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兀良哈：它本是斡难河源头的一支，一位背风囊的老人把儿子送到帖木真跟前，从此这一家跟蒙古汗室绑在了一处；后来一支人南下到朵颜山，明人把朵颜、泰宁、福余并称兀良哈三卫；另一支留在肯特山下，守着成吉思汗的陵寝，做到达延汗左翼的万户；到末了，卫名散了，人的姓氏却落成吴、武、乌几个汉字。
一、先认名字：兀良哈与它的几种写法
这一部的名字，旧书写得最乱。蒙古文的史书写兀良合惕，也写兀良孩、兀良罕；汉文的旧史写兀良哈，也写兀良合、元良罕；清代的译本又写乌梁罕，后文里还写乌梁海。翻来翻去，说的是同一种人。
名字一多，研究的路也跟着多。箭内亘与和田清把辽史里的温娘改、斡朗改，还有高昌纪行里的卧入梁劾特，同兀良罕连到一处，认为这几个名目都指这一支。这一步是把几种写法摆在一张桌子上，并不等于把族属也一并定死。
另有一层须留神。明人把朵颜卫同泰宁卫、福余卫合在一处，称兀良哈三卫，意思是兀良哈等三卫，并不是说三卫的人马全都出自兀良哈。译者的注里点明，三卫并称，是因朵颜一卫的名字最显。
旧书里还有一个容易当成本部专名写的字：五两案。明代的人听音记字，把这些人自报的部名写成了五两案，见于武备志、登坛、卢龙几种书里。名字记歪了，人还是那些人。
二、旧书里最早露面的几处
这一部在蒙古秘史里露面很早，头几回都不在战事里。
第九节讲的是一桩搬家的事。住在豁里·秃马惕地方的豁里刺儿台·篾儿干，因为那一片自相约禁，不许捕猎貂鼠、青鼠，心里烦恼；他听说不儿罕·合勒敦山是个好猎场，就迁过去，投奔兀良孩部的晒赤·伯颜。朵奔·篾儿干后来聘娶阿阑·豁阿，就是从这一支人身边说起的。译者的注写得很干脆：兀良孩部，就是兀良合惕部。
第十二节是另一桩小事。朵奔·篾儿干在脱豁察黑·温都儿这一带打猎，林子里正有个兀良合惕部人杀一头三岁的鹿，把鹿的肋条肉和内脏架在火上烤；他上前讨肉，那人把鹿肉全给了他，自己只留下鹿头、气管和鹿皮。一节文字，把这一部人过日子的样子留下来了。
第三十八节留的是一个女人的自报家门。孛端察儿做先锋，驰马赶到前面，捉住一个怀孕的妇人，问她是什么人，她答说是最古老的阿当罕·兀良合惕部人，出自札儿赤兀惕氏。译者的注把两个词拆开讲过：兀良合真指兀良合惕部的女人，阿当罕·兀良合惕是这一部下面的一个分部，札儿赤兀惕则是分部里的一个氏族名。
三处记载都落在人名上：一位搬迁的老人，一个猎鹿的人，一个被掳的妇人。这一部在秘史的头几卷里，就是这么以邻人与路人的身份走进故事里的。
蒙古源流把第九节那桩搬家的事又讲了一遍，细节略有出入：豁里刺儿台·篾儿干因为狩猎的事起了内讧，后来成了豁里刺儿氏；他得知不儿罕山猎物众多，便向这一带的主人兀良孩投奔而来。两处记同一件事，一处记地名，一处记人心。
三、一支分两块：森林里的与斡难河的
箭内亘有一句总的判断：蒙、元时期，兀良罕人分布较广。分布一广，书上的记法就分岔。波斯人编的史集，把这一部分成两大块。
一块叫森林兀良合惕，住在巴儿忽真一带的地方；另一块属迭儿列斤蒙古部落，写作兀良合惕，住在斡难河一带。译者的注又补一句：斡难河上游、不儿罕·合勒敦山下面的平原上，也有兀良罕人。
这一分法不是随手写的。蒙古诸部旧来分为两类，一类在草原上放牧，一类在林子里打猎；林子里的那一类，旧书叫林木中百姓。史集把兀良合惕分在两边，其实正说明这一支人早就跨在两种过日子的方式上。
