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土默川上塔布赛村走出来的蒙古族革命家乌兰夫。
一、塔布赛村
大青山南边、黄河北边那一片平川,就是土默川。川地上的村子挨着村子,塔布赛村是其中一个。村子名字的来历,村里的老人说得明白:塔布赛是蒙古语,五好的意思。明末清初,这里还只有一户蒙古族人家放牧;乾隆初年,从山西榆次和代县那边,郭、南、马、宁四姓人家一户跟着一户迁过来,落地安了家;乾隆八年上,蒙汉一共五户,村子就成了形,取名塔布子,就是五户人家的意思。到了一九六四年,乌兰夫提议把村名换成塔布赛,为的是显出民族团结来。塔布赛村归土默特旗管辖,党在这一带做地下工作,早早就把这儿当成要紧的落脚地。
乌兰夫(1906—1988),原名云泽,蒙古族,内蒙古土默特左旗人。那个时候的土默特旗,地面上是旗县并立、蒙汉分治的老格局,蒙古人归旗里管,汉人归县里管。全旗几万蒙古族人口散居在七个县、两个市的地面上,旗里在各地设了七个督导处,其中一个就设在塔布赛。
二、私塾与土默特高等小学校
一九一三年,袁世凯政府在内蒙古设了绥远特别区。也是这一年春天,祖父想让孙儿们念上书、做个有知识的人,盼着自家后人不再受欺负,把乌兰夫和云润送到离家八里远的温家村私塾去读书。念的是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出门之前,祖父给孙儿起了学名,叫云泽。私塾里他用功,可也时常受姓白的先生刁难,受汉族大户人家的子弟欺负,放学回家的时候常常带着泪花。
小时候弟弟迪迪病亡,这件事让他明白了神鬼是假的,心里早早埋下了一颗不信鬼神的种子。
后来他进了土默特高等小学校。这所学校的前身叫启运书院,一七二四年由土默特旗的蒙古族百姓自愿捐款办起来,为的就是反抗清政府的政治压迫,冲破文化的禁锢。到了一九零五年五月里,启运书院改名成土默特高等小学堂;一九零七年又成土默特高等学堂;一九一五年改成土默特高等小学校,念四年,开的课有国文、算术、地理、历史、蒙文。他进校那阵,五四的风气刚吹进校园,北京来的新青年、每周评论这些刊物在学生手里传着看,上面那些骂帝国主义、批封建军阀、反孔教、讲民主讲科学的文章,把这个刚从农村进城的少年眼界撑开了。
那时候的南高有一半以上学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一到星期天,这些孩子被大马车接回家去,也有人上街逛马路、下饭馆、看大戏、听评书。乌兰夫每个星期天都不歇着,把自己关在宿舍温习功课,看乏了就到院子里扔几下篮球,回屋接着学;他知道家里人省吃俭用送他进城读书不容易,不敢辜负老人的一片心。大考小考,他的功课没有下过九十分的,算术最拿手,回回在班里排第一,先生们也喜欢他。那时他有个念头,想着念完书去当数学先生,把蒙古族的文化提上去,让蒙古人不再受人欺压。
三、北平蒙藏学校
一九二三年,乌兰夫从土默川走出去,进了北平的蒙藏学校;这一年十二月,他成了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的一员。蒙藏学校里,那批蒙古族学生的风气和外头不一样:巴文魁、孙元丰、殷文麟、云蒸这些老同学,常把新知识讲给新来的学生听,讲俄国革命,讲工人阶级解放,讲劳动八小时制,讲民族平等。那时候奎璧、吉雅泰、多松年,加上本旗的云泽和贾力更,都在北平念书、闹学潮、办革命活动,这些事在学生中间传得很快。
在这些同窗中间,内蒙古的第一批共产党人聚了起来。乌兰夫同奎璧、吉雅泰、多松年这些蒙古族青年一道,给内蒙古建起了头一个中共支部。本旗的孟纯那时在北平上大学,也常回蒙藏学校给大家讲革命的道理和从前学生运动的事。同一个时期,内蒙古人民革命党召开大会,选出中央执行委员会和常务委员;中共党员佛鼎、多松年,还有乌兰夫都出席了大会,王瑞符、奇子俊等人也在其中。会上定下要组建内蒙古人民革命军,还要办一所培养军官的学校,好为这支队伍准备骨干。
在学校里他也见过外头的势利眼:有一回,学生代表团陪同西藏地方政教首领参观北大、清华这些高等院校,有些当官的和有钱人家的子弟嫌少数民族身上有味、穿得不干净,捂着鼻子就走开了,乌兰夫对此极其愤慨。三月三十日这天,北京地区党组织办了一场悼念列宁逝世的活动,他也去了。一九二五年九月,他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十月里,经中共北方区委选派,去苏联的莫斯科中山大学学习。一九二九年,他从苏联回国,此后在内蒙古西部一带做地下工作,先后任中共西蒙工委书记,又在蒙旗混成旅这样的蒙古族部队里活动。
四、回到土默川的地下岁月
乌兰夫从苏联回来的时候,内蒙古西部的局面已经坏到了根上。土默特旗的蒙古人一年比一年少:扣扣板申村原先住着一百二十户蒙古族,到了一九二五年只剩下十五户,一九三○年就只剩两户,人不是破产就是往外逃。乌兰夫后来在给来京观礼的少数民族代表讲的一九五○年十月那份报告里说过,那时候土默川上的蒙古百姓深深陷在饥寒、贫困和荒凉的泥沼里。一九三八年,伪蒙古联合自治政府底下的巴彦塔拉盟做过一次摸底,呼和浩特管辖区五万三千多户、二十六万多人里头,蒙古人只有三千九百七十六人,跟光绪年间的五万二千多蒙古人相比,少了四万八千多。
