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翁牛特部的渊源与旗事。
昭乌达盟十一旗里，翁牛特占了两旗，一左一右，隔着老哈河与西拉木伦河相望。这一支人的名号，是从汉语的「王」字里长出来的，蒙古人把成吉思汗几位弟弟后裔的属众统称作「王领人众」；落到哈赤温一系头上，就成了翁牛特。明朝末年，察哈尔的林丹汗往东一逼，这一部便翻过兴安岭南下，投了爱新国；崇德元年编成左右二旗，逊杜棱、栋岱青兄弟俩一人掌一旗，一个成了郡王，一个成了达尔汉岱青。
此后二百多年，札萨克印在两家人的手里一代一代往下传，昭乌达的会盟地在左旗境内的两河汇流处，赤峰城的根子扎在右旗的乌兰哈达，末年的放垦又把旗地一块块丈成了庄稼地。这一篇就从头讲起：翁牛特三个字怎么解，部祖到底是哪一位，兄弟俩怎么分的家，旗界立在哪里，会盟怎么办的，末年的垦务和官司又是怎么过来的。
一、翁牛特这个名字
翁牛特这三个字，得从蒙古话里拆开看。
蒙古人把汉语的「王」字借过去，念作 ong，后头添上词尾，再挂上名词复数，就成了一个说着顺口的词，意思是一份王领、一群王领的人，说白了就是「诸王」。这个词跟「庶民」那个词是一路的造法，专门用来指成吉思汗几位弟弟后裔手底下的人众。明朝人写书的时候，听见这个音，笔下写出过好几个样子：罔留、往流、汪流，还有翁里郭特。清朝人一用，就统一写成了翁牛特。
名号起初并不是一部专有的。成吉思汗同母的弟弟有哈撒儿、哈赤温、斡赤斤，异母的弟弟有别里古台，这四家后裔的属众，蒙古文史书里一概称作王领人众。四家后裔在明朝还多半留着王号：哈撒儿的后人仍旧用着齐王的名分，斡赤斤的后人守着辽王的称号，别里古台的后人也还挂着广宁王的招牌。既是各家都有王号，众人就都算在「诸王」里头了。
后来这个统称慢慢收到一家头上。收哪一家？学界多数人的意见是哈赤温一系，也就是本文要讲的正主。此外，兴安岭北面这一大片草场上还牧着许多同宗的部落，学者们把这些住在山阴的部落统称为阿鲁蒙古，翁牛特、喀喇车里克、伊苏特三家，都在这份名单里。
二、部祖究竟是哪一位
讲翁牛特的家世，第一道坎就是部祖是谁。
清代官修的那部蒙古王公表传，把成吉思汗的弟弟鄂楚因写作乌真诺颜，算作翁牛特的始祖；按后人的考订，这个「鄂楚因」其实是斡赤斤的讹写。蒙古文史书多数不这么看，它们把哈赤温认作这一部的老祖宗，哈撒儿后裔讨伐毛里孩时说过一段话，把也速该与月伦所生的铁木真、哈撒儿、哈赤温、斡赤斤四人称作一母同胞，另一个哈屯才生了别克帖儿和别里古台。今天研究者多依哈赤温之说。
旗里自家的家谱更实在。那部翁牛特王族家谱把第一世写作元太祖之弟嘎楚嘎额珍，也就是哈赤温；第二世是阿拉其汰诺彦，也就是按赤台。往下世系一代接一代往下排，排在第二十二世的图兰杜棱罕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叫逊杜棱，次子叫栋岱青，这两位正是清初领着部众归附后金的兄弟。罗桑丹津写的那部黄金史里另有一笔，说哈赤温的儿子按赤歹，脱罗干那颜的另一圈百姓，还有两个翁牛特与喀喇车里克部的王、那颜，都是他的后代。所谓两个翁牛特，说的就是清初编成的翁牛特两旗；喀喇车里克后来也附在翁牛特右旗里一同过日子。
清代官修之书与蒙古文史书对不上的这一处，后来也有人说清了缘由：编纂表传的人按元朝旧例排次序，把哈赤温挤出去、换上了斡赤斤，蒙古贵族里其实一直认哈赤温是成吉思汗的四弟。这一层争了多年，如今大体落定，哈赤温以下蒙克察罕一支的世系则是各家都认的。
三、图兰杜棱汗一家