新元史的氏族表里留着另一条线索。它引拉施特的分法，说乌拉速特氏、帖楞格特氏跟客斯的迷氏，还有林木中乌梁黑氏，都归在野塔塔儿一类。林木中这三个字冠在乌梁黑前面，是记人住哪里的记号，不是一个新部名。
后来研究这一部的人，把森林兀良罕同斡难河的兀良罕看作一个整体，说两边都可以叫森林兀良罕：一处是猎户，一处是牧户，血缘上原是一根。
四、背风囊的老人和他的儿子
这一部与蒙古汗室的关系，起于蒙古秘史第九十七节的几行记载。
帖木真从外面回到不儿吉·额儿吉家里的时候，一位兀良合惕氏的老人札儿赤兀歹背起鼓风囊，带着儿子者勒蔑，从不儿罕·合勒敦山下来了。老人说：当年你帖木真生在迭里温·孛勒答黑，那座山就在斡难河边上；你落生的时候，我送过一块貂皮襁褓，是裹幼儿用的；那时我也想过把他留给你，只因他年纪太小，就领回家去了。眼下就让他替你备马鞍、开门户吧。说完，就把儿子留在了那里。
译者的注替这几句话做了注解。鼓风囊是铁匠用的风箱，蒙古的风箱不是木制，是皮制的；老人背着它，可知他是一位铁匠。这一层交代极要紧：一个铁匠家里有鼓风的皮囊，有打铁的活计，孩子就是在这样的家里长大的。
注里又把者勒蔑的履历理了一遍。他在汉文旧史里写作折里麦，出身蒙古兀良合惕氏；从小由父亲送给帖木真，做了私属奴仆，也是帖木真最早的那可儿；一一八九年帖木真头一回称汗，他跟孛斡儿出一起被任为侍卫长；此后跟着大军征战，勇猛出了名，跟忽必来、速别额台、者别三人并称四猛狗；一二〇六年建国之后，以功封为左翼千户长。
一个背风囊的老人带着儿子走了一趟山路，这一走，把一家人的名字带进了这部书里，也把这一部跟汗室的关系定了下来。
五、那几年陆续归来的几批人
这一部的人往汗帐跟前凑，是成批来的，来的时机也相近。
蒙古秘史第三卷记下的一批最齐。者勒蔑的弟弟察兀儿罕，还有速别额台·把阿秃儿，也离开了兀良罕氏，一前一后投到者勒蔑这里来；同一批里还有巴鲁剌思氏的忽必来、忽都思兄弟，忙忽惕氏的者台、多豁勒忽·扯儿必，阿鲁刺惕氏的斡歌连·扯儿必，别速惕氏的迭该、古出古儿兄弟，速勒都思氏的赤勒古台、塔乞等人。兄弟带着兄弟，氏族带着氏族，一批一批都往这一头来。
新元史记帖木真称罕之后设官的事，写得极简：速不台做前锋护卫，博尔术与者勒蔑因为归附独早，被命为众官之长；此外有掌火儿赤的、掌保兀儿赤的、掌马群与驮院的，官制草创，各安其位。一份名单里，兀良合惕氏出来的人占了不止一处。
黄金史里另有一张名单，记的是九乌尔鲁克。它把九个人的名字跟所出之部一同写下，第五个是兀良罕的折里麦，其余几人分属各部：札剌儿台的木华黎，女真部的楚·蔑儿干，阿鲁剌部的曲律·博尔术，逊都思部的锁儿罕·失剌，别速部的哲别，斡亦剌部的哈喇·乞噜，主儿勤部的博尔忽，塔塔儿部的失吉·忽秃忽。研究蒙古源流的人指出，秘史与史集这些早期史书里都没有这一说法，名单是后来的书添出来的。
蒙古源流还替这一部记了一场仗。帖木真三十七岁那年派人去见克烈的汪罕，提起当年迎娶孛儿台时献上貂皮袄、尊他为父的旧情，愿意两家统一政令。汪罕不信，带着众多克烈人前来，两军战在斡难河下游的阔涟湖与不亦儿湖一带。交战中，兀良罕的折里麦那颜同斡亦剌的脱栾赤太帅、雪泥的朵台·阔里必三人率先劈杀，汪罕被俘，人众被收服。
