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土默特右旗的渊源与风物。
一、土默特这个名字
土默特是个古老的蒙古部落名，十五世纪末以后长期驻牧在大青山南北，这一带从此被叫作土默川。往前追，这片平川还有几个旧名：五世纪时敕勒人在这里放牧，叫敕勒川；隋唐时因白道岭叫白道川；辽金元三代设丰州，又叫丰州滩。
土默特这三个字打哪儿来，学问家争了一百多年，主要有两说。一说源自更早的秃马惕部，那一部原本住在贝加尔湖畔，后来一部分人南迁，把部落名带到了漠南，读音一转，就成了土默特。
另一说是蒙古史家黄静涛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提出的，他从客列亦惕部的秃马兀惕、秃马亦惕入手，认为读音相近，土默特或者就是从那里来的。两说各有各的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民间还有一段更好听的话。布里亚特人和巴尔虎人的老传说里，有个叫豁里土默特的青年，在贝加尔湖边得了天鹅仙女的羽衣，两人做了夫妻，生下十一个儿子，日后成了十一个氏族的祖先。
另有一个巴勒金夫人的传说：土默特的阿勒坦汗把女儿嫁到呼伦贝尔的索伦部，陪嫁的人马走了整整三年才到地方，随行的是豁里土默特的十一姓之民。这条道上的亲戚关系，就是这么记下来的。
北元时期，土默特成了蒙古右翼三万户之一。到清代编旗，土默特又变成了旗名，归化城土默特两翼旗与喜峰口外的土默特旗，名字一直沿用到今天。
二、阿勒坦汗与板升
达延汗统一蒙古诸部后，把左右两翼六个万户分给儿子们管。右翼三万户济农的位子传给三子巴尔斯博罗特，他家的老二，就是后来让土默川强盛起来的阿勒坦汗。
十六世纪二十年代，阿勒坦汗做了土默特部的领主，部众迅速壮大，成为北方最强的一支。他要的不只是牧场，还有粮食和铁器。一五四六年，他带着部众在砖塔城一带用牛耕地，种下谷、黍、糜五六顷，开了土默川农耕的头。
单靠蒙古人自己种不过来，他就收留从明朝逃出来的百姓。山西一带的白莲教徒和种地的农民相继而来，人多的时候有五六万，丰州滩上冒出一片片板升，也就是汉人聚居的村落，半农半牧的日子就此开了头。
板升里出过一个叫赵全的人，带着白莲教的徒众替阿勒坦汗管事，后来又因与明朝交涉而被交出。这段恩怨牵出的大事，是隆庆年间蒙古与明朝的议和。
一五七〇年，阿勒坦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因为家事赌气，带着妻子投了明朝。明朝拿他做文章，与土默特坐下来谈，在钟金哈屯的周旋下议定和款，这就是隆庆和议。第二年，明朝封阿勒坦汗为顺义王，从此开市通贡，北方太平了六十来年。
阿勒坦汗称自己建的是大明金国，都城就设在土默川的大板升城，明廷给它赐名福化城。一五八〇年归化城建成后，汗廷才东迁过去。土默特右旗这块地方，从那时起就摆在土默川的西头。
三、美岱召的城与寺
美岱召在萨拉齐东面的大青山脚下，背靠一座峰，叫美岱尔峰，也叫宝丰山、八分山。旧志里说，山脚下有寿灵寺，就是如今的美岱召；寺门上还挂着灵觉寺的匾额。
这座召的底子是一座城。阿勒坦汗把大板升城当作汗廷，明廷赐名福化城，城里有王府、有佛殿，也有住人的街巷。一五八〇年汗廷东迁归化城之后，这座城没有冷落，反倒成了土默川上最早的佛教中心。
藏传佛教进蒙古，走的就是这条路。一五七八年，阿勒坦汗远赴青海，与格鲁派高僧索南嘉措会面，两人互赠尊号，蒙古各部由此大批皈依。阿勒坦汗去世后，他的家族请三世达赖喇嘛前来土默特，一五八五年达赖到了这里。
