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土默特旗察素齐镇走出来的蒙古族革命军人荣耀先。
归化城和绥远城并作一处，就是归绥；归绥县地面上还有毕克齐、察素齐这些镇子，往西是萨拉齐县，都是土默特旗蒙古人世居的地方。旗里的孩子要念书，念到头是归绥旧城的土默特高等小学堂；念得再远些，就上北京。荣耀先就是从察素齐镇走出去的：宣统三年进小学堂，民国七年上北京蒙藏学校，民国十三年南下广州进黄埔军校第一期，北伐军北上那年倒在徐州城下，年纪刚够三十二。他走过归绥、北京、广州、徐州这几个站口，这一包就一站一站往下讲。
一、察素齐镇的贫家子弟
荣耀先是蒙古族，土默特旗察素齐镇人，出身贫苦农民家庭。
他的名字，地方志里记得明白：字辉庭，又有一个名，叫谦登若宪。书上平常叫他荣耀先，蒙古族，察素齐人，这是他这辈子的底子。
他生在哪一年，几种材料都没有明写。史书里写下了他牺牲时的岁数：三十二岁。拿这个岁数从一九二七年倒着推，他该生在光绪二十一、二十二年上下，也就是一八九五年前后。
宣统三年，也就是一九一一年，他进了归绥旧城的土默特高等小学堂。那时候旗里的蒙古孩子多在村里放羊种地，能进城里念书的没有几个；他从察素齐镇往归绥城走这一趟，在乡邻眼里已经算走出去了。往后他越走越远：归绥、北京、广州，一路走到徐州城下。
二、土默特高等小学堂的六年
学堂在归绥旧城文庙街。他在里头念了六年，民国六年毕业。
民国六年阴历十二月，按公历已经是一九一八年一月，第一班二十三名学生领到了毕业证书。同班里有孟学孔、巴文俊、王祥，也有他和恒升。孟学孔、巴文俊、王祥这几个人，后来都在五四运动中出了头，成了土默特旗念书人里的先进分子。
那时的绥远，读书人的路子是这样的：蒙汉人家的孩子先念私塾，念完了才进高等小学。同乡贺云章跟他走的正是这条路。民国初年两人都在土默特旗的高等小学念书，约在一九一七年一道毕业；转过年来，两个人又相随着考进了北京蒙藏学校的初中班。
这所学堂的校园里，学生运动一茬接一茬。一九二一年那场风波是这么起来的：旗里的总管署同蔚丰兴业公司凑钱，要在归绥办电灯公司，正要动手修电厂；天津那边有个买办商人叫沈文炳，跟日本资本家搭着手，抢先运来发电设备，硬在人家选定的厂址上开了工，又在大北街办起电话局。他埋的电杆，有栽在居民门口的，有栽在菜圃里、四周不准人耕种的，满城人都恼了。九月里，归绥学界为着这事站出来说话，土小的高年级学生在里头最扎眼，那家日资电灯公司最后关了门。
过后两年，学堂里的动静没停：一九二三年五月，学生们又上街纪念五七国耻日、抵制日货。荣耀先是这个学堂第一班出去的，走的是土默特旗念书人当时最远的那条路。
三、石虎胡同里的官费学生
一九一八年，旗里的总管署保送他上了北京蒙藏学校，读的是初中部。
这所学校来头不小。它是北洋政府蒙藏事务局在一九一二年办的，坐落在北京西城区石虎胡同，图的是让蒙藏等少数民族子弟有书念。开班时只有中学班，学生不过百人，念书的以蒙古族学生为多，藏族学生极少，也有个别靠蒙古上层的关系进来的汉族学生。
学校完全是官费，管吃管住，课程以汉语为主：四书、古文，一半新学一半老八股，另外还有历史、地理。他在校是官费生，吃住都由学校管，旗里的总管衙门对本旗籍学生另有一份按月发的补贴。校长章武是留学德国回来的哲学博士，主张进步，同情穷苦学生。五四以后，这所学校还成了北京城里反对军阀政府最起劲的八大院校之一。
