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唐朝初年的兵法大家李靖，他南平萧铣、北灭东突厥、西定吐谷浑，是太宗一朝最倚重的大将，一生从刀口下捡回性命，最后安安稳稳活到七十九岁。
一、三原的少年
李靖，字药师，雍州三原人，也就是今天陕西三原一带。他出身官宦人家，祖父李崇义做过北魏的殷州刺史，封永康公；父亲李诠做过隋朝的赵郡太守。少年李靖身长体壮，眉眼开阔，读书之外也爱谈兵，常跟亲近的人说，大丈夫若遇主逢时，必当立功立事，以取富贵。
他有个舅舅叫韩擒虎，是隋朝有名的猛将。韩擒虎每回和李靖论兵，听他说完总要叹一句，能一起讲孙武、吴起兵法的，只有这个人。吏部尚书牛弘见了他，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左仆射杨素跟他谈过话，拍着自己的坐床说，你将来早晚要坐到这个位子上。这些话，后来都一一应验了。
不过李靖在隋朝并没有做上大官。他先做长安县功曹，管县里的杂事，后来做到驾部员外郎，管车马文书。大业末年，他外放到马邑，做了马邑郡丞。
二、自锁上变：差一点落下的刀
马邑在今天的山西朔州，是北边的军事要地。李靖在这里当郡丞，上司是太原留守李渊。他看李渊暗中招兵买马、结交豪杰，断定这人心里另有打算。按隋朝的规矩，地方官发现有人图谋不轨，要上报朝廷。李靖把自己锁进囚车，准备亲自到江都去，向隋炀帝告发。
走到长安，路被战事堵死了，他便滞留下来。没过多久，李渊起兵攻进长安，把他抓了起来，押到阶下要斩。
刀快要落下的时候，李靖大声喊，公起义兵，本为天下除暴乱，不想成就大业，反倒因为私人恩怨杀壮士吗。李渊觉得这话有胆气，李世民又在一旁替他求情，李靖这条命才算保住。李世民随后把他召进自己的幕府。
武德三年，李靖跟着李世民去讨王世充，因功授了开府。后来朝廷派他到南方去安抚萧铣占据的荆州一带。他带几个轻骑走到金州，正碰上蛮兵几万人聚集在山谷里，庐江王李瑗几次进讨都吃了败仗。李靖替李瑗出了个主意，把蛮兵打退了。可走到硖州，被萧铣的兵挡住，寸步难行。高祖见他久久没有动静，动了怒，暗中下敕让硖州都督许绍把他斩了。许绍惜他的才，替他上表请命，他才免了一死。
那时开州的蛮人首领冉肇则正造反，带兵进攻夔州，赵郡王李孝恭出战失利。李靖带着八百人夜袭冉肇则的营寨，又在险要处设下埋伏，阵前斩了冉肇则，俘虏五千多人。高祖听到捷报，对公卿们说，朕听说使功不如使过，李靖果然把本事使出来了。随后又下手敕给李靖，说既往不咎，旧事我早忘了。
三、趁水涨下三峡
萧铣占据江陵，称帝建国，地盘从三峡一直伸到岭南。武德四年，李靖向朝廷献上十条攻取萧铣的方略。高祖看过后就用了他，授他行军总管，兼代李孝恭的行军长史。高祖知道李孝恭没怎么带过兵，三军的调度，全都交给了李靖。
这年八月，唐军在夔州集结。正赶上秋雨连绵，江水暴涨，三峡水急路险。萧铣料定李靖没法东下，军队就不设防了。唐军将领也劝李靖等水退了再进。李靖说，兵贵神速，机不可失；大兵刚集结，萧铣还不知道，趁水涨之势一下冲到城下，就是疾雷不及掩耳，就算他知道了，临时征兵，也来不及抵挡。李孝恭听了他的，命令进兵。
九月，船队进了夷陵。萧铣的大将文士弘带着几万精兵守在清江。李孝恭要打，李靖拦住他，说文士弘是萧铣的健将，手下的兵也骁勇，如今刚丢了荆门，这是拿出一股救败的势头，锋头正硬，不可正面去撞；不如先停在南岸，不跟他争锋，等他气衰再打。李孝恭不听，留李靖守营，自己带兵去战，果然大败，退到南岸。
