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周公旦。
一、家世与封邑
周公旦姓姬,名旦,是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弟弟。文王的妻子太姒生了十个儿子,长子伯邑考死得早,次子叫发,就是后来的周武王,旦在兄弟中排行第四。周人兴起在岐山脚下的周原,那片台地横在渭水北岸,是周人的祖业所在;旦的采邑就在周原,爵位是上公,所以人们称他为周公。
周人的根基是古公亶父打下的。他为躲避戎狄,带着族人翻过梁山,定居在岐山之下,这一族从此才称周。文王时都城又迁到丰,势力伸进关中东头。文王去世,武王即位,任太公望为师、周公旦为辅,召公、毕公一班人分列左右,接着做文王没有做完的事。
旦在兄弟中一向以孝友出名,朝中政事出力最多。他的几个兄弟各有去处,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后来受命去看住商朝的遗民,而他一直留在武王身边,管的是伐商这件大事。
二、辅佐武王克商
伐商之前,武王先在盟津阅兵会盟,不约而同赶来的诸侯有八百家。诸侯都说可以动手了,武王和周公看看形势,觉得时机还没有到,带着人退了回去。过了两年,商纣王杀了比干,把箕子关了起来,太师疵、少师强抱着乐器投奔周国,商朝的朝廷已经散了。武王这才把伐商的打算通告诸侯,约在公元前1046年,带着兵车三百乘、勇士三千人、披甲士兵四万五千人东进。
出师以前照例要占卜。龟甲上烤出来的兆纹不吉利,紧接着风雨大作,随行的人慌了手脚。周公和太公望力主按原定的日子出师,武王的军队照旧在甲子这天早晨开到商都郊外的牧野。商纣王发兵抵挡,人数虽多,兵无战心,阵列一触即溃,前队的人转过身来给周军开路。纣王逃回鹿台,穿上宝玉衣自焚而死,商朝就此亡国。
克商以后,周人先做了几件安抚人心的事。纣王囤在鹿台的财货、钜桥的粮食,被散发给穷苦百姓;贤人商容的旧居得到表彰;被商纣王关起来的箕子放了出来;比干的墓被培土修整,加了高。四方的人看到周人不再乱杀人,心里才慢慢定下来。
商亡以后,怎么处置殷商的旧地成了最大的难题。武王封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在殷地,让他继续奉守商人的祭祀;又把三个弟弟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封在殷地四周,盯着武庚的动静,这就是后人说的三监。功臣谋士也一一受封,师尚父封在齐,周公旦封在鲁,召公奭封在燕。
封鲁的诏命下来,旦却走不开。天下刚刚拿到手里,殷地的旧势力还在观望,朝廷里离不开人主事,他留在武王身边,让儿子伯禽替自己到鲁国就国。鲁国的国君从此是周公的后代,而他本人一辈子没有踏上鲁国的土地。
三、摄政当国
克商之后不到两年,武王病倒了。群臣担心出事,太公望和召公奭打算设坛占卜。周公说,光靠卜问还不足以让先王放心。他另外设了三座祭坛,自己面向北站着,捧着玉璧和玉圭,向古公亶父、季历、文王三代先王祷告,说愿意拿自己的身体替武王承担病痛。祷告完毕,他把祷词收进柜子,用金属封了口,吩咐守柜的人不许说出去。第二天,武王的病竟见好了。
武王的寿数到底不长。他去世以后,儿子诵即位,就是周成王。成王年纪还小,天下又刚刚归附,殷地那批旧人正看着风向。周公担心诸侯趁这个机会反叛,就代成王摄政当国,主持朝廷的政事。那几年里,周公坐在天子的位置上朝南接受诸侯朝见,成王在一边听政,朝廷的号令都从周公手里发出去。
这一下触怒了管叔鲜。论排行,管叔鲜是周公的哥哥,他觉得自己才该当家,便在外面散布流言,说周公「将不利于孺子」,要夺年幼侄儿的位子。流言越传越广,连召公奭和成王本人也起了疑心。周公把太公望、召公奭找来,说自己不避嫌疑代行政事,怕的是天下叛周、先王的基业断送在自己兄弟手里,到那时没有脸面去见地下的先王。
他一面解释,一面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儿子伯禽将去鲁国,周公送行时说,我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论身份天下也没有几个人比我高;可是我洗一次头发要三次把头发握起来,吃一顿饭要三次把嘴里的饭吐出来,起身接待来客,还怕漏掉贤人。你到了鲁国,千万不要凭着国君的身份对人骄傲。
四、三监之乱与东征
流言还没有辩白清楚,东方的战火就烧了起来。管叔鲜、蔡叔度跟武庚禄父串通一气,又拉上东夷的奄国、蒲姑,南边的徐戎、淮夷,一同起兵反周。周朝立国不过几年,东面那些旧商的地盘几乎同时翻脸。
周公奉命东征,向天下反复申明这一仗非打不可的理由。大军从镐京出发,先扑向殷地。武庚的势力撑不住,被就地诛杀;管叔鲜兵败身死;蔡叔度被流放,后来死在流放的地方;霍叔处被废为平民。三监这一乱,算是平了。
