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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达梅林:科尔沁左翼中旗人物

编号 NM-RW-03 · 共 51 页 · 语音 约 41 分钟 · 人物 · 前 5 页免费试读

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科尔沁左翼中旗的军务梅林嘎达梅林,一个为蒙古人的土地把命丢在冰河上的带兵人。

一、西拉木伦河边的新开河

科尔沁草原的南边横着一条西拉木伦河。一八九四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年,这条河发了一场大水,河床被撕开一道口子,洪水从西扎鲁特旗的地界上向东北分流,冲出一条新河道,人们就叫它新开河。这河打一形成就不安分,两岸多是沙坨子,隔两三年闹一回洪水;可大水过后,冲下来的泥沙混着牛羊粪,淤出来的地反倒肥了。第二年总有汉人挑着担子过河开荒,旗里的蒙古人守着这条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旗是科尔沁左翼中旗。因为札萨克达尔罕亲王驻在这里,百姓嘴上更常叫它达尔罕旗。这面旗清朝初年设治,领地大得很,西边一直接到今天的梨树、怀德、四平、双辽,北边伸进扎鲁特、开鲁。汉人进蒙地,先是零星的几户,后来成股成股地来;朝廷的章程也来回变,先禁垦,后来挡不住,光绪二十九年又推行移民实边,开垦的步子再没刹住。

在这一带,出荒是个让人心惊的词。乾隆四十九年,旗里发现有流民越界垦荒;嘉庆三年,流民又在梨树一带开地;咸丰三年,达尔罕王动手丈放郑家屯附近的荒地。每出一回荒,就有一批蒙古人赶着牛羊往北搬;这一荒还没放完,那一荒又开,人还没在新地方站住脚,又得往北挪。到了民国年间,旗里能留下的荒地越来越少,放垦成了王公与军阀合伙做的一桩买卖。

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西辽河两岸的地差不多垦光了,王公和奉天省又打起已经种熟的地的主意,把它划成西夹荒、辽北荒两块来卖。旗北从新开河北岸一直到乌珠穆沁那边,原本人烟稀少,清末还有人过着游牧日子,种地只算副业,当地话叫漫散子;南部垦区一推,种惯了地的蒙古人往北迁,到二十世纪一十年代,这片地方也住得密了起来。这一带偏偏是两家的坐落交错的地方:卓里克图王家占着四份,达尔罕王家占着九份,谁家的地界挨着谁家的地界,往北越发说不清。两位王爷心里都明白,为这片地方的领有权早晚要翻脸,二十世纪一十年代初各自设起了安垦局;达尔罕王招来百来户佃户,按犁数一年收一回粮。两家的队伍也常起冲突。

二、满达日哈屯里的老嘎达

一八九二年,旗北努日木苏木的满达日哈屯,一户穷苦农家添了个男孩。孩子蒙古名叫那达木德,另有个名字叫业喜,汉名孟青山,父亲伊德日阿斯郎。兄弟四个他最小,乡邻按老礼唤他一声老嘎达;嘎达是家里最小的意思,这个称呼从小叫到老。

家里穷,他没能上学读书,打小就给地主、官僚家放牛放羊。少年时经人引荐,到达尔罕旗王府的笔其根格勒印房当差役,几年后又进旗卫队当兵。一九○八年他十六岁,正式在旗卫队服役;五年之后升了旗卫队章京,也就是什长。二十五岁上,达尔罕王任他做旗卫队的扎兰。到了这个位子上,他才尝到不识字的苦处,于是发奋读书,一来二去,蒙文汉文都通了。

也是那一年,他娶了本旗伊申格勒台吉家的闺女牡丹。成家以后,他在浩林毛部屯置了地、盖了房,那地方在西伊申格勒东北十五里;家里还雇了四五个耪青的,日子一天天殷实起来。一九二一年,他进了札萨克军队,家属就近搬到九份坐落。

孟青山这个汉名是有来由的。这一支蒙古人的姓氏按汉字读音简化,取一个孟字,旗里姓孟的人家多是这么来的。前些年舍伯吐镇上那位八十七岁的老人孟达兰台,是嘎达梅林的一门远亲,他讲起过这家的旧事:地越开越多,肯下死力的孟氏一族反而富了,管着他们的台吉却一年年穷下去;只是骑马时在路上遇见自己的台吉步行,还得把马让出去,这个规矩到民国初年还是一样。