文士弘的兵见唐军败了，纷纷撒开去抢唐军的船和辎重，人人身上背着东西，队伍乱成一团。李靖看见这情形，立刻纵兵出击，一战打垮了对方，缴获战船四百多艘，斩首和落水死的将近一万人。
四、江陵城下的空船
唐军趁胜直抵江陵，攻进了外城，又打下水城。城里城外的船，全落到唐军手里。
这时李靖做了一件让诸将看不懂的事：他请李孝恭把缴获的船全都散到江里，任它们顺流往下漂。诸将都说，破敌得来的船，正好拿来用，怎么舍得扔掉，反倒送给敌人。李靖说，萧铣的地盘，南到岭外，东到洞庭；咱们孤军深入，万一城一时攻不下，四面的援兵赶来，我们里外受敌、进退不得，留这些船又有什么用。如今把船散到江里，让它塞着江面往下去，下游的援兵看见，一定以为江陵已经破了，不敢再进，来回打探，一耽搁就是十天半月，这座城就能拿下。
下游的援兵果然见了满江的空船，疑心江陵已破，停住不敢动。李孝恭随后挥兵把江陵城团团围住。萧铣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把中书侍郎岑文本叫来问计，岑文本劝他投降。萧铣对部下说，天不佑梁，再撑也撑不住了；若等到力尽再降，城里的百姓就要遭殃，怎么能为我一个人的缘故，把百姓扔进水深火热里。他祭过太庙，开城投降，守城的兵士都哭了。他带着群臣到唐军营门口，只求一件事：该死的是萧铣一人，百姓无罪，请不要杀掠。
唐军进城，号令严肃，秋毫无犯。诸将又提出，萧铣手下带兵抵抗过的将帅罪重，请抄没他们的家产赏给将士。李靖说，王者之师，义在吊民伐罪；这些人被裹挟着抵抗，本来不是自己的意愿，不能按叛逆论处；如今刚平定荆、郢，正该宽大为怀，要是降了还要抄家，岭南一带的城就再不肯开门了。这事就停了。消息传开，江汉的州县纷纷来降。李靖因功授上柱国，封永康县公，随后翻过南岭到了桂州，派人分头招抚，一共收得九十六州、六十多万户。
五、不打主帅，先剪爪牙
武德六年，辅公祏在丹阳起兵反唐。朝廷命李孝恭为元帅、李靖为副帅，李勣等七个总管都归他们节度。
辅公祏派冯惠亮带三万水军屯在当涂，陈正通带两万步骑屯在青林山，又在梁山用铁索横截江面，筑起一道十几里长的却月城，两支人马互为犄角。诸将商议，都说冯惠亮、陈正通兵强栅固，一时攻不下，不如直接去取丹阳，端了他们的老巢，老巢一破，这两人自然投降。
李靖不同意。他说，辅公祏的精锐，不在这两处城栅；他自己守着石头城，也不是轻易拔得动的。我们的兵到了丹阳，停上十天半月，进则辅公祏未平，退则冯惠亮在后生事，腹背受敌，这不算万全之计。冯惠亮、陈正通都是百战之余的老贼，不是不敢野战；他们现在守着不出，是替辅公祏拖延，想把我们拖疲。今天去打他的城栅，正是出他不意，灭贼的机会就在这里。李孝恭听了他的。
李靖带着黄君汉等部先去打冯惠亮，苦战一场破了敌营，杀伤和落水死的有一万多人，冯惠亮逃走。李靖又带轻兵先到丹阳，辅公祏大惧，不敢再战，带兵往东逃跑，想去投奔他的旧将左游仙，半路上连同冯惠亮、陈正通先后被擒。江南就此平定。朝廷设东南道行台，任命李靖做行台兵部尚书。高祖听说这仗的经过，叹道，李靖是萧铣、辅公祏的膏肓之病，古时的韩信、白起、卫青、霍去病，也未必比他强。
六、北边十年
江南平定以后，东南道行台撤销，李靖改任检校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丹阳一带连年打仗，百姓穷困，他安抚得体，吴、楚地方渐渐安定下来。
武德八年，突厥进犯太原。朝廷以李靖为行军总管，带江淮兵一万人屯在太谷。这一仗各路唐军大多失利，只有李靖带着完整的队伍回来。不久他又检校安州大都督。武德九年，突厥的莫贺咄设犯边，朝廷调李靖做灵州道行军总管。颉利可汗的兵马一路深入，到了泾阳；李靖率兵日夜赶路，直趋豳州，想截断他的归路，后来唐朝和突厥议和，这场仗才作罢。