阿勒坦汗的曾孙被认定为四世达赖喇嘛云丹嘉措，蒙古草原上出了活佛，这在当时是件大事。一六〇二年，土默特首领扯力克派专使带兵护送这孩子入藏坐床。一六〇四年，迈达哩呼图克图又到土默特坐床，掌管蒙古地方的佛教事务。
这座召里留下了不少旧物，壁画上的供养人像、殿内的灵塔，都是那时的手笔。寺北有山可以登临，山下有美岱尔沟水流过，当地人叫它沙河，也叫迈达里河，河名就是从这位活佛的名字上来的。
明朝人尹耕记过一句话，说曼陀罗山下有废寺基，相传是元代公主削发为尼的地方。这话说的是不是美岱召，研究者各有看法，但这座山下有寺、寺里有城的样子，是实实在在留在那里的。
四、清初的编旗与萨拉齐厅
土默川换了主人是一六二八年的事，后金皇太极的兵占下这片平川。一六三六年，清朝把原来的土默特部所领之地分成左翼旗和右翼旗，土默特右旗这块地方那时属右翼旗。
清代在内属旗里不设札萨克，管事的是都统、总管，往下是参领、佐领。佐领也叫章盖，衙门就设在辖地的中心。土默特右翼六甲的佐领衙门设在沙尔沁，管着这一带的蒙古族民户，牧地开垦之后，佐领按人口给旗民划户口地，多余的地租给汉人耕种。
汉人越来越多，朝廷就在旗地上设厅管民。一七三四年，萨拉齐设笔帖式；一七三九年设协理通判；一七六〇年改为理事通判厅；一八六五年改理事同知厅；一八八四年改抚民同知厅。旗管蒙人、厅管汉人的一地二治，就这样在两百年里一层层搭起来。
萨拉齐城的模样是清末定下的。一八七六年，厅同知文山头一次筑起城垣，城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大龟，四座城门各有名号：泰来、定远、永清、磐安。一八八四年，为了运煤方便，又在城西北开了一门，叫昌源门，百姓叫它西北门。
那时候的萨拉齐厅管得极宽，城里城外几十个乡镇都归它，包头镇也在其中。当地有句俗话，说萨拉齐的官管得宽，往西管到大后套，往东管到黑河岸，往北管到后草地，往南管到大南滩。包头从萨拉齐分出去，是一九二三年的事。
五、街市、渡口与商号
萨拉齐的繁华，是靠两条腿走出来的。清乾隆初年，这里的农牧业、手工业都成了气候，商贾云集，人人说它是塞外重镇。
陆上有两条土路，一条往东，通绥远、张家口、京津；一条往西，通包头、河套、宁夏、甘肃和新疆。水上有毛岱渡口，货物上下船都从那里过，人称水旱码头。
毛岱渡口是官渡。一六九六年经朝廷批准设立，派了防御、骁骑校各一员和十五名兵丁守渡。后来黄河河道北移，渡口跟着挪，最终改设在包头南海子，毛岱这个名字就留在旧账上。
城里做生意的最讲究分工。清茶馆有四和元、德隆元、隆三元几家，只管喝茶听书；饭馆有惠锦元等，专做席面；干货铺有三和元一类，卖的是耐放的吃食；点心铺有三星成，专做精细的糕点。一家吃一样饭，谁也不抢谁的买卖。
街上还有皮坊、毡铺、铜匠炉、银匠炉、木匠铺、药铺、当铺和烧锅。跑外路的商号把茶叶、布匹、铁器运进来，再把皮毛、粮食、药材驮出去，驼队一队接一队，出城就往北去了。
六、户口地、放垦与水利
土默特旗的蒙古族民户，早年是放牧为生。牧场开垦以后，佐领按人口划给旗民一份户口地，自己种不过来，就租给汉人耕种，收租子过日子。
清朝对开垦牧场一直摇摆。既想多收粮，又怕旗民生计断掉。乾隆年间，萨拉齐一带的地一放再放，山西、陕西的农民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过来，一片片板升变成了村子。
到了光绪年间，朝廷正式督办垦务，在蒙旗设局丈放土地，按亩收荒价。地卖出去了，钱多半进了官家和承办人的腰包，旗民手里的好地越来越薄。
民国年间接着清丈。一九一五年丈量放领，发给地照，人称乙卯大照。土默特旗的官吏和在北京念书的学生为这事上过呈文，乡间也闹过反清丈，可地还是照旧丈、照旧放。
