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卫拉特:他们本是叶尼塞河上游八条河口的猎户,旧书叫林木中百姓;归了成吉思汗以后,这一家跟黄金家族世代结亲;明代书上一律写瓦剌,脱欢、也先父子把东西蒙古捏成一块,也先在土木堡把明英宗带回了营;也先之后,四卫拉特联盟里的绰罗斯、和硕特、土尔扈特、杜尔伯特各走一方;留在内蒙古的,是阿拉善的和硕特旗与额济纳的土尔扈特旗,还有那一支从伏尔加河底下一路走回来的土尔扈特人。
一、先认名字:斡亦剌、瓦剌、卫拉特、厄鲁特
先说名字。这一支人最早在旧书里露面写的是斡亦剌惕,也写斡亦剌、外剌、外剌歹;到了明代,书上一律写瓦剌;清代又改成卫拉特、厄鲁特、额鲁特;外文书籍里还写卡尔梅克、克尔梅克、哥尔梅克。名目翻来翻去,说的是同一支人。
名字的意思有两说。一说来自蒙古语的“卫拉”,本意是近亲、邻亲,引申作近亲者、邻近者、同盟者;另一说取自“林中百姓”“林中人”“林中民”,说的是过日子的地方在森林里。两说都有讲头。持后一说的学者理由更足:这一支人早年的确以林中采集渔猎为生,草原上的牧民管他们叫槐因亦儿坚,意思就是林木中百姓;连名字的语根都被指为“森林中人”。所以旧书里“林木中百姓”几个字,往往正是冲他们说的。
到了明代,西蒙古出了大小四卫拉特联盟,卫拉特这个词又添了一层意思:亲近者、同盟者、联盟者。十八、十九世纪,帕拉斯、施密特这些外国史学家就认为“联盟”一说不无道理。此外还有俄国学者的一支说法,出自布里亚特蒙古族学者多尔济班扎罗夫:他把卫拉特解作林木中百姓,学界多数觉得这一说更接近实际情形。
外文里那个卡尔梅克,来历也有一段。巴什基尔人当年看见河岸边开来一群游牧的人,脱口喊出卡尔梅克这个名字;按巴什基尔语,这词的意思是迁移者、迁徙者、流浪者、西迁者。还有一种说法,说这词表示“留下”的意思,指留下来而没随众东归的土尔扈特人,用来区别那些改信东正教的同族。费舍尔与文森又把卡尔梅克解作“高帽子”,说是他们的帽子高高隆起才得了这个名。用起来也有宽窄之分:说到狭义,指的是那批没搬走、一直在下游住着的土尔扈特人;说到广义,就把准噶尔等各部的西蒙古人都算进去。
名字弄清楚一半,还有一层得记住:卫拉特是蒙古族的一支,他们十二世纪末活动的地方,在叶尼塞河河源一带,旧书称为八水灌溉之地。
二、八河之口:林木中百姓里的这一支
这一支人早年的住处,旧书交代得比较明白:起初住的地方在色楞格河的那一边,旧地名作巴儿忽真·脱哥木,也就是贝加尔湖边的巴儿谷真一带。
一二〇一年起,为了争林木之地,他们渐渐朝西边挪,落脚在锡什锡德河一带。到了一二一七年之后,忽都合别乞带着兵马,跟着成吉思汗的长子术赤出征,一路往西北扩,进了叶尼塞河上游原来秃马惕人住的地方。拉施特的史集记下了那时的情形:他们生活在谦河,也就是今天叶尼塞河上游的八河流域。住在八河口的人,大致分布在萨彦岭与唐努山之间及其以西。
