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察哈尔右翼后旗。
察右后旗在乌兰察布市的中北部,旗境北面与四子王旗、苏尼特右旗的草原相接,南面是阴山北麓的丘陵与川道,东面接商都县,西面靠察右中旗与卓资县。旗府驻白音察干镇,镇子在旗境中部,是全旗的交通与商业中心;集二铁路由南向北纵贯旗境,旧时的台站与新修的铁路,都在这一条线上。
察哈尔右翼后旗是察哈尔八旗中的一旗。清康熙年间察哈尔部编为左右两翼各四旗,右翼四旗为正黄、正红、镶红、镶蓝,旗境的这片草原属正红旗的牧地;旗内按苏木编组牧民,佐领、骁骑校、护军校层层设官,旗务由总管统管。察哈尔八旗由张家口设都统管辖,这里的草原因此又有察哈尔正红旗一带的叫法。
旗境最出名的是草原与火山。乌兰哈达一带的火山群在草原上排开,锥形山丘一个挨着一个,是内蒙古中部少见的地貌;旗境中部的天鹅湖水面开阔,是候鸟停脚的地方;北部草原平坦辽阔,南部丘陵起伏,川道里有耕地与村庄。牧业是旗境的底子,农业集中在南部川道,火山与湖泊则是这片草原最抢眼的几处风光。
一、火山群与大草原
乌兰哈达一带的火山地质遗迹,是旗境最有特点的地方。草原上分布着若干座火山锥,山体呈圆锥形,坡上覆盖着草皮,火山口多数保存得比较完整;熔岩台地与火山渣散布在周围,地表的石块颜色深、质地轻。这些火山早已不再活动,安静地立在草原上,像是大地留下的一串记号。
旗境的水面以天鹅湖最有名。湖面在草原上铺开,水浅而清,春秋之际候鸟成群落地,天鹅、大雁与各种水鸟在湖上歇脚、觅食,湖边芦苇与草滩连成一片。湖边的人看惯了这些过境的鸟,也懂得不去惊扰它们,湖与鸟成了旗境最柔和的一处景致。
旗境的岩画是另一份遗产。据在三井泉乡、八号地乡一带发现的大量岩画考证,早在五千年前,旗地就有以狩猎为生的古人类活动;岩画上的图案多为兽形与人形,线条简朴,是先民留在石头上的记事。草原上的火山、湖泊与岩画,把旗境的自然与人文两层都写在了地面上。
二、从荤粥鬼方到匈奴中部
春秋时期,今旗境一带先后有荤粥、鬼方与猃狁等部族在此放牧狩猎。这些部族以游牧与狩猎为生,逐水草而居,旗境开阔的草原正合他们的生计;这一时期的遗存不多,但草原上的岩画与零散遗物,把他们的行踪留了下来。
秦始皇三十二年(前 215 年),秦派蒙恬率兵三十万北击匈奴,匈奴头曼单于向北退却七百余里;秦在其退出的地方设置郡县,并修筑长城,长城西起临洮,沿黄河北上过集宁,再由兴和县北部一路进入今河北围场一带,与战国时的燕长城接上。旗境贲红、石窑沟、胜利几个乡的地界上,都还留着长城遗址,土垄一线,是这段往事最直白的证据。
西汉初年,中原大乱,匈奴趁势南下,把高阙、阳山与北假这些战略要地重新拿到手里,又渡过黄河占了河南一带的草地;随后他们把所占地面分成左、中、右三部,旗境落在中间那一片,直接归单于统领。此后的几百年里,旗境的草原先是匈奴的牧场,后来又有鲜卑、柔然、突厥各部在此驻牧,草原上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三、鲜卑的牧群与金器
乌兰察布盟的文物考古中,察右后旗的鲜卑牧群是一处重要的发现。旗境内发现了与鲜卑游牧有关的遗迹与遗物,说明这一时期的旗境草原上,鲜卑人以部落为单位放牧,畜群与营地随着水草移动;这些遗迹为研究拓跋鲜卑在阴山北麓的活动提供了实物依据。
旗境还出土过小坝子滩一带的金器。金器制作精细,纹样带有明显的草原风格,与拓跋鲜卑的遗存相关联;同出的其他器物,说明旗境在魏晋时期已是鲜卑贵族的居地与葬地。草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山湾,往往就埋着一段王朝兴起之前的家族往事。
北魏建立以后,旗境属其势力范围。鲜卑人对这一带的经营,从部落牧地一直延续到镇戍与州县,草原上的道路与水源也因之被一代代熟悉下来。后来的柔然、突厥与回鹘,走的仍是这些路、用的仍是这些水,旗境的地理因此成了北方各族轮番登场的舞台。
