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蔑儿乞部:它住在斡难河与土兀剌河之间的一片水草上,是蒙古兴起以前草原东头的一支大族;它掠走过铁木真的妻子,也在三十年间被一年一年追着打;末了一股残众在垂河边被收干净,部名从此不再出现在书上。
一、先认名字:蔑儿乞与蔑儿乞惕
蔑儿乞这一部,旧书里的写法不止一种。蒙古文的史书写作蔑儿乞惕,汉文的史书多半写蔑儿乞;记到分部的时候,又写作兀都亦特蔑儿乞。名字换来换去,说的是同一种人。
首领的名字更热闹。汉文史书一处写脱黑脱阿,一处写托黑托阿;波斯人编的史集写作脱黑台别乞,并且说明别乞是尊称。同一个人在几种书里换三个写法,读的时候得先把线接上。
还有一个容易混的:蔑儿干。这个词在蒙古语里指善射的人,旧书的谱系里一长串人名都带着它,朵奔·蔑儿干就是其中一个。它是称号,不是部名,别跟蔑儿乞搅在一起。
这一部在旧书里露面很早,头一回却不在战事里,而在婚事的路上:一位从斡勒忽讷部迎亲归来的年轻人,新妇半道上被蒙古人夺走,两家从此有了一笔旧账。末一回露面已在三十多年后,残众被追到垂河边上尽数歼掉,从此不再作为一部出现在书上。中间这一段长账,就散在下面这十几节里。
二、旧书里最早的那几回露面
蔑儿乞在旧书里是成串出现的。蒙古秘史的卷目按卷把它的几回露面排开:第二卷从第六十九节到一百零三节,记帖木真幼年全家的苦日子、被泰亦赤兀惕人掳走又逃回,末了记全家遭到三姓蔑儿乞惕人的袭击,他的妻子孛儿帖被掳走。第三卷从一百零四到一百二十六节,记帖木真借王汗与札木合的兵力,把蔑儿乞惕部击溃。第八卷从一百九十八到二百零八节,标题一行写的是追歼蔑儿乞惕残部。一部在书上被排成三卷的线,前有劫,后有歼。
波斯人编的史集换一种排法,按篇目记。成吉思汗纪里有几行:一行叙他征讨蔑儿乞惕部主脱黑塔,把这一部打败以后,把全部虏获物送给了王汗;一行叙他征讨蔑儿乞惕异密阿剌黑·兀都儿,以及跟这位异密一起的泰亦赤兀惕人和塔塔儿人,把他们打败;一行叙乃蛮王的弟弟不亦鲁黑汗拉着蔑儿乞惕君主脱黑台别乞,会同塔塔儿、合塔斤等部来攻,末了覆灭在山里;还有一行写得更短,说的是这一部的君主后来被人拿住、又被人杀了。
史集还有一层长处:游牧部落的起源与分支,它记得比别家细。据它所载,十三世纪初以前的蒙古各部,都出自古代逃到额儿古涅昆的两男两女,这两家人在山岭里繁衍开来。蔑儿乞的支名能留下来两个,多半要谢这一层细。
汉文的史书又是另一种记法,按年记。从丁巳那一年起,蔑儿乞这个名字在太祖纪里几乎年年露面,一直记到托黑托阿中箭身死、书上写下部亡为止。三种书三种排法,合起来才凑出一部完整的兴亡。
三、三姓与几支
蒙古秘史说到这一部,前面总要加一个数目:三姓蔑儿乞惕。也就是说,它不是单独一支,是三支合起来的统称。
三支的名字,旧书没有一处写明,得靠几处记载对看。汉文史书记那场袭击时,列了三个部酋:脱黑脱阿、答亦儿兀孙、合阿台答儿麻剌。三个头人,正好对三支。波斯人的史集引札木合受命出兵时的一句话,里面点出一个支名,叫合阿惕·蔑儿乞惕人。汉文史书记丁巳年那一仗,点出另一个支名,叫兀都亦特蔑儿乞。史集的篇目里还留下一位异密的名字,叫阿剌黑·兀都儿,也是这一部的人。
