫拉特的成员之一。那时候西蒙古的格局，是由分散一步步走向联合。四卫拉特之内，通常点得出四个名字：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与准噶尔。四家之中，准噶尔一部势头最盛，一步步压过其余各家，直到康熙年间还占着上风。
四卫拉特建国的步子，也在这一段迈得很快。一六三四年，巴图尔珲台吉即位为准噶尔汗部首领；一六三八年在和布克赛尔建成自己的都城；一六四〇年制定了卫拉特法典；准噶尔汗国便正式立了起来。也就在这几年，东边的形势翻了个个儿：一六三五年，北元政权归附后金，次年，后金把国号改成了大清。西边的汗廷新立，东边的大清新起，草原上的天，从此是两片。
土尔扈特在四卫拉特里，早年也是一支有力的部众。它的牧地原在塔尔巴哈台及其以北一带，西迁之后，那一片草场便由辉特部居牧。后来清朝学者张穆讲蒙古游牧的著作里，把明代以来的四家数作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与准噶尔；又说天山未定之前，四家的名单里准噶尔还在，土尔扈特却换成了辉特。渥巴锡率众东归以后，史书上列出的名号共有六个：厄鲁特、绰罗斯、辉特、和硕特、杜尔伯特与土尔扈特各占一个。名号看着多，核到根上，却是同一片草原上的旧部族。
四部之间也不是一直相安。一六七八年，噶尔丹收拢额鲁特四部，建立起准噶尔汗国；一六八八年他又进兵喀尔喀，把战火一路推到漠南，从此准噶尔汗国与清朝之间打了近百年的仗，直到十八世纪八十年代才算收场。土尔扈特人虽早已迁到远方，这一段的离合恩怨，仍旧牵动着留在故地的同族。
西蒙古与东边的喀尔喀之间，也一直为争夺势力范围兵戎相见。十七世纪初，喀尔喀各部向外发展，已经占据了控奎、扎卜罕两河流域，也就是今天的科布多一带。喀尔喀西北的硕垒乌巴什，史书上称作阿勒坦汗，他这一支和托辉特部再往西，就与逼近中亚的沙俄碰上了。两家围绕牧地和其他问题，保持了将近一个世纪的通使关系。夹在中间的卫拉特各部，既要应付东边同族的争夺，又要提防北边新来的强邻。
四、一六二八年的西迁
土尔扈特离开准噶尔，是被两件事推着走的：一是草场不够用了，二是同族之间打了太久的仗。
先说仗。一六二三年，准噶尔部长哈喇忽喇同喀尔喀和托辉特部首领阿勒坦汗打了一场大仗，结果惨败，各部都跟着吃了大亏。两年之后，厄鲁特内部又爆出一场大内乱。起因原是准噶尔贵族楚琥尔与拜巴珠争夺牧产，事情虽出在准噶尔一部，却波及厄鲁特各部，终于演成整个厄鲁特蒙古的内乱。土尔扈特部长和鄂尔勒克拉上杜尔伯特部的达赖台什，一起站在拜巴珠这边，同楚琥尔作对；另一头是罕德尔台吉，加上土尔扈特部里的墨尔根德穆尼，两人都替楚琥尔出力。双方厮杀了很长时间，末了楚琥尔与墨尔根德穆尼的联军虽然胜了，自家的部民也伤亡惨重。内乱之后，卫拉特领地的形势更加复杂，各部首领之间裂痕加深，联盟里的矛盾也尖锐起来。
再说草场。和鄂尔勒克做了土尔扈特部长以后，眼看着四卫拉特的地面与草场，已经养不下年年增加的人口和成倍繁殖的牲畜，加上他本人也看不惯蒙古各部与四卫拉特之间的内部争斗，心里便动了远走的念头。他先后两次派人往日落的方向去探路，探的是乌拉尔河与伏尔加河之间的那块地方。探路的人回来报说，原来驻牧在那里的诺盖汗国居民，因为种种缘故已经迁往别处，那一片地成了无主之地。
诺盖汗国的上头，原本还有金帐汗国这个大东家。十四世纪快过完的时候，金帐汗国已经走下坡路；到十五世纪，它裂成九家各自为政的小汗国：喀桑、克里米亚、西伯利亚、阿斯特拉罕、诺盖，加上伏尔加河与顿河之间的大帐汗国和莫斯科公国，都在这一份名单里。莫斯科公国后来坐大，从它脚下起来的沙皇俄国一天强似一天，对外不断伸手，到十六世纪五十年代，把金帐汗国的旧地整个并进了自家势力范围。诺盖人一走，那片草原便空了出来。
一六二八年，也就是明崇祯元年，和鄂尔勒克率本部的土尔扈特人，还有和硕特部、杜尔伯特部的部分民众，共五万户，带着自己的六个儿子，告别故土准噶尔，往日落方向走。他们的去处，是伊济勒河与雅依克河流域的诺盖汗国旧地。这一走，便是万里之遥；这一住，就是一百四十多年。一六五一年，土尔扈特人在那里立起了自己的汗国，史称土尔扈特汗国，也叫卡尔梅克汗国。
话说回来，五万户并不是这一部族的全部。留在故地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后来仍旧跟着四卫拉特的命运起伏，与远走伏尔加河的同族隔着万里，各自记着自己的渊源。
五、伊济勒河畔的汗廷
伊济勒河就是今天的伏尔加河，雅依克河就是今天的乌拉尔河。土尔扈特人在这一带支起帐篷，放牧马牛羊驼，把一个游牧的汗廷立在异国的草原上。
汗廷的部众不止一部。当年留在伊济勒河西岸放牧的，共四千七百户，其中土尔扈特人八千多，杜尔伯特人一万多，和硕特人三千多。三家人凑在一处，说的是卫拉特的话，行的是卫拉特的规矩，日子久了，外人都管他们叫卡尔梅克人。据俄国和外国的档案，常用来指称他们的名号有三个，客列亦惕卫拉特是其中之一，另两个出自俄文史料；而他们自己也习惯了卡尔梅克这个称呼，反倒把卫拉特、客列亦惕、土尔扈特这些老名忘得差不多了。
草原虽宽，日子却不安生。沙皇俄国从没有停止过对他们的挤压：要他们出兵，把他们编进俄国的军队，一层层地施加压力。这样的日子过了一百多年，汗廷与部众苦不堪言，渐渐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
汗国与故地之间，也一直没有断了消息。西边汗廷的动静，东边草原上的同族都知道个大概；清廷这边，也一直留意着这一支远走的部众。阿玉奇做汗的时候，两边的往来就更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