嘎达梅林的祖上也靠开地发过家,后来放荒一轮接一轮,被赶离了老家,又落回穷日子里。他是在这样的家里长大的,日后做了旗里的官,在放荒这件事上总站在百姓一边,根子就在这里。

旁人看着,这是一个穷人家子弟往上走的顺当路。

三、军务梅林

一九二五年,三十三岁的嘎达被王爷提为军务梅林,管着达尔罕旗卫队的一百二十名兵丁。他到任的时候,旗里兵饷已经断了,卫队缺军装、少军粮,几乎维持不下去。一个小小带兵官能有什么办法,他跑到奉天去求王爷。达尔罕王常住在奉天小河沿的王府里,答应从通辽附近的白音太来拨出六十方地,一方四十八垧,地租归旗卫队,用来养兵。

带兵的人先得自己立得住。一九二六年冬天该换冬装了,他让人从白音太来那六十方地的地租里支出一笔钱做军服费,又派人到郑家屯订做军服。

管家曹道、专依达图布丹、笔贴式栋如布这几个头目借着这个由头背着他商量:每人要做一件上好的细毛大衣。嘎达查出来,当即制止,还给他们算账:军服款是按旗卫队人数拨的,当头目的每人添一件大衣,钱就不够,士兵的军服怎么办?只顾自己不顾士兵,这么做不对。几个人碰了一鼻子灰,怀恨在心。趁他不在营中,他们在兵营里摆开赌局,又被赶回来的嘎达当场斥责。这伙人越发恨他,用磕头拜把子的法子拉拢人,散出流言,说他贪了做军装的钱,说过年时兵丁没穿上新军装,都是梅林失职。

四、替穷人出头

嘎达在任上常亲自带着旗兵到全旗各处巡视,遇上不公道的事,从不畏强暴,总肯站出来说话。他给百姓解过的难处不少,旗里人记住了几桩。

达尔罕王的叔父赛兴阿,是王府里的管家章京。旗里有个平民在自己村子边上打羊草,赛兴阿派去一伙人,硬说那块草场是他的,不许打草,还把人痛打一顿,抢走了钐刀。这平民咽不下这口气,来找嘎达评理。嘎达先派两个高士格去要钐刀,赛兴阿不但不给,还骂卫兵多管闲事,甚至要动手。有人飞马报信,嘎达骑马赶到,指着这位章京问:这块地怎么就成了你的草场?赛兴阿仗着是王爷的叔父,起初不肯服软,闹到差点动枪,可他到底理亏,在嘎达面前退了步,从此不敢再占草场。

另一桩是草。旗里一位公爷的弟弟那木海大喇嘛,说甸子都归他们庙仓,不许平民割草,硬要拉走人家打好的几车羊草。那平民哭着找了来,嘎达让他照旧去割,又派几个弟兄过去帮忙。没过多久,喇嘛的管事上门理论,被他数落了一顿:科尔沁的甸子怎么就成了喇嘛家的草场?这片土地是全旗百姓的,人家祖祖辈辈活下去靠的就是它。管事被说得一声不吭,退了出去。

那时候通辽一带驻扎的军阀队伍常把触角伸进旗里,摊派粮食、赶走牛羊、勒索钱财,闹得四乡鸡犬不宁。深秋的一天,嘎达听说队伍又要出来闹事,带一班人马出去巡边。走到一片黑树林,他的坐骑忽然又惊又躲,不肯往前;他下马到密林深处查看,一棵老树上吊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众人把人解下来抢救,那人缓过气,跪在地上哭诉:自己是穷家,妻子加四个孩子,昨天闯来一队兵,逼他交六块大银洋、二斗秫米,交不出就要拉他十七岁的闺女去顶账,他实在没路走了。这人叫孔祥,是汉人。嘎达问清住处,安慰几句,飞身上马,直奔军阀队伍的驻地而去。

到了驻地,他找到那个连长,先问一句:你们到这里来有何公干?连长支支吾吾,说是来找逃兵。嘎达把手一伸,要他拿公函出来,说这活我们可以替你办。等了一阵,连长接不上话,他才正着脸点破:逃兵怎么偏偏逃到这儿来,有什么凭据?找逃兵是假,抢掠民财倒是真。连长被问得抬不起头,只好退出营房,招呼部下收拾摊子,灰溜溜地开拔了。