地方一换,四邻也跟着换。北面是操突厥语的吉利吉思,南边靠着乃蛮,东边接着色楞格河边的蔑儿乞部,东北是秃马惕与昂可剌,西边挨着八邻部。四面都是突厥系的部落在左近,日子久了,这一支人就有了自己的特点。最明显的是话。他们的语言属蒙古语,可跟别的蒙古部族又不全一样:标准的蒙古语说“小刀子”是吉土嘎,他们说木达嘎;类似的例子还有不少。
这一支人怎么进了蒙古的谱系,书上有两条线索。一条说,一二〇七年成吉思汗只派了按弹、不兀剌两个使者去招降乞儿吉思部;另一条说,一二〇八年蒙古军去征脱脱和屈出律,路过也儿的石河,斡亦剌部的忽都合别乞不战而降,还给大军做了向导。研究者把两条摆在一处,看重的是后一条:不战而降,又肯引路,这才有后来几十年不断的姻亲。
归附之后也有出事的时候。一二一七年,先已归附的秃马惕人不服巴阿邻部豁儿赤万户奉准去挑美女的做法,起来反抗,把豁儿赤捉了去。成吉思汗派熟悉林木中百姓情形的忽都合别乞去救,他反被扣住;接着四杰里的博尔忽前去问罪,竟遭伏击而死。这一场乱事过去,斡亦剌部众继续向西北迁进秃马惕故地,最远到了谦河上游那个八河交汇的口子,从此八河流域就成了他们常年活动的地方。
到十三世纪前期,他们的活动地盘已经相当大:从色楞格河的一条支流德勒格尔木伦河起步,往北包住锡什锡德河,再沿上游的大小叶尼塞河,经乌鲁克木河一直伸到克木池克河,谦州、益兰州、撼合纳都算在里头;中心地带在德勒格尔河与锡什锡德河之间。那地方山岭层层,河汊湖泊到处都有,林子又密,打猎放牧都吃得开。
一九五三年,有人在今蒙古国境内挖出一块石碑,位置就在锡什锡德河南边、色楞格河一条支流德勒格尔河的北岸。当地人叫它释迦院碑,也叫蒙哥汗碑;碑上刻着汉、蒙两种文字,写的是元宪宗七年,也就是一二五七年那年的夏天,斡亦剌部里做驸马的八立托替元宪宗蒙哥汗祝寿的一段祷辞。碑一立,那块地方的身分也就定了:那是斡亦剌的南境,也是他们的夏营地。
三、忽都合别乞家里那门亲事
忽都合别乞归附以后,两家的门第就绑在了一处。成吉思汗把自己的女儿扯扯干嫁给了忽都合别乞的长子脱劣勒赤;有的书写成嫁给了次子亦纳勒赤,说法不一。亲上加亲的事,接着往下排:术赤的女儿火鲁,又译火雷,嫁给了亦纳勒赤,人称哈答驸马;拖雷的女儿燕帖木儿,嫁给脱劣勒赤的儿子巴儿思不花;贵由的女儿嫁给腾吉思;旭烈兀的女儿忙古鲁干、秃都合赤,分别嫁给脱劣勒赤的孙儿札乞儿和腾吉思;阿里不哥的女儿那木罕嫁给珠年;世祖的孙女脱脱灰嫁给秃满答儿。
反过来,斡亦剌贵族的女儿嫁进成吉思汗家族做皇后、妃子的,共有十二人。忽都合别乞的女儿斡兀立海迷失,嫁的是蒙哥汗,也有一说嫁的是贵由汗。脱劣勒赤有四个女儿,一说两个:亦勒赤黑迷失嫁给阿里不哥;古巴克和完者两姐妹嫁到伊儿汗国,做了旭烈兀的妃子;兀鲁忽乃嫁给察合台汗国的合剌旭烈兀,丈夫死后还替他把察合台兀鲁思管了十年;忽出嫁给钦察汗国术赤的孙儿、拔都的儿子秃罕,她的两个儿子猛哥帖木儿和脱答猛哥,后来相继做了钦察汗国的君主。
这门亲事排下来,有两个明显的特点。一条是姑表交叉通婚,亲上再加亲:姑姑把女儿嫁给侄儿,侄女又把女儿嫁给舅舅家的孩子。另一条是老规矩里传下来的转婚也照旧走着:父亲死了儿子接着娶,哥哥死了弟弟接着娶,孙儿也能收纳庶祖母,这些都不算稀奇。这两条并不只是上古遗风,它跟家门的利害连得紧:一头为了把世代通婚的线续住,好结成军事同盟;一头为了守住或者夺回权益与财产。