剩下的一支,名字也留着,只是换了副面孔。记后妃的那一节说,忽兰哈敦出自兀合儿蔑儿乞惕部,父亲是这一部的首领答亦儿兀孙;战事一节里写他,挂的又是兀洼思部的名目。同一部、同一个人,在两处记了两种写法,读音相近,字形不同,抄来抄去就走样了。认名字的时候,把答亦儿兀孙放在中间,两块牌子就并到一起了:兀洼思也好,兀合儿也好,说的是三支里偏北、临着薛凉格河的那一支。
三支的名字凑齐,这一部的骨架才算立起来:兀都亦惕一支的首领是脱黑脱阿,兀洼思一支是答亦儿兀孙,合阿惕一支是合阿台答儿马剌。三支共着一个部名,同着一片水草,出兵时一处发兵,败了各自逃散。旧书里的部族分支多半这样记:写的人只留下当时用得上的一两个名目,其余的散在别的篇里,等的是一位肯把几处对着读的人。这一部读起来费劲,不在事少,而在名字多。
四、牧地与山河
蔑儿乞的牧地究竟在哪一片,旧书没写死,但它活动过的山水留下了一串,顺着这一串,位置就大致清楚了。
先说南边。帖木真一家避兵的地方是不儿罕山,注家一对,就是今天的肯特山;山脚下流过的斡难河,注家说就是发源于肯特山东麓、往北汇入石勒喀河的今鄂嫩河。今天的肯特山在蒙古国东北部,这几处水草也都在那一带。
再说西边与北边。帝与王罕会合的地方在撒里河,王罕独自去打蔑儿乞的一仗落在土兀剌河;注家说土兀剌河就是鄂尔浑河右岸的支流土拉河,源出肯特山西麓,这个名字在鄂尔浑碑铭上就见过。脱黑脱阿几次逃奔的地方叫巴儿古真,是北边一处能躲人的地面。战事再往西,又出现塔儿河与也儿的石河;末一回追到垂河,残众就被收干净了。
还有两处小地名值得记住:那莫察山,是丁巳那一仗的战场;不兀剌之地,是把孛儿台迎回来的地方。草原上的地名多半只在地形里活着,落到纸上就是几个字,读的人却要靠这几个字,把一场仗的路线一步一步复原出来。
五、抢婚那一节留下的旧账
两家最早的旧账,记在一桩婚事上。蒙古源流这一段写得细:也速该·把都儿走在路上,正遇上一队乘车移牧的人;他看见车辙旁有一处痕迹,说这个妇人应当能生好儿子,就顺着踪迹追了上去。
追过三条河、三道岭才看清,那是从斡勒忽讷部迎亲归来的年轻人,名叫也客·赤列都,新妇叫月伦额客,也就是后来的诃额仑。被夺了新娘的年轻人在归途上留下一段话,大意是说人已涉过三条河、越过三道岭,寻也寻不见,望也望不到,叫也叫不应;月伦额客听了这段话,就默不做声了。
这一段写在旧书的开头,位置不是随手放的。抢亲的账后面跟着的,就是蔑儿乞人那场没打招呼的袭击;一笔怨气隔了一代人,到下一代人身上来还。草原上结亲与结仇常常只隔一步,读这一段,这一步就看得清清楚楚。
六、没有打招呼的那一夜
袭击来得没有征兆。在这以前,这一家已经吃过一回苦头:帖木真少年时被泰亦赤兀惕人掳走,靠着泰亦赤兀部下的锁儿罕失剌把他藏起来,才捡回一条命。掳人的事有了第一回,第二回就来得更狠。汉文史书只用一句话交代:蔑儿乞的三部酋脱黑脱阿、答亦儿兀孙、合阿台答儿麻剌,带着全部人马攻来。
那一夜的场面,秘史的目录上留了一个题目,叫新娘孛儿帖遭劫。帖木真带着皇弟别勒古台,还有阿鲁剌部的博尔术、兀良合部的者勒蔑,护着母亲宣懿皇后避进不儿罕山。人进了山,新妇却被蔑儿乞人掠走。
