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察哈尔部：这一部属漠南蒙古，是北元大汗亲领的万户，也是达延汗六万户里的头一支；它从成吉思汗的怯薛亲军里长出来，守着汗帐走了两百多年，到明朝末年出了最后一位蒙古大汗林丹汗；部众归附清朝以后，又被编成察哈尔八旗、四牧群，成了清廷直属的兵与牧人，宣府、张家口外的草原上，至今还留着这个名号。
一、名称的渊源
「察哈尔」是按蒙古语的声音写下来的汉字。不同年代的书里写法不一，察罕儿、插汉这些字样都出现过，指的都是同一部人。这个名号出现得很早，蒙文史书里最早见于额森汗执政的时候，也就是达延汗的父亲巴音孟克出生那一年，一四五二年；汉文记载则见于明景泰年间，那时明人把乌珂克图汗唤作察哈尔小王子。
名字的意思，学者们争了多年，有人统计过，说法有二十余种。流传最广的有两种：一种说它出自古突厥语，本义是汗宫的卫士，也就是大汗的护卫军；另一种说，一五五六年达赉逊库登汗领着部众迁到辽东边外放牧，因为挨着明人的边墙，便把自己这一部叫了察哈尔，蒙古语里「察哈尔」有「边」的意思。可翻史料，这个部名在一五五六年以前就已经见于记载，后一种讲法便站不太住，前一种更贴近实情。
老史书的校注里引过一部蒙古泉谱，说达延汗把长城外的部众分作六图们，也就是六万户，头一支写的就是察哈尔族派，充作大汗的亲军。这条记载说明，察哈尔在达延汗整顿六万户的时候已经挂着部号，比东迁辽东还早了几十年。
明人的边报和笔记里，「小王子」这个称呼几乎成了察哈尔汗的别名。达延汗本人就是边报中常见的察哈尔小王子；他身后的儿孙凡继承汗位的，明人也一律称作小王子。这个叫法一直用到林丹汗败亡之前，哪怕各部早就各自为政，大汗的名分还挂在察哈尔这一支上。
察哈尔的部众也不是一根血脉传下来的。它算不上黄金家族哪一支宗室的专属部曲，也没有统一的族姓，而是靠着地缘和职业的关系，把不同出身的部众编在一处过日子。这一点，恰好跟「察哈尔」本来的意思对得上：大汗身边当差的一群侍从。
二、从怯薛到万户
成吉思汗名下有四大斡耳朵，察哈尔人最早的来历，就是这几处汗帐里的一群直属臣仆。这群人当时有个很响的名号，叫「豁勒首千户」，说是御前第一千户。名头虽响，编制上却不在大汗的中央万户军里，八个百户都是大汗自家的私属人口，日常做的是大汗家业里的差事。
成吉思汗西征回来以后，把大蒙古国腹地分封给幼子拖雷，又把这一群豁勒首千户赏给了儿媳、拖雷的正妻唆鲁禾帖尼别乞。蒙哥汗二年，唆鲁禾帖尼别乞去世，这一群臣仆便跟着拖雷领地的汗位，转到拖雷幼子阿里不哥家族手里。
「察哈尔」这个名字，是从古代蒙古贵族身边侍从、跟班的别称「察哈」演变来的，带着一群人随侍左右的意思。大元年间，忽必烈可汗给阿里不哥那一家起了个名号，叫「别乞大营盘」；这群人便替这一家汗斡耳朵当差，归汗廷的女主人支配管辖。
北元初年，蒙古社会动荡。一三八八年，阿里不哥家族的后裔也速迭儿弑了脱古思帖木儿汗，此后阿里不哥家族把蒙古可汗的大位攥在手里将近四十年，史称瓦剌称雄。到瓦剌脱欢太师统一蒙古，便拥立自家女婿脱脱不花岱宗汗做了可汗；此人出自忽必烈家族，察哈尔人就此从阿里不哥家族斡耳朵的仆人，转成忽必烈家族汗廷斡耳朵的仆人。察哈尔万户的形成，要从脱脱不花岱宗汗在位的时候算起；一直跟着汗廷的这支近支，后来被称作「好陈察哈尔」，意思就是正宗、旧有的察哈尔人。