一个部落在汗帐里的分量，常常就从这样几件事上看出来：谁来得早，谁在阵前冲得前，谁的名字被后来的书排进九人之中。
六、速不台与兀良合台
从这一部出来的将官里，汉文旧史写得最多的是速不台。帖木真称罕而诸部来归的名单里就有他，写作兀良合人速不台。丁丑那一年，成吉思汗听说蔑儿乞余众逃进乃蛮的地界，问诸将谁肯去讨，速不台请行，带着二千骑追到垂河，把这一众收干净了。
对金朝的仗里也有他。者别一路略地怀来，追到居庸关北口，金人把关门熔铁锢住，又布下百余里的铁蒺藜，大军过不去；成吉思汗自己绕出紫荆关，分遣者别与速不台从小道袭取居庸南口，关门一破，北口的金将就降了。
往后几十年，这一家人的名字还在几件大事里露面。太宗的时候，拔都同大将兀良合台去讨孛烈儿、乃捏迷思诸部，平定了那里。定宗死后，皇后临朝称制，西方诸王与东方诸王在阿勒塔克山会齐，商议立谁为君，到场的大将里就有兀良合台、速你带、忙哥撒儿几人。到宪宗手里，命兀良合台跟着皇弟忽必烈去征大理；分兵三路的时候，兀良哈台走西道，诸王抄合、也只烈走东道，忽必烈走中道，十月渡过金沙江，十二月进了大理城。
大理拿下之后的事，旧史记成了一串。兀良合台攻乌蛮赤押城，拔了那城，大理酋段兴智投降；又去讨乌、白蛮三十七部，都平了；他奏请依照汉家的旧例，把西南夷都设为郡县，朝廷从了，加他大元帅，还镇大理。后来他又伐安南，进了安南的都城，安南国王陈日煚逃进海岛；再往后挥兵向宋地，连克静江府与辰、沅等州，进围潭州。宪宗末年亲自带兵伐宋的时候，还下过一道命令，叫他从云南那边进兵，跟大军在鄂州会合。
史集里另有一条关于千户的记载。成吉思汗划分左手万户的时候，这一份里有者勒蔑的儿子也速不花的一千户，研究者说这份家业大概是从父亲手里接下来的。老子替汗备马鞍、开门户，儿子接着领千户，一家人两代的位置就落在这几句里。
七、林木中百姓里的一支
要讲清这一部为什么分成两块，得先说林木中百姓是怎么一回事。
蒙古诸部在元朝以前分为两类：一类在草原上放牧，一类在林子里狩猎。一片草原，西边到阿尔泰山，南边以阴山为界，是游牧部落活动的地区；一片森林，从东边的贝加尔湖一直到西边的额尔齐斯河，是林木中百姓活动的地方。这一部的森林兀良合惕，就落在后一类里。
成吉思汗占了西伯利亚以南的林木中百姓以后，在那里设置了万户，委派豁儿赤做万户长，让他把巴阿邻、赤那思、脱斡勒思跟帖良古惕这几个部编成一个万户，负责统辖林木中百姓。旧书说豁儿赤是巴阿邻部人，早年就投到帖木真跟前，这个万户长后来落在他身上。
术赤带右翼军征和林西北的部族，也是这一片地方的旧事。斡亦剌部长忽都哈别乞先来迎降；接着在失黑失特那个地方进讨秃马与斡亦剌，斡亦剌、不里牙特，还有巴儿浑、兀儿速特等部相继归降；林子里的失必儿、客思的音、巴亦特跟秃哈思，还有田列克、脱额列思，以及塔思、巴只吉几个部也降了。一长串名字排下来，都是林子里的部落。
多桑写的那部蒙古史，书后专门附了一篇林木中之兀良哈，讲的就是这一片林子里的这一支人。新元史的氏族表则把它写成林木中乌梁黑氏，归在野塔塔儿里。同一支人，在几种书里有几个位置，读的时候得把它们对起来看。
八、从斡难河到朵颜山
这一部后来分作两支，一支南下，一支留在原处；南下的那一支，落到了朵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