太宗即位以后，授他刑部尚书，又录前后战功，赐实封四百户。贞观二年，他兼检校中书令；贞观三年，转兵部尚书。也在这几年，突厥各部离心离德，朝廷开始着手北伐。
七、三千精骑和一场大雾
贞观三年冬天，太宗以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李靖带三千精骑，从马邑出发，直趋恶阳岭，逼近颉利可汗的牙帐。
颉利没有料到唐军来得这么快，见官军突然压到跟前，大惊，对手下说，唐兵要不是倾国而来，李靖怎么敢孤军深入到这里。他的营帐里一天惊了好几回。李靖又派间谍去离间颉利的心腹，颉利的亲信康苏密带人来降，还带来了隋炀帝的萧皇后和齐王杨暕的儿子杨政道。
贞观四年，李靖进击定襄，把城打破。颉利只身逃脱，往碛口跑了。这一战，李靖进封代国公。太宗对他说，从前李陵带五千步兵深入大漠，最后降了匈奴，功劳尚且写在竹帛上；你带三千骑兵血战虏庭，夺回定襄，古今没有过，足以洗去朕往年渭水之耻了。
八、阴山雾里扑向牙帐
颉利退守铁山，派使者到长安谢罪，说愿意举国归附。太宗以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前去迎接；又派鸿胪卿唐俭、将军安修仁去慰抚。颉利表面上请求入朝，心里还在犹豫。
李靖看出了他的心思，对副将张公谨说，朝廷的使者一到，颉利必定松懈；此时选一万精骑，带二十天干粮，从白道袭他，必能如愿。张公谨说，皇上已经答应受降，使者还在他营里，怎么好打。李靖说，这是兵机，时机不可失，当年韩信破齐，就是这么办的；至于唐俭这一行人，不值得可惜。他催军疾进，路上碰到颉利的哨探一千多帐，全部俘了带着走。
颉利见到唐使，十分高兴，全没防备唐军会来。李靖的兵马摸到离牙帐只有七里，颉利才发觉。他畏威先逃，部众随即溃散。这一仗斩首一万多，俘虏男女十余万，擒了颉利的儿子叠罗施，杀了他的妻子隋朝义成公主。颉利骑着千里马想逃去投吐谷浑，被大同道行军总管张宝相捉住，献到长安。东突厥就此灭亡，唐的疆界从阴山以北一直推到大漠。
太宗听到捷报，大赦天下，赐百姓聚饮五天。可没过多久，御史大夫上表弹劾李靖，说他治军没有法度，纵兵抢掠，突厥的奇珍异宝都散到乱兵手里去了。太宗把李靖叫来责备，李靖一句也不辩，只是顿首谢罪。过了一阵，太宗说，隋朝史万岁破了达头可汗，有功不赏，反倒因罪被杀；朕不这样办，赦你的罪，记你的功。随后又加赐绢帛，对李靖说，先前有人在我面前说你的坏话，如今朕想明白了，你不要放在心上。不久，拜他为尚书右仆射。
九、老将西行与闭门的日子
李靖做了宰相，性子依旧沉厚，每逢和同僚议事，总是恭谨得像个不会说话的人。贞观八年，朝廷派他做畿内道大使，去察看风俗。他脚上有病，便上表请求退休。太宗派中书侍郎岑文本去传话，说自古以来身居富贵而知道知足的人很少，你识大体，朕要成全你的心愿，让你做一代人的榜样。于是授予他特进，让他在家里养病，俸禄、府佐照旧。贞观九年正月，又赐他一根灵寿杖，助他行走。
没过多久，吐谷浑进犯边境。太宗对身边的大臣说，要是能请李靖再出来当主帅，岂不是好事。李靖听说，跑去见房玄龄，说，我虽然老了，还走得动一趟。太宗很高兴，任命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任城王李道宗、侯君集、李大亮、李道彦、高甑生五路总管都归他节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