元代的怯薛和明代的察哈尔，词义一样，内里却不同。怯薛是大汗亲军的代称，没有封地，只在汗帐近旁当差；到了察哈尔这里，它已经是一个兼着军事、行政、生产三副担子的万户。别的部众各有领地，察哈尔却始终守在汗的身边，在北元一朝居于宗主部的位置，这也是它跟六万户里其他几支最大的分别。
三、达延汗与六万户
十五世纪末，蒙古出了一位被后人称作中兴英主的汗，名唤巴图孟克达延汗。他生在异宗领主专权、各部争雄的年月，掌权以后打击权臣、统一各部，重新调整了封建秩序，也把汗位稳稳坐住。
他做的头一件大事，是把异宗领主「赛特」的领地废掉，不再设太师、丞相，又把漠南、漠北划成若干领地分封诸子，充作自己的宗藩。接着他把旧日零碎的小领地并成六万户，照着老习惯分成左右两翼：左翼三万户是察哈尔、兀良哈、喀尔喀；右翼三万户是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大汗的帐幕就设在察哈尔万户里。
达延汗主政期间有过两次大平叛，察哈尔都随征。头一次是右翼三万户的济农乌鲁斯博罗特赴任时，被永谢布的伊不剌台吉与鄂尔多斯的领主满都赉合谋害死；达延汗带着左翼三万户出兵，把右翼的叛乱压了下去。另一次是东部兀良哈的领主反叛，他带着察哈尔、喀尔喀两部前往征讨。当时还有一种用兵排布流传下来：用瓦良哈、科尔沁的兵去挡鄂尔多斯，拿喀尔喀的十二鄂托克对土默特，再拿察哈尔的八个鄂托克去对永谢布。
达延汗掌权的头些年，同明廷一般相安。一四八八年，他遣使到北京要求通商，明廷应了，此后每年派使臣入京，又在长城一带互市，太平买卖维持了十来年。一五〇〇年，他为征讨鄂尔多斯领主的反叛移帐鄂尔多斯，明廷误以为入掠，双方又起摩擦。
达延汗身后，诸子分领各部，汗的权威一天天往下落。长子图鲁博罗特先他而亡，长孙博迪阿拉克继承了汗位，统率左翼三万户，驻帐察哈尔；老三巴尔斯博罗特这一支则世袭济农的名分，领着右翼三万户驻扎鄂尔多斯。此后有的大领主也自称起汗来，蒙古大汗实际上成了表示品级尊号的称呼，只是几个汗里的察哈尔汗罢了。可各部多是达延汗的后裔，这一番分封，替后来漠南各部的形成和清朝盟旗制的设立铺下了底子。
四、察哈尔八鄂托克
明朝时候，察哈尔本部由八个鄂托克组成，通称察哈尔八部。按老史书里出现的顺序，这八支是呼拉巴特、克什克腾、浩齐、敖罕、察罕塔塔尔、奈曼、扎固特、克木齐古特。
八支里的名号各有讲究。浩齐在蒙古语里是旧、原有的意思，说的是察哈尔的原部、旧部，后来浩齐特一名就是从这里起的。察罕塔塔尔意为白鞑靼，也就是成吉思汗统一蒙古以前的汪古部，他们的牧地在阴山北面，首领们说自己是沙陀突厥人的后人；到了北元，这一支成了达延汗之孙巴延达喇的领地。
八部的成员并非一成不变。到了明朝末年，有明文可查的，乌珠穆沁、苏尼特也归进了察哈尔这一部。今人另有一种排法：岭南一路是敖汉部、奈曼部、苏尼特部与乌珠穆沁部，岭北一路是主固特、布里雅特、阿剌黑、阿剌齐特。
这里说的察哈尔八部，跟清朝设的察哈尔八札萨克旗、总管八旗不是一回事。前者是部落内部沿袭下来的老组织，后者是清廷改编之后的行政军事编制；名字看着相近，里头的内容差得很远。
五、东迁与汗权的余晖
达延汗的长孙博迪汗在一五一九年继位，在位三十八年。他这一朝曾强盛一时，明人笔下写「小王子最富强，控弦十余万」，旗下有敖汉、奈曼与翁牛特，另有克什克腾、乌珠穆沁、浩齐特、苏尼特等部。可右翼的势力这时已经壮大，博迪汗也管不动他们了。