哈赤温的世系往下走，走到哈赤温第十九世，出了一位蒙克察罕诺颜。这位诺颜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巴颜岱洪果尔诺颜占着翁牛特，次子巴岱车臣诺颜领着哈喇车里克，两家都算是阿鲁蒙古里的人。
翁牛特的名号，就是从巴颜岱洪果尔这一支叫响的。他这一支再往下一代代传下去，传到图兰，得了杜棱汗的称号，是这一家的汗王。图兰杜棱汗的父亲叫额森博罗德，这是蒙古文文献里记下的。图兰杜棱汗有七个儿子，依次是逊杜棱、阿巴噶图珲台吉、栋岱青、班第卫征、达拉海诺木齐、萨扬墨尔根、本巴楚琥尔。七个儿子各领一摊部众，家里的事也就分成了七份。
哈赤温这一系在阿鲁蒙古诸部里地位很高，是嫡系。图兰有汗号，逊杜棱又有济农的号，济农是副汗的意思，能得这个号，可见这一家在众人眼里的分量。
明末那些年，这一家的牧地摆在兴安岭山阴、克鲁伦河下游一带。往东有阿鲁科尔沁，往西有茂明安，再往西还有阿巴噶、阿巴哈纳尔，几家人同牧一处，遇事通个气，牧地挨着牧地。这套过日子的法子，在察哈尔一天天逼过来之前，还算安稳。
明人笔下也留过这一支的名号。嘉靖二年，郑晓在兵部的职方清吏司做主事，奉命编绘九边图志，顺手把当时蒙古内部的情形记了下来，后来写成一部北虏考。书里记察哈尔、罔留、罕哈、尔填几支的驻牧地，说这些营地是跟着卜赤汗南迁的蒙古左翼诸部的落脚处。书里写的「罔留」，就是往流；书里写的「满会王」，便是察哈尔万户下这一支翁牛特人的头领。
后来有学者把这两个名号对上了：满会是蒙克的音译，满会王就是清代王公表传里那位蒙克察罕诺颜；他手里领的「冈留三部」，说的是翁牛特左右两翼加上喀喇车里克部。明代人写作罔留，清代人写作翁牛特，音虽两样，讲的是同一支王领人众。
那时候察哈尔正是极盛。土蛮汗在辽东边外坐大，手底下的兵数旧籍记得清楚：直属的好陈察哈尔铁骑五万，阿喇克绰特二万五千，乌珠穆沁三万，苏尼特八千，敖汉奈曼一万余，浩齐特与克石旦一万五千。翁牛特这一支就牧在察哈尔的东西两翼之间，替大汗守着岭北的草场，直到林丹汗要收拢部众，这份安稳才算到了头。
四、林丹汗逼出来的南下
十七世纪二十年代，关外的局面一天紧似一天。
察哈尔的林丹汗要收拢散在各地的部众，先把右翼蒙古打了一遍。山阴这些部落眼看西边的大营杀得凶，就悄悄与东边的爱新国通气。天聪三年，翁牛特部的首领逊杜棱，他的母亲绰克图太后先与爱新国联络上了；旧满洲档里记下的这位绰克图太后，就是图兰杜棱汗的皇后，因着丈夫有汗号，她才被称作太后。
天聪四年三月，阿鲁诸部的使臣回访爱新国，在辽河岸上拜见了皇太极；同月二十日，皇太极带着诸贝勒升殿，与四部贝勒的使者奠酒立誓，宰了八只羊举宴，说定不被察哈尔的计谋与财物说动，两家永世相好。入盟的是四家：阿鲁科尔沁、翁牛特、喀喇车里克、伊苏特。会盟过后没几天，爱新国又派精通蒙古语的巴克什希福，带着每旗十五名兵卒，随阿鲁部的使臣一同回访。
这桩盟约很快传到了林丹汗耳朵里。当年八月，林丹汗领着大军征讨阿鲁诸部，把大兴安岭北麓扫了一遍。翁牛特这一部没有硬碰，跟着阿鲁科尔沁、四子等部翻过大兴安岭往南走，来到西拉木伦河一带，靠着嫩科尔沁的地面住下。接着又有几批人陆续挪了过来，林丹汗的兵锋够不着了，这一部方才在南边站稳了脚。
五、归附与盟天地
南下的第二年，这一部就与爱新国正式接上了线。