水的问题也一直熬人。山洪年年从大青山几条沟里下来，冲了庄稼也冲了村子。一七七五年，当地人集资修过保安坝，把沟水引进黄河。一九二八年，民利渠竣工，从李二壕村到和尚营三十多公里，能浇八万八千多亩地，土默川的庄稼这才多了一层靠头。
七、洋教堂与义和团
鸦片战争以后，天主教顺着商路进了萨拉齐、固阳和包头镇。传教士有特权，买地、租地、收租，几年下来，教会在这一带占去的耕地有八万多亩。
地是农牧民的命根子。一八九三年，萨拉齐巴拉盖村的人聚起来，把比利时传教士赶了出去。一九〇〇年春，兴义楼村的人不服教会占耕地，教会纠集三百多人围了村子，高占年等九人被害。这类事一桩接一桩，越闹越大。
义和团的风从山西吹过来时，萨拉齐正赶上大旱。百姓里传着两句顺口溜：不下雨，地发干，全是教会遮住天。拳场在萨拉齐、苏波盖、美岱召、毛岱、双龙、白青尧、沙街、朱尔岱、沙图沟一带都设了起来，人人头裹红巾，身披红袍，打的是保清灭洋的旗号。
土默川上出了几个有名的人物。郭誉宏领头反洋教，老高四带着乡亲反抗，都留在了当地的记载里。这些人的底子不是别的，就是土地和水利。
那年夏天，官军与团民一起攻破了二十四顷地天主教堂，活捉了主教韩默理，随后把他处死。这就是震动中外的二十四顷地教案。事过之后清朝赔款、惩办，教会的势力反倒更盛，乡间的怨气一直积着。
八、辛亥年的萨拉齐之战
一九〇七年，同盟会山西支部派人进了萨拉齐。王建屏在耶稣堂里当教书先生，弓富魁挑着担子做行商，两个人在市面上结交士绅，暗地里发展会员。
先入会的是水涧沟门的蒙古族青年云亨，他又把美岱召的经权介绍进来。往后是安祥、满泰、武海这些蒙古族青年，汉民王瑚、游梦周、牛青山，回民马善元、马子衡父子。这些人先把辫子剪了，再上街讲反对帝制、建立共和。
风声还是漏了。耶稣堂的瑞典传教士搜出王建屏的一封密信，把他从教堂里撵了出去。土默特旗的十二参领大骂革命党是邪教，两边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一九一一年秋，云亨从北京回土默川策动起义，在启运书院登台讲演。他说，英国只有三个海岛，那么小就那么强，中国幅员几千里却这么弱，真可耻，不统一不团结就是大问题。这话在萨拉齐、包头一带传开，人心动了。
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萨拉齐满城风雨。农历十一月，山西的阎锡山率部北上，踏冰过了黄河，十一月二十五日攻占包头。萨拉齐咨议局连夜推举云亨、经权为代表，赶往包头迎接革命军。
清朝绥远城将军急了，调谭永发带近二百名营兵赶到萨拉齐防堵，与厅官一起把旧存的抬枪土炮搬上西门城头。这仗打了两处：先是萨拉齐城下，后是城东的刀什尔村。
刀什尔这一仗打得苦。革命军前敌总指挥王家驹带着敢死队往村里冲，土默特旗步兵二营靠着石墙死守。打到黄昏，敢死队几进几出，王家驹被对方的枪手击中头部，当场阵亡，革命军伤亡数百，退了下来。阎锡山看看形势，又听说南北议和，索性退回山西。
革命军一走，土默特旗的蒙古军开进萨拉齐，在厅署西辕门外杀了咨议局文牍、同盟会员王鸿文。城里的革命党人四散躲避，辛亥年的这把火，就这样在土默川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九、地下火种
一九二五年春天，中共北方区委决定在包头建立工作委员会，派来的书记是李裕智。他是土默特旗南双墙人，表字若愚，小时候叫陶克陶乎，蒙古名是巴吐尔馨，在归绥念书时就带头闹过爱国运动。
李裕智到包头东北角的召梁上落脚，先开了一间明德照象馆，聘了六名职员，董培寅当经理。照象馆生意照做，暗地里却成了党的活动点，他常常给积极分子讲课，讲马克思主义的道理，讲苏联和蒙古革命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