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布里亚特部的渊源与东迁锡尼河的事。
布里亚特是蒙古族里一支古老的部落。旧书里把它的名字写作不里牙惕,也写作布里雅特、布利亚特。早年间,这一部住在贝加尔湖四周的林子和草原上,草原上的牧民把他们和邻近几部一并唤作林木中百姓。他们与巴尔虎是近支,同住过巴尔古津那一带,也同认天鹅是自己的始祖母。到了二十世纪初,后贝加尔一带打起了仗,一部分布里亚特人赶着畜群往南走,进了呼伦贝尔地界,落脚在锡尼河两岸;从那以后,呼伦贝尔草原上有了布里亚特旗,也就有了今天鄂温克族自治旗里的布里亚特蒙古人。
一、不里牙惕这个部名与它的近支
这个部最老的名字记在蒙古秘史里,写作不里牙惕。后来的史书里还见过几种写法:黄金史纲作 Biriyad,罗桑丹津的黄金史作 Buriyad,指的都是一部人。书里说他们是林木中百姓的一种,住在贝加尔湖一带。名字写法多,是各部口耳相传、经手抄写留下的痕迹,倒不是几支不同的人。
这一部后来又有两个连在一起的别称,一个叫豁里·土默特,一个叫浩里·秃马惕。豁里、秃马惕原本是早年相邻两部的名号,日子久了,两支人混在一处放牧通婚,名号也就并成了一个。布里亚特这个称呼流传开来以后,前面那几个老名号仍旧夹在旧书里,谁也没把它丢掉。
布里亚特与巴尔虎的亲缘,史书上写得很实。两支人早年同在巴尔古津地方生活,草原上的牧民索性把他们一并算进巴尔虎惕里去。更让人信服的是两家共记着一个传说:有个猎手名叫巴尔虎代巴特尔,娶了一位化作女子的天鹅,天鹅给他生下的儿子,后来成了两个部落各姓氏的先人,天鹅因此被两家一同认作始祖母。贝加尔湖在他们心里是养育万物的圣湖,湖岸岩画上还留着天鹅的图形,几处画法是以七只为一组。传说里留下的是男祖先的名字,女祖先的名字反倒没传下来,可见这份记忆早到父系时代;又因当年的部落头人大多兼做萨满,巴尔虎代巴特尔大概也是最早的大萨满之一。
布里亚特的姓氏,旧书上通称浩里十一姓,说是十一个姓氏家族,各家下面还有些小姓。这一串姓氏成了这一部最要紧的家底:婚姻、牧场、头人的推举,都照姓氏来定。
到了元朝,以不里牙惕为名的人不止一位。有叫不里牙敦的,做过御史大夫;有被称作不里牙屯的诸王;还有一位北庭出身的卜理牙敦,做过山南廉访使。一个部名落到这么多人的头上,说明当时人对这一部并不陌生。
明朝初年瓦剌兴起,住地相距不远,一部分不里牙惕人归了瓦剌。蒙古源流和两部四卫拉特史里,都记着瓦剌人中有不里牙惕。答言汗的时候,蒙古本部的应绍卜万户里也有这一部的人;明代边关文书里列应绍卜十营,其中一营叫孛来,学者认为这一营就是不里牙惕人。
二、贝加尔湖沿岸的老家
十六世纪以前,布里亚特人的牧地在贝加尔湖沿岸,往北一直连到叶尼塞河与勒拿河之间。十六世纪以后,他们转到额尔古纳河、贝加尔湖、色楞格河一带的草原上游牧。十一姓的牧地连成一片,从贝加尔湖南岸伸到黑龙江流域,地方很宽,林子、河汊、草甸都有。
地名上留着不少旧影。贝加尔湖旧称柏海儿湖,湖东有一条巴尔古津河,元代人把这一带叫作巴里灰地面。名字换了几回,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十六世纪末到十七世纪初,贝加尔湖地区的布里亚特部归喀尔喀的土谢图汗部管领,与喀尔喀各部往来也密。