一五四七年博迪汗病逝，儿子达赉逊库登继位。右翼的俺答汗气势逼人，达赉逊库登怕被兼并，索性领着部众离开宣府、大同塞外的旧牧地，往东一直迁到兴安岭东边，落在西拉木伦河流域；一路吞并了泰宁、福余二卫的地面，又去威逼女真各部，同明朝在辽东一带冲突不断。
汗位后来传到图门汗手里。图门汗有心把漠南各部重新拢住，任命了五位有实力的领主做万户执政，颁下法典让各部遵行，对外还从珠尔齐特、达奇鄂尔、额里克特三部征收贡赋。可各部离心已久，他终究没能把漠南蒙古重新统一起来。
图门汗去世后，汗位转到儿子布延彻辰汗身上，汗权越发衰微。布延彻辰汗的长子莽和克早死，一六〇四年，汗位落到长孙林丹汗肩上。那一年他十三岁，汗帐设在广宁以北，明人在文书里轻慢地称他「幼憨嗣立，柔弱无为」，甚至说他这一支是「穷饿之虏」。
六、察哈尔身边的蒙古诸部
十七世纪初的蒙古，正是个多事之秋。内部各家领主各守一方、政令自出，漠南同卫拉特之间虽然没打大仗，漠北喀尔喀与漠西蒙古以及各部内部的矛盾却越积越深。外面，后金在东北虎视眈眈，只想把蒙古并过去为己所用；明朝则想借蒙古的手牵住后金；北面的沙俄也频频伸手，试探漠北诸部的态度。长年的战乱把东蒙古的社会经济折腾得不成样子，畜牧业萎缩，日用品短缺。
察哈尔的北面和东北面是喀尔喀。达延汗把喀尔喀万户分封给阿尔楚博罗特和格呼森札两个儿子。阿尔楚博罗特领的是内喀尔喀，含巴林、扎鲁特、翁吉剌、伯腰、兀者五部，属于漠南集团，北元末期成了明朝与后金你争我夺的地方。格呼森札领外喀尔喀，又分给七个儿子，号为外七鄂托克喀尔喀，也就是后来的喀尔喀七旗，漠北喀尔喀集团自此成形；到明末，那里出了土谢图汗、札萨克图汗、车臣汗三个大领主。
东面是科尔沁。明洪熙年间，科尔沁被卫拉特所破，避居嫩江，因同族另有阿噜科尔沁，便自称嫩科尔沁。有一支科尔沁人往南迁到嫩江一带，日子同察哈尔部迁往辽河流域大体相当。林丹汗即位以后，两家的关系一天天坏下去，科尔沁的利益不断被察哈尔侵犯。一五九三年，科尔沁左翼的首领出兵支持海西四部同努尔哈赤抗争，没能打赢，此后部内各首领先后与努尔哈赤交好，到一六二九年完全归附后金。
宗教在这时候把各部又串了一遍。十六世纪末以来，黄教在蒙古各部迅速传开：漠北的阿巴岱汗一五八七年把它引进喀尔喀；一六一六年，卫拉特的封建主们在拜巴噶斯带头下也接受了黄教，还自任西藏黄教势力的护教法王。林丹汗继承父祖的衣钵，奉扬黄教，兴修寺院，还组织人手把甘珠尔经译了出来。后来随额哲归附进盛京的嘛哈噶拉佛，就是这一路香火里最要紧的圣物之一。
察哈尔的西面是右翼三万户。达延汗身后，右翼分封给巴尔斯博罗特一系，其中俺答汗据土默特，势力最强，对漠南的政治、经济和文化都有不小影响；土默特同河套的鄂尔多斯长期结盟，却都陷在内部纷争里，已无太大作为。察哈尔本部早年曾把右翼收在手下，也北征过漠北诸部，可到明末，各部的离心已经收不回来，大汗手上的本钱也一天比一天薄。
七、林丹汗：最后一位大汗
林丹汗生于一五九二年，原名理格丹巴图尔，是达延汗长子图鲁博罗特的后裔、布延彻辰汗的长孙，按世系算是成吉思汗第二十二世孙。他又被称作林丹呼图克图汗，后人记他，是继成吉思汗之后蒙古的最后一任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