这种局面底下干革命,靠的就是隐姓埋名,靠的就是庄户人家的掩护。土默特旗的康海明家就是一个联络站,乌兰夫、奎璧、勇夫、李森,还有毕力格巴图尔,都在他家躲过敌人的眼睛,一家人为此多次被军警宪特拘禁、鞭打。那所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土默特学校,也是党做地下工作的地方,乌兰夫和奎璧都曾在学校里教过书。他在这片川地上做群众工作,也做党务,把散在四乡的蒙古族青年一个一个找来谈话,再把他们打发到该去的地方。
五、百灵庙的枪声
一九三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夜里,百灵庙响起了枪声,一千多名官兵起来反正,反抗当政者投靠日本帝国主义的行径。关在看守所里的韩五等五个人砸开脚镣,跟着队伍朝军械库冲。暴动成功以后,队伍在南营盘集中,凌晨三点钟编成一个大队,底下四个中队再加一个特务队,云继先当大队长,朱实夫、云蔚当大队副,一千来人的队伍开离了百灵庙。
那边的动静一响,乌兰夫、李森这些共产党员就进了起义部队,接着做工作,让这支部队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保住了斗争精神。绥远的国民党当局另有打算:先拿威逼和利诱拉走一部分人,从里头分化瓦解,又长期拖着军饷不发、枪支不还。一个夏天过去,士兵们身上还是从百灵庙穿下来的破棉衣,热得受不了,只好掏出棉花当单衣穿。
七月里,国民党中央给了番号,先叫蒙古保安总队,傅作义改成蒙旗保安总队,云继先任少将总队长,朱实夫任副总队长;一大队由任秉全带队,二大队队长是云蔚,总队部和二大队驻毕克齐,一大队驻察素齐。九月下旬的一个夜里,章文锦等人在毕克齐策动哗变,先绑了韩五,接着把云继先等人抓起来,当天下午,云继先就被打死了。
六、蒙旗保安总队
抗战全面爆发以后,这支队伍换了番号,也换了驻地。蒙旗保安总队驻在归化城的五塔寺召,两千来人,一色的骑兵;带队的是总队长白海丰,政治部主任叫时雨,时雨就是乌兰夫。总队底下有两个大队、六个中队:第一大队由纪松林带队,副手是云继珍;朱实夫当第二大队的大队长,他的副手是云蔚。部队的处境很别扭,名义上归国民党管,一切都要听国民党的调动指挥;骨子里又是一支蒙古人的队伍,官兵心里装的是蒙古民族的出路。日伪那边也想拉它,派人来劝,官兵们不认这一套,认的是抗日救国的道理。党中央专门为这支部队做过考虑,提出把它改编成蒙古独立混成旅,同时指定部队里的党内工作由高岗主持。
七、新编第三师
一九四○年,这支部队奉命开到伊克昭盟驻防,又接受国民党的命令,改编成新编第三师。原来的两个团改成七团、八团,另外添了一个骑兵团,云蔚当骑兵团的团长,寒峰管政治;七团是纪松林当团长,副团长朱日明,队伍扎在桃力民;八团团长朱实夫,副团长是个东北人,叫仁宗,团部和司令部驻在一处。
部队开到伊盟的时候,党中央对新三师里的党的特别支部有明确交代:这是内蒙古民族抗日的一支基本部队,为了好向中央政府要援助,也为了在内蒙古说话更有分量,队伍也便于扩充,党内的工作方式要改进,以便团结抗日。毛泽东后来讲过,对新三师,应当拿八路军的标准去衡量,她算得上是内蒙古蒙古族里最先进的力量之一。国民党那边越看越不顺眼:这支部队抗战坚决,讲团结,也讲进步,跟周围的友军一比差别太扎眼;又靠着抗敌委员会把当地地主的粮食和钱款征上来,地主们不乐意,往上告,当局就给这支部队扣了个暗八路的帽子。皖南事变以后,国民党把枪口对准共产党,更怕这支部队由暗转明,压力一天大过一天。
八、从伊克昭盟到延安
一九三九年,毛泽东在延安见乌兰夫和白海丰,讲过一番话:部队先不要上延安,免得边区百姓的负担更重;统一战线得稳住,抗日的力量要往大里做;手里还得攥住武装,防着国民党翻脸、搞破坏。那些年,土默特旗的党组织往延安送蒙古族青年学生,一九三九到一九四一年送走四五批,其中有一批走到黄河岸边,正碰上国民党军扰乱,不得不返回;其余几批有大青山支队护送,或者由新三师掩护,都平安到了延安。
形势最紧的时候,乌兰夫把部队里地下党的主要负责同志叫到一起,开了紧急会议。照着形势的发展和党中央的精神,会议定下了办法:身份已经公开、影响又大的同志,像他自己,还有克力更、寒峰,尽快离开部队回延安;剩下的同志留在部队里接着干,方针是隐蔽下来,精干为上,长期埋伏,攒住力量,等时机到了再动,任务是把这支部队带出来起义。回到延安以后,他接着做民族工作,也把从内蒙古出来的青年一批批送进学校培养。
九、一九四五年:西苏尼特与张家口
一九四五年八月八日那天,苏联对日本宣战,红军跟着开进东北;苏蒙联军也动了,一路到了察哈尔的张北、热河那边的承德。这时候,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新四军,加上各地抗日的民众武装,把华北和东北的一大片地方拿了下来,内蒙古各地也先后解放。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抗战算是打完了。还在这一年年初,中央就定了下来,成立绥蒙区党委,成立绥蒙政府和绥蒙军区,政府主席由乌兰夫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