留在原地的始终是多数。后来他们成了俄国布里亚特族的主体;另一部分人在不同年月里往南、往东挪,进了喀尔喀,也进了漠南各部的牧地。我们今天要讲的那一支,就是从这片老牧地走出来的。
三、拙赤收林木中百姓
一二〇七年,也就是兔儿年,成吉思汗派长子拙赤去收林木中百姓。不里牙惕与别的林木中百姓一同归降,从此成了蒙古帝国的一部。林木中百姓,蒙古语念作槐因亦儿坚。
归属之后,草原上的规矩慢慢变了。成吉思汗把征服的土地按亲疏功劳分封下去,诸子功臣各领一部人,以血缘为纽带的旧制度让位给以地缘为基础的制度,地域集团鄂托克取代了血缘集团爱马克。到了清朝,盟旗制度就立在这套底子上,一个鄂托克常被拆成几旗,人分旗住,地按旗划。
布里亚特人远在北边,这套变化在他们身上来得慢。他们按姓氏划分氏族,一个姓氏就是一处氏族。旁人看是旧规矩,他们自己看作立身的根本,婚娶、放牧、推举头人,都要回到姓氏上去议。
四、浩里土默特与土默特万户
十六世纪中后期,浩里土默特人做了俺答汗的属民,牧地在今呼和浩特、美岱召和黄河一带。从贝加尔湖畔的林子草甸,一下挪到阴山南边的土默川上,日子过得跟先前很不一样:住得离城近,与汉地农商往来也多。
后来有学者把这条线拉得更长,认为土默特部里本来就有布里亚特的骨血,甚至说土默特部来源于布里亚特部。这一说未必人人点头,却也不是凭空来的:当年西去的浩里土默特人确实在土默川落了户、入了部,与当地蒙古人处成了一家。
这一段经历,在布里亚特人的记忆里留下了两笔。一笔是留在土默川的那些人,渐渐与自己那一部断了往来,成了土默特人中平常的一支。另一笔是几十年后随嫁东返的十一姓人,他们又回到了额尔古纳河那边,成了后来呼伦贝尔布里亚特人的先人。
五、巴勒金公主的陪嫁与回迁额尔古纳河
万历十八年,也就是一五九〇年,阿拉坦汗把巴勒金公主嫁了出去,丈夫是苏龙古德部的小可汗布贝贝勒之子,名唤代洪台吉。另一说把这件事记在十六世纪中期,年份上差着几十年;但嫁女、陪嫁、回迁这条脉络,几种书里说的一样。
陪嫁的队伍里,婢仆有一万名,大半是浩里土默特人。这不是小数目,等于把土默川上一整片属民连人带家什送了出去。送亲的队伍赶着畜群走,走了三年,才走到布贝贝勒巴特尔的领地额尔古纳河流域。
婚后,代洪台吉和巴勒金公主住在额尔古纳河北岸一个叫乌利仍戈的地方。跟着来的十一姓浩里土默特人,从此在这片北岸草原上扎下营盘,牧地顺着额尔古纳河一路铺到贝加尔湖、色楞格河,一直用到二十世纪初。当年西迁的那批人,就这样又有一半绕回了北方草原;布里亚特人后来的活动范围,大致是那时候画下的模样。
六、沙俄东来与后贝加尔的年月
十七世纪上半叶,沙俄的势力探到贝加尔湖以东。十七世纪中叶,贝加尔湖沿岸与安加拉河流域的布里亚特人拼死抵抗入侵者,打得很苦。湖边牧场不安生,牧人只得往南游牧到喀尔喀蒙古,喀尔喀一时成了抗击北来势力的前线。
正在喀尔喀全力应付北边的时候,噶尔丹的兵马在一六八八年突然抄袭喀尔喀,喀尔喀各部撑不住,只得往南走。旧书上记这一战,说噶尔丹的人马渡过克鲁伦河,把喀尔喀纳木扎尔陀音部和巴尔虎的属民掠走了一大批。呼伦贝尔草原上后来的各部格局,多多少少都跟这一次大动荡有关。
布里亚特人在沙俄管下,氏族制度竟原样留了下来,官府也乐得借它办事,收税、摊派、派差,都得经过氏族头人。氏族里原有草原杜玛这一层,公职人员有氏族头人斋桑,也叫高鲁瓦,还有秀楞格、扎苏勒这一类的名目,人选由氏族大会当众商议、公开推举。制度是老的,用得却扎实,这也是后来这批人迁到呼伦贝尔以后,姓氏和氏族还能立得住的一个底子。