东征并没有停在殷地。周公挥兵继续往东,先攻奄国,再打蒲姑,兵锋一直伸到海边,南面打到淮水一带。史书记这一仗打了三年。三年过后,东方那些原本只肯听商人号令的部族,改向周人低头。
收拾完战场,周公着手安置东方。他把殷地旧都封给弟弟康叔封,建立卫国,让他带着一整套治理殷民的办法上任;把商纣王的兄长微子启封在宋,奉守商人的祭祀,让商人的香火不至于断绝;齐地封给师尚父,鲁地交给伯禽经营。分封的诸侯国在东方一字排开,周人的势力这才真正扎下根来。
殷商的旧民人数很多,周公没有把他们整族留在原地,而是按族分开,交给诸侯带回封国。鲁国分到六族,卫国分到七族,唐叔分到怀姓九宗。这些人带着各自的手艺和姓氏散往各地,有的做工,有的种地,几代之后便与当地人混在一处。鲁国的都城曲阜本来是奄国的旧地,伯禽到那里就国,等于把周人的一支钉在了东夷的地界上。
五、营建洛邑
周人的都城在丰镐,位置偏西。灭商以后,东方一大片土地离朝廷太远,一旦有事,消息传到镐京已经迟了半拍。武王在世时就动过另建都城的念头,他看过伊水、洛水之间的地势,说那里离天室不远,适合营建新都。没过多久武王去世,这件事就搁了下来。
周公摄政的第五年,把这件事办成了。他亲自到洛水北岸勘测地形,划定城郭的范围,占卜得吉,下令动工。新都修在洛水边上,名为洛邑。城修成以后,周人把象征天下的九鼎安置在这里,又把殷商的旧民迁到洛邑附近安顿,派兵看住。
洛邑建成,周朝有了两座都城。西边的镐京称宗周,是周人的老家;东边的洛邑称成周,是控制东方的大本营。周公亲自守在成周,处理东面的政事,朝廷的号令从这里发往东方各地。
这时候朝廷的高层也有了分工。成王亲政以后,周公做太师,召公做太保,两人以陕地为界分头治理,陕以东的事务归周公,陕以西的事务归召公,后世把这一安排叫分陕而治。
六、制礼作乐
东征结束,天下安定下来,周公着手做另一件影响更长远的事,把周人这一套规矩整理成形,后人称作制礼作乐。
先说分封。周初分封的诸侯国有七十多个,其中姬姓占了五十多个,都是文王、武王、周公的后代和同姓亲属;异姓的封国里,齐国是师尚父的,宋国是商人之后的,陈国封给了舜的后代。封国散布在各处,替周王守着四边,当时叫作藩屏。
再说宗法。周人定下嫡长子继承的规矩,王位由正妻所生的长子承袭,其余的兄弟分封出去做诸侯;诸侯的位子再按同样的办法往下传。名分一定,争位的口子就收窄了。
礼制管的是上下尊卑的仪式,祭祀、丧服、婚冠、朝聘、宴飨,各有各的做法;乐制管的是配合礼仪的音乐和舞蹈。相传周公作过一套大型乐舞,名叫大武,讲的就是武王伐纣的经过。礼节约束人的举止,乐声调和人的心气,两者合在一起,就是后世说的礼乐。这套制度在后来的几百年里被一层层解释、一遍遍追述,儒生把它整个算在周公名下。
七、还政成王
摄政到第七年,成王长大了。周公把朝廷的政事交还成王,自己退到臣子的行列里,面朝北站着听候吩咐。
还政之前,还有一段曲折。流言四起的时候,成王也信了,周公只好离开都城,远远地避了一阵。到了秋天,庄稼快熟了,忽然雷电交加,大风吹倒成片的禾苗,连大树都被拔了起来,国中上下惶恐不安。成王和大夫们穿戴整齐,打开府库里那个用金属封口的柜子,这才读到周公当年替武王受病的那篇祷词。成王捧着祷词哭了起来,说不必再占卜了,当年周公为王室操劳,自己年幼不懂事,如今亲人们一个个不在,才明白这份心。他立刻派人把周公接了回来。
成王亲政以后,周公仍在旁边辅佐。他把弟弟康叔封到卫国时,接连写下几篇诰辞,教康叔怎么安抚殷民、怎么审理案子、不要沉湎在饮酒里。他又劝成王不要贪图安逸,要记住商人亡国的教训。这些话后来被当作治理国家的教材传了下来。
八、身后的鲁国与后世
周公的封国在鲁,他自己没有去看过,替他去的是儿子伯禽。伯禽到了曲阜,把当地的旧俗旧礼改了一遍,又依着礼制为父母守满三年丧,前后三年才向周公报告政绩。同一时间,齐国的太公望只用了五个月就来报政。周公听了两边的消息,说了一句,鲁国往后怕是要北面听齐国的号令了。这话后来应了,齐国一代代强起来,鲁国始终压不过它。
周公晚年住在丰地,病重的时候留下话,一定要把他葬在成周,意思是死了也不敢离开成王。他去世以后,成王没有照办,把他葬在毕地,跟文王葬在一处,说自己年幼时不敢把周公当臣子使唤,如今也不忍心让他离文王太远。成王又特许鲁国用天子的礼乐祭祀周公,以表彰他的功劳。鲁国从伯禽起往下传了将近八百年,到战国末年才被楚国吞并。
周公这一支并没有随着他一起埋进土里。他的儿子里有几个在各地受封,后来成了凡、蒋、邢、茅、胙、祭这些小国的国君;留在王畿的子孙守着周公的采邑,世代沿用周公这个称号,也世代在周王手下做卿士,一直到春秋还见于记载。
后世说起周公,讲得最多的是礼乐。孔子晚年感叹自己很久没有梦见周公,又说过周朝的典章多么繁盛、自己愿意追随周制。春秋战国以后,凡讲礼乐制度、讲君臣名分的人,都要从周公讲起。他辅佐武王克商,摄政当国七年,把国政交还成王,此后仍以臣子的身份辅政,直到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