章武待人实在，学校里传着一件事。赵诚和奎璧两个人家里穷，冬天合盖一床棉被，连棉衣都没有；荣耀先那时已经在专科部，就把这两个人的难处向章武说了，章武当即掏钱，给两人各买了一件棉袍御寒。后来蒙藏院里有人看章武不顺眼，说他办学无方，章武辞了职，校长换成了留日出身的蒙古人金永昌。
五四运动以后，学校因为经费困难停过学，几经周折，到一九二三年才复学。复学后添了专科部，也叫蒙藏专科学校。
四、五四那一年
一九一九年五月初，北京十四所大专院校在法政学校开示威游行的准备会议，荣耀先就是代表蒙藏学校去开会的那一个。
五月四日，北京各校学生聚到天安门前游行示威。荣耀先和王祥、巴文俊这几个积极分子带着同学冲出校门跟上了大队，队伍打着旗帜、喊着口号，一路奔向赵家楼，把那里点了火；接着各校总罢课，发通电，号召全国起来反帝。第二天，他又代表蒙藏学校去出席北京学生联合会的成立大会。同校的王祥、巴文俊、恒生、孟志忠，还有从卓索图盟来的汉族同学张良翰，都是带头上街的积极分子。
北京的消息很快传回绥远。蒙藏学校这批学生派人昼夜兼程赶回归绥，把北京学生怎么上街、怎么挨打的事讲给旧城的师生听：土默特高等小学的，归绥县高等小学的，还有归绥中学的，一处都没落下。五月中旬，几个学校联合罢课、上街游行，声讨国贼，呼吁各界反对二十一条。绥远总商会也发了通电支持学生，这一把火就从学界烧到了整个归绥。
土默特高等小学后来记这一段，说五四那年一部分学生上了街，接着荣耀先成了土默特旗最早接受无产阶级思想的青年。内蒙古的青年也正是从这一年起，走进了全国爱国运动的行列。
五四这一场下来，他在蒙藏学校里出了名。后来有人写这段校史，说他从这时候起，是这所学校里的学生头儿之一。同学们有事愿意找他商量，绥远来的同乡更把他当主心骨。
五、亢慕义斋的灯
一九二〇年，李大钊在宣武门外的一座庙里办起马克思主义研究小组，荣耀先也进去跟着学。
那一年的十一月，他和王祥、恒生一起，又参加了李大钊主持的马克思学说研究会。研究会的书房挂在北大二院，有个名号叫亢慕义斋。后来李裕智在照像馆里办马列主义学习小组，用的就是当年韩麟符、荣耀先领着他去铁狮子胡同听课的那套办法。
李大钊看重蒙藏学校这批蒙古族学生。他把邓中夏、赵世炎找去，又把韩麟符、黄日葵、刘伯庄一个一个派到石虎胡同，同学生们拉家常、交朋友，手里带着几本进步刊物，把革命的道理一点一点讲进去。
一九二三年冬天起，石虎胡同的学生宿舍里换了风气。李大钊他们在这里讲马克思主义，讲俄国十月革命，也讲外蒙古革命，讲共产党的民族主张；桌上摆着响导、新青年、政治生活这几本刊物，谁都能拿去翻。先觉悟起来的几个小伙子，又被单独叫去谈党的纲领和党的民族政策。荣耀先是这里头的一个。
一九二三年四月，经韩麟符、李渤海介绍，中共北方区委批准，荣耀先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韩麟符是中共热察绥特别区工委的主要负责人，李渤海管着北京大学那边的党组织。
同一年，李大钊又在蒙藏学校这批蒙古族学生里做工作，要他们参与筹组内蒙古人民革命党：打头的是荣耀先，跟着是李裕智、吉雅泰；多松年、奎璧在名单上；佛鼎和乌兰夫、王瑞符，还有特木尔巴根，也次第加入；在北京的白海风、吴文献同样参加了。
李大钊教这批学生，不只在课堂上。他赴苏联参加共产国际会议回来，在北大三院的礼堂作过一次报告，讲列宁的生平，讲十月革命后的苏俄，也讲苏俄怎么处置国内的民族问题；几十个党团员都坐在台下听。学校里还常开纪念会，二七大罢工一周年、列宁逝世一周年，荣耀先都在场。
他们参与筹组的那个党，一九二五年十月在张家口开了成立大会，会上的主张里，头一条就是打倒帝国主义。