迁到呼伦贝尔的这一支,多半出自浩里和阿嘎两个地区。也有牧户来自阿嘎区的乌里仁格河一带,在那里放牧、念书、赶畜群,日子原本是有条有理的。他们所记的住处、亲族、姓氏,后来都带到了锡尼河两岸。
七、浩里十一姓与氏族制度
布里亚特人的氏族分三大组:一组是浩里十一姓,一组是色楞格八姓,一组是宝勒嘎德七姓。除这三组以外,还住着从别处蒙古地方迁来的少数外姓人家,比如乌力雅德、萨口达古勒和永谢布几姓,另有一些包日吉根姓的人。他们虽同在一个氏族里过日子,自己原来的姓仍旧留着,谁也没叫他们改。
浩里这一组里,常被人记住的姓有华赛、宝敦古德、高奇德、嘎拉朱德、哈日嘎纳、库布都德、胡代、沙日艾德,还有哈拉宾、查岗古德、巴图奈和乌里亚德。姓氏下头还分小姓,一家一族各有各的谱系。呼伦贝尔各部里,只有布里亚特人把这套氏族制度一直留着:按十一个姓氏划分氏族,婚姻、放牧场、推举头人这几件大事,都要在氏族里议定。谁家的姑娘许给谁家,先看姓氏同不同;哪一片草场归哪一姓放牧,也照姓氏分。
氏族里的头人有斋桑、高鲁瓦、秀楞格、扎苏勒这些称呼,推举的时候全氏族到场,当众议、公开定,不是谁一个人说了算。布里亚特人到呼伦贝尔以后,牧地是新划的,姓氏和氏族的规矩却是从老家带来的,一直用到二十世纪中叶。有人说,这是呼伦贝尔草原上留下的一块氏族社会的活标本。
八、一九一八年的东迁
一九一七年,俄国的十月革命波及布里亚特地区,“走还是留”这件事在布里亚特人里头争得很厉害。争论还没个结果,白俄残部被苏联红军打败,退到布里亚特地区顽抗,牧区一下成了战场。这些人到处抢役马、夺财产,还绑架适龄男子,日子没法过了。
一九一八年初,一部分布里亚特人同哈木尼干鄂温克人一起,携家带口、赶着畜群,越过边界进了呼伦贝尔。领头的那木德格,带着阿尔德那·阿毕德和扎木斯仁·阿尤希几个人,去面见呼伦贝尔副都统,请求准他们迁住下来。
副都统衙门里,对这件事有过不同意见。反对的有,赞成的也有,赞成的人还一遍一遍去劝那些反对的。他们摆出的理由是:大兴安岭西麓地方辽阔、人烟稀少,常有盗匪藏身;布里亚特人是蒙古人的一支,生活习惯、宗教信仰都与呼伦贝尔的蒙古人相近;他们善于经营畜牧,过来能推动本地牧业;这么大一片地方有人驻牧,管理上也有益处。几条理由摆出来,衙门才正式答应。
答应之后,衙门派总管吉布僧格,又派在右厅办事的额尔钦巴图等人,在新巴尔虎右翼旗阿拉坦额莫勒附近,把布里亚特各家的头人和一部分牧民召到一处,当众宣布把这批人安置在锡尼河地区。
一九二二年,苏联浩里和阿嘎地区的一部分布里亚特人,受不了白俄残部的躁躏,向呼伦贝尔副都统公署呈请迁来。经黑龙江省府批准,在副都统贵福的安排下,他们被安置到锡尼河驻牧。副都统署左厅厅长成德在这件事上出的力不小,是他劝动副都统,把锡尼河一带的草场划给了布里亚特人。
首批迁来的有七百多人,落在锡尼河一带驻牧。这一年,一百六十户、七百多人迁进锡尼河,旗随之设立,下辖四个苏木。此后,布里亚特人和哈木尼干人不断迁来,到一九二八年已有三千多人,苏木扩为八个。
这件事在中国近现代的民族史上不多见:自从一六八九年尼布楚条约订立以后,有组织成建制回归中国定居的蒙古族部落,只有这部分布里亚特人和哈木尼干鄂温克人。有人管这次东迁叫“集体回归”,说的是他们赶着家当、带着氏族,整部整部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