为什么舍得不惜这般结亲?说透了是位置。斡亦剌住的地方是西北的战略要冲,往东通宗王封地,往西接术赤的封地,往南是拖雷、窝阔台、察合台的地界;骑兵又骁勇。元代西北宗王势大,内讧不停,直到十四世纪初才平息;相持的各方都想把斡亦剌拉到自家这一边,于是纷纷上门联姻。屠寄把这一层讲得很直白:皇族与主家两边互为舅甥,休戚相关,安危也是连在一块的,不是汉唐羁縻那一套能比。
四、元廷西边的一支力量
归附既久,这一支人就成了元廷在西北的一支力量。
成吉思汗曾在他们住的叶尼塞河上游驻兵屯守,把那一带当作后方据点。到窝阔台的时候,元廷在叶尼塞河地区设了有工匠数局,做工的手工匠人,多半是从内地来的汉人。忽必烈时,对这些地方的管辖照旧。
到元代后期,元廷还册封斡亦剌惕部的首领也不干做延安王。这一层,是最能说明那一带在当时归元朝直接管辖的凭据。
这一支人也出过在朝里任职的将领。元史里有别乞里迷失做中书右丞的记载,官职上写着枢密院事、淮东行枢密院。一二七八年,也就是至元十五年,元廷命伯颜讨伐昔烈吉的叛乱,别克列迷失手下的伯答儿驻在呵刺牙,与外剌台、宽赤哥思等部联合作战,先登破城,拔掉了叛将塔思不花据守的石城。元史里的阿答赤传还记着一笔:伯答儿跟着别急列迷失北征,与瓮吉剌、只儿瓦台在牙里伴朵之地交战,因功受了上赏。名姓译写各不相同,说的是一件事:西边的斡亦剌人,是在元朝军府里出人出力的。
十四世纪末到十五世纪初,厄鲁特蒙古又往西南发展,慢慢翻过杭爱山,走到了额尔齐斯河上游。这一片从天山以北直连巴尔喀什湖,早先是突厥族、回族、契丹族和别的蒙古部在这里开发活动的老地方。再往西南,他们的足迹到过吹河、塔拉斯河流域。地盘一阔,人的来处也杂了。后来四卫拉特里那几个名目,多半就是这一路上跟东蒙古、跟突厥系的部落相处、融合出来的。
五、明初请封的三位首领
元朝被推翻以后,蒙古贵族退进大漠南北,局面散成了几块。明初头几十年,这样各据一方的势力主要有三股:东边是兀良哈部,一三八九年归附明朝;一股是由元帝室后裔直接掌控的鞑靼部,往后也一步步归顺;再一股就是厄鲁特蒙古,也就是旧书写作瓦剌的那一支。
瓦剌跟别的蒙古一样,跟明朝有明明白白的隶属关系。这层关系是双方一趟一趟走动走出来的,头一步就在请封上。一四〇八年,瓦剌部首领马哈木领头,向明朝政府请印诰、求封爵,表示愿意归顺。转过年来,明政府把瓦剌的三位首领一并封了王:马哈木做顺宁王,太平做贤义王,把秃孛罗做安乐王;又派大臣亦剌思带着印诰等物,专程到瓦剌当面授予。
王爵是一代一代接的。一四一六年马哈木死,明政府命他的儿子脱欢承袭顺宁王爵;一四二六年贤义王太平死,明政府又命太平的儿子捏列忽袭爵。脱欢死后,他的儿子也先自称太师,可也没忘上书明政府,要求承袭王爵。明正统帝的回信里说,太师承袭了祖父的爵位,恭事朝廷,信里还说深表嘉悦。这一来一往,名分就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