四、察哈尔八旗的编成
清顺治十七年(1660 年),清廷为察哈尔八旗的官职定了汉称:都统、副都统、参领、佐领与总管,一一对应满洲八旗军制里的旧头衔。这套名目把军制与蒙古旧有的官称对接起来,旗内的官制从此整齐划一。
清康熙十四年(1675 年)五月,察哈尔布尔尼亲王反清,很快被平定。清廷废除其世袭爵位,把部众调往宣化、大同边外游牧,并照着满洲八旗的样子把部众编成两翼,每翼四旗:左翼这四旗是镶黄、正白、镶白与正蓝,右翼这四旗是正黄、正红、镶红与镶蓝,统归在京的蒙古都统兼管。今察右后旗的地面,就属右翼的正红旗。
八旗的旗名来自军旗的颜色。除全色的黄、白、红、蓝四旗之外,另有四旗在原色旗上镶边,黄、白、蓝三色旗镶红边,红色旗镶白边,于是有了镶蓝、镶白、镶黄、镶红四旗。按驻牧地由东到西排下来,先是正蓝旗、镶白旗与正白旗,接着是镶黄旗与正黄旗,再往西是正红旗、镶红旗与镶蓝旗;东头是正蓝旗,西头是镶蓝旗。
五、总管旗、理刑官与台站
察哈尔旗的总管不世袭,由清廷直接委任;八旗的组织形式仿照满洲八旗的军队编制,每旗有一面军旗,旗名以旗色命名;清廷在张家口设察哈尔都统,以满洲人充任,管理八旗的事务。旗内的总管、参领、佐领层层设官,牧地、水源与差役都按旗与苏木的编制安排。
清乾隆十五年(1750 年),右翼四旗合设了一处理刑官署,满族与蒙古族各有一位理刑官,专门掌管讼狱事务。此前旗内的纠纷多由旗衙门与苏木自行处置,有了理刑官署之后,命盗案件的审理与上报有了固定的衙门,旗境的司法与地方行政管理也就分开了。
旗境还设过台站。清雍正六年(1728 年),因用兵准噶尔,清廷下令撤除张家口到归化城的西路驿站,改与绵延数千里的阿尔泰军台相接;今旗境设有沁岱台,位置在阿贵图乡的孔督梁村。台站按序号排下来,从张家口一路向北延伸到外蒙古,旗境是这条驿路线上的一环,过境的文书、官物与差官都靠站马与站丁接力递送。
六、放垦与牧场之变
进入民国以后,旗境的牧地开始大面积被开垦。民国十年(1921 年)前后,有人以办试验农场为名,把镶红旗北部的大片牧场无偿占去,随后进来几家大公司强行开垦;此后放地的商人与地主上层相互勾结,牧场被一块块划走,旗境的牧业经济由此受到很大冲击。
旗境与邻近各旗的草场划分也在这一时期变动。正红旗北部的草原被划归邻近的县,旗境一些苏木的牧地被强占,中特拉滩一带,也就是今天的当郎忽洞一带,大地主与蒙古上层勾结,大量放垦牧场。牧户赖以生存的草场收缩,生计一时难以为继,牧与农的矛盾在这一时期格外突出。
牧场开垦之后,旗境的人口与耕地都多了起来,川道里出现了成片的村庄,集镇上陆续有了粮行、货栈与车马店。但草原的退化也随之而来,风沙与旱情比从前频繁;旗境几代老人提起当年的开垦,多要叹一句牧场的可惜,这也是那一时期许多察哈尔旗群共同经历的转变。
七、庙宇、喇嘛与阿贵庙
旗境旧时的信仰以喇嘛教为主。察哈尔各旗的寺庙分布很广,旗境有属察哈尔名寺的阿贵庙,庙宇的建筑与法事在旗内很有影响;庙上有独宫与喇嘛住房,寺产靠牧户与旗里的供奉维持,逢会期香客云集,庙前摆摊的、赶车的、看热闹的挤成一片。
庙在旗境人的日子里占的位置很重。牧户家有难事到庙上求问,孩子生病请喇嘛念经,老人去世请喇嘛超度;庙上还办些识字与医药的事,识文断字的喇嘛在旗内颇受敬重。一座大庙往往就是一个片区的中心,旗境的地名里带庙字的村子不少,多与旧时的寺庙有关。
寺庙的兴衰跟着旗境的变迁起落。清代旗庙的香火最盛,民国以后因战乱与牧地收缩而渐渐冷落;到了二十世纪中叶,旗境的大多数寺庙已逐渐废弃,只留下庙址、残墙与老人们口中的地名。阿贵庙作为察哈尔名寺,至今还被人提起,庙名也留在地图上。
八、私塾、蒙旗兴学与小学
旗境早年的教育靠私塾与庙学。地主与牧户家请先生坐馆教子弟认字,庙上的喇嘛也带学生读经识字