天聪五年四月初六日，伊苏特、喀喇车里克等部的宗长、翁牛特首领逊杜棱，还有阿鲁科尔沁的首领达赖楚呼尔，随着嫩科尔沁各部首领一同进见了天聪汗。第二天，皇太极与土谢图额驸奥巴、逊杜棱、达赖楚呼尔、僧格和硕齐等人一同盟了天地。这一场盟誓，就是翁牛特等部正式归附爱新国的凭据。几天之后的四月十二日，皇太极又与这些人商议，定下了几条法律条文，把各部出兵、守界、纳贡的义务一条条写明白，从此这些部落的支配与制裁之权，都握在了皇太极手里。
翁牛特部的首领，清初有两种记法：有说天聪六年逊杜棱、栋岱青带着喀喇车里克的台吉噶尔玛率属来归的，也有把日子放到天聪五年那一场盟誓上的。两处记的年份差一年，事却是同一桩：这一部投了爱新国，从此不再归察哈尔管。
归附之后，这一部就跟着大军出工了。天聪五年九月，阿鲁军队奉命参加了对明朝的大凌河攻城战；此后征察哈尔、征明朝大同，都少不了翁牛特的人马。天聪五年十二月，皇太极还派人分头到各部下书，要诸台吉带着该交的罪人，正月初六日齐集四子部落地方议罪断事；差往翁牛特与差往喀喇车里克、伊苏特的人马各走一路，说明这几家虽在同一片草场上放牧，却没有隶属关系，各有各的牧地。
崇德元年四月，皇太极在盛京称帝，改国号为大清，漠南蒙古有实力的贵族都到了场。翁牛特部去的是逊杜棱、额尔德尼栋岱青、班第伟征、达拉海宰桑几位，同族的喀喇车里克部噶尔玛台吉也在其中。蒙古各部的表文由科尔沁部巴达哩呈上，尊皇太极为博格达彻辰汗。这一会上，逊杜棱得了多罗杜棱郡王的封号。崇德七年九月，征明的大军凯旋，外藩蒙古王公依次到盛京表贺，翁牛特部排在四子部落与扎鲁特部之后，表文里写的是「翁牛特部落杜冷郡王」这一行。
六、硕翁科尔划界与户口
草场上过日子的部落最怕一件事：牧地不清。爱新国收拾阿鲁诸部的法子，就是替他们划界。
天聪八年十月二十二日，后金派出的阿什达尔汉、达雅齐两位大臣，会同两黄、两红、两白、两蓝各旗的官员，把敖汉、奈曼、巴林、扎鲁特、翁牛特、四子、塔赖、吴喇忒、喀喇沁、土默特各部管事的大小贝勒召到硕翁科尔地方，当众把牧地一块块分开。翁牛特与巴林之间的界线，定在胡喇虎、胡虎布里都两处。会上一句话说得明白：分定之后，谁敢越界，就按侵犯论罪；往来驻牧，也要约齐了同时挪动，不许参差。
界划完，接着数户口。这一次数出来：翁牛特部的逊杜棱济农两千户，栋岱青两千户；加上其余各旗各部的数，一共两万五千二百余户。数完了大帐，界碑也立了。
规矩立得再细，也拦不住腿。天聪八年那年，就出了翁牛特所属两个人私自越过钦定地界驻牧的事，被罚了马一百匹、骆驼十峰。此后各旗越界放牧挨罚的记载，在旧档里还有不少。
两年之后编牛录，户数又变了一回。崇德元年十月，皇太极派巴克什希福、尼堪等人分头到各部，召集诸贝勒会盟，查户口，以五十家编为一个牛录，造册子记下牛录章京的姓名与甲兵数目。这一回查下来，翁牛特这边逊杜棱名下只有八百户，加上喀喇车里克部的九个牛录，合起来也不过一千三百家；栋岱青名下一千八百三十户。前一次数的是牧地之内的人家，牛录里算的却是能出甲兵的人家，两回的数自然对不上。
七、一左一右：翁牛特两旗
崇德元年春天的那场大会之后，翁牛特部正式分成了两旗。
逊杜棱管右翼旗，封号札萨克多罗杜棱郡王；他的弟弟栋岱青管左翼旗，封号札萨克多罗达尔汉岱青；两个封号都许世袭罔替。右旗的底子是逊杜棱直属的部众，加上长弟阿巴噶图珲台吉几个儿子的部众，一共十六个牛录；喀喇车里克的九个牛录也编进了右旗。十六加九，正好二十五个牛录，与蒙古文档案里记的数目合得上，合起来七百户、二十五个鄂托克。左旗那边，是栋岱青领着班第、达拉海、沙扬、巴木布几个弟弟的部众编成的，一千八百三十户、三十四个鄂托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