那一夜被带走的,不止孛儿帖一个。别勒古台的母亲也落在蔑儿乞人手里,跟着一起被掳去了。后来三家人马压过去,孛儿帖接了回来,她却没有回来:旧书里另有一句记载,说她回来的时候羞于见自己的儿子,独自躲进密林深处,从此再没有露面。一支人马散了之后,各人的去处并不一样:有人被接回帐里,有人自己走进了林子。
同一年里被带走的还有一个孩子,旧书目录上替他留了一行,记的是诃额仑母亲把他抚养在身边。带回来的是别人家的骨肉,养在自家帐下,后来也成了这队伍里的人。掠走与收养挨着写下去,这大约就是草原上的日子:帐幕挪过一道河,旧账上又添一笔。
脱身之后,帖木真向着不儿罕山祝告,说这座山遮护了我,往后子孙世世代代都要祭它,不敢忘。这句话留在书上,读起来是感激,细想是无奈:一个年轻人护住了母亲和几个伴当,却护不住自己的妻子,只能对着一座山发誓。
这笔账后来连本带利还了回去,那是再过一年的事。
七、四处求援
要打回蔑儿乞去,靠自家那点人手不够,帖木真出门求了两家。一家是客烈亦部的王罕,帖木真的父亲在世时与他有交情,帖木真曾以一件黑貂裘为礼,王罕受了礼,答应替他招集旧部;另一家是宗人札木合,两人自幼约为安答。
旧书说帖木真派人把话带到,请两家发兵。波斯人的史集记下了这一趟的回报:成吉思汗把蔑儿乞惕部主脱黑塔打败以后,把全部虏获物送给了王罕。虏获物全数让出去,可见这一仗是借人的力打的。
秘史里札木合那句回话,是全书最痛快的一段。他听完传话,当场答道:先把远处能见的那面大旗祭过,再敲起黑忙牛皮蒙的大鼓;跨上乌骓快马,披起坚韧的铠甲,握紧钢枪,搭上以山桃皮裹的利箭,这就上马,跟合阿惕的蔑儿乞惕人厮杀去。一句连着一句,全是骑兵出阵的行头。写这段的人不只是记事,他是要让你看见一个快人快语的札木合。
八、不兀剌之地
三家人马合到一处,兵锋直指蔑儿乞。汉文史书把结果写得很短:大败蔑儿乞于不兀剌之地,把孛儿台迎了回来。
这一仗打的是突袭,走的也是水路。三家人马从孛脱罕·孛斡儿只出发,到了勤勒豁河边,编起木筏渡过去,直扑不兀剌草原上脱黑脱阿的家。那一夜脱黑脱阿正在帐庐里睡觉,河上的渔民和猎户连夜赶去报了信;他爬起来就通知兀洼思部的首领答亦儿兀孙,两人只带少数亲兵,顺着薛凉格河往下走,趁着三家的兵锋还没合围,往东北方向逃了出去,投到贝加尔湖东边的巴儿忽真地面。这个去处,此后在这一部的旧事里反复出现:凡是东边打了败仗,残众就往那一带退。突袭走的是水路,逃生走的也是水路,草原上的河与山,在旧书里常常就是一场仗的路线。
仗打完,帖木真与札木合的帐幕往一处挪。旧书说他们徙帐到豁儿豁纳黑主不儿之地,连营而居,过了一年才分军各去。合帐这一年,正是帖木真收拢人心的年头:巴鲁剌部的忽必来、忙忽部的哲台、兀良合部的速不台,还有者勒蔑的弟弟察兀儿罕、博尔术的弟弟斡歌连,还有蒙格秃带着儿子汪古儿,主儿乞部的撒察别乞与孛图驸马,帖木真的从父答里台、从弟阿勒坛与忽察儿,一批一批来归。
合帐到分手的这一段,旧书也排进了卷目:帖木真先依附札木合,过了一年多又离开他;分手之后,他父亲也速该当年散掉的旧部陆续归来,乞颜氏的贵族们把他推举为汗。
一场为妻子打的仗,打出来的是一支立得住的队伍。蔑儿乞在书上的角色,到这里也换了:先前是夺人妻子的一方,此后成了被人一年一年追着打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