五、从诬告到牢门

一九二七年正月里,旗王府照例举行额格力特楚古兰,也就是开印典礼,旗卫队十二个专依达带着全部人马集合报到。曹道管家和图布丹专依达在会上告他贪污军服费、降低了军服质量,要印务处马上撤他的职,还放出话来,不撤职旗卫队就要拉出去。印务处梅林色音勿力吉等人从中劝解,也没有结果。嘎达自己倒很坦然:纸里包不住火,实情总归会弄清楚;眼下只要弟兄们不拉出去祸害百姓,我这个官不做也罢。印务处最后决定,他暂时不带兵,一面查,一面呈报王爷。

不久他又因为说话直,触怒了福晋。王爷一句话,撤了他的军务梅林职务。新上任的是王祥林。王祥林早就盯着一块肥肉:王爷家的陵园在康平县地界上,守陵的丁户里有人靠陵地发了横财。他正愁插不进手,恰好康平县姓葛的一家砍了陵树,便抓住由头,带旗卫队四五十人赶去问罪。葛家不让进围子,两边开了火,他打死葛家的人,攻破了围子;立足未稳,闻讯赶来的康平县县大队把队伍围住,他寡不敌众,趁夜突围跑了。康平县把状告到省城,省里发了公文,要王府把这个杀人抢财的凶犯交出来,王爷推不过,命印务处拿人。

王祥林做贼心虚,带着部下潜逃,又假借支援张大帅的名义,把旗卫队拉到大林站,打算上火车把队伍带走。士兵们发现上了当,纷纷跑了,说除非嘎达梅林亲自来召回,谁也别想把他们拉出去。旗卫队眼看要散,印务处连夜派人请他出来。他先推辞,想到这关系到全旗的安宁,便应了下来,只身跑到出事地点跟弟兄们谈,把队伍带了回来。

印务处把这份功劳报上去,王爷下令嘉奖,恢复他的梅林职务,撤掉王祥林的差事,又命他查办王祥林。王祥林带亲信四处骚扰,抢百姓牲畜运到奉天倒卖,被他带人追到奉天拿住,送交省警察厅。哪知福晋盗用了王爷的印鉴,一边保释王祥林,一边打通关节,反手把他关进了监狱。牡丹为救丈夫,往返于旗里和奉天之间,求王爷不允,只好把随身银钱和变卖头面首饰的钱都拿去送人情,最后走了省政府的关系,才把人营救出来。福晋仍不甘心,逼着印务处革了他的职,把亲信刘昌林推上了军务梅林的位子。

六、赴奉天请愿

事情的头绪要往前理一理。一九二八年,奉天省政府和王府里大权在握的梅林韩色旺勾在一起,要把达尔罕王名下的属地招人开垦放荒:省里派委员王伟烈前来勘查,打算开辽北荒,设一个辽北县,县府就搁在舍伯吐;又派他到架马吐筹划开垦西夹荒,另设福源县。那一年,旗里四分之三的土地已经被放垦出卖,牧场缩了,牧人被迫离乡;嘎达梅林几次到荒务局反对出荒,官职又一次被罢。

一九二九年的正月里,奉天省政府同韩色旺下了决心,要强行开荒,派测量队下乡丈地。全旗的百姓动了怒。

这年三月,嘎达梅林与旗里的大喇嘛商量,在舍伯吐、古尔本芒哈这两处辽北荒的腹地开了一场抗垦集会,到会的蒙古人约五百口。大家用圆形署名,议定派代表团去奉天,请达尔罕王收回成命。代表团挑出五个人带头:孟青山、张瑞、韩升各嘎拉下、金蒙古、赵瑞堂,规模六十人。入夏以后,这批人到了奉天,在达尔罕王府和辽宁省政府门前静坐,要求王爷和省长出面。等了个把月,省长总算见了一面,话没有谈拢;代表团跟王爷也谈过几回,回回僵住。签名在纸上排成一圈,看不出谁是领头的,这是独贵龙的老规矩;他们撂下一句话:不停止出荒,代表团不回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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