六、朋顺召的工读社与两台新戏
一九二二年，他从北京回到归绥，约上云硕望、李国祯、云金元几个同学，在旧城南茶坊的朋顺召办起了平民工读社。社里不收学费，半天干活半天念书；文化课之外，还教织布、纺毛线的手艺；学员拿自己挣的钱供自己念书，四邻都说这桩事办得好。后来他和李实斋又办过一回。
工读社招的是手工业者、城市贫民的孩子和城边农家的子女。课堂上除了教纺织手艺，还结合活计讲劳动创造世界的道理，讲俄国十月革命的故事。乌兰夫课余也来帮着筹建过。工读社办的时间不长，被特务破坏了，可闭塞的归绥城里，到底透进来一股新鲜空气。
那年冬天，他把蒙藏学校的话剧团带回绥远，公演了两台反封建的新戏：一台是孔雀东南飞，一台是一元钱。台上有吉雅泰、李裕智，有云硕望、李国祯，还有云金元和锡昆、李炳几个人配戏；土默特高等小学的学生上台帮忙，乌兰夫也跟着忙前忙后。
归绥那时正兴办平民教育。一九二二年暑假，一批在北京念书的绥远学生把两台文明戏带回了家乡：陈志仁、苗英、贾苹尘几个人领头，王赣成、刘丰元他们跟着出力，戏是孔雀东南飞和一元钱，借旧城大西街的同和戏园演出。教育厅长郭象级赞成这件事，主张把演出挣来的钱充作办平民学校的基金。
平民学校办在恒昌店巷的绥远会馆里，头一任校长是赵国鼎，办学经费靠绥远旅京同学会筹集，办法之一就是请蒙藏学校话剧团来绥演新戏，票款全数充作办学之用。一九二四年这所学校有两个班、学员九十人；第二年经费不济，省教育厅接了手，改名绥远第一平民学校。
七、四十一名青年上北京
一九二三年夏天，蒙藏学校复学。他受学校委托回到绥远招生，动身之前，党组织又交代他一件事：尽力多动员些蒙古族青年到北京读书。
到了归绥，他一面回土默特旗动员学生，一面同土默特旗总管府交涉，为家里困难的青年争取接济。这一趟回乡，他身上带着两重差事：明面上是校方的委托，暗地里是党组织的秘密交代。
招生的结果，各书记载略有出入。内蒙古党史资料里写的是四十余名土默特蒙古族青年考进蒙藏学校附设的初中部；乌兰夫年谱上记的是四十一人；土默特志里写的是三十余名蒙古族学生。这些人点下来：归绥中学来的有吉雅泰、李裕智，还有孟纯、高喜才；土默特高等小学校那边是多松年、云泽也就是乌兰夫，加上奎璧和云润；佛鼎、赵诚他们，高布泽博、朱实夫几个也在里头，再数还有康根成、荣照、荣尚义、云继先这些名字。
钱的事他也替学生想到了。经他多方努力，土默特旗总管公署答应出钱：每个上北京念书的蒙古族学生，每月给六元钱的补贴，去京的路费也一并解决。一九二三年十月九日那天，土默特高等小学第四班的同学聚在教室门前，照了一张毕业相，随后这批青年就动了身。
这批人里，李裕智走的路和别人不太一样。那年归绥中学闹学潮，他和几个骨干被开除了学籍，学生们一直闹到暑假才散；秋季开学，校方被迫作了让步，只要愿意回来，仍旧承认学籍，李裕智还是不肯复课。后来荣耀先回来组织蒙古族学生上北京，他就毅然走了这条路，到北京去寻救国救民的道理。
当年从土小毕业、跟着他上北京的一个学生后来回忆：开学前，云泽、奎璧、多松年、吉雅泰这几个人，加上李裕智、孟纯，还有赵诚和云润，高布泽博、康根成也在队里，二十多人一道，是跟着荣耀先到北京的。到校之后，孟纯编在第四班，他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的时候，介绍人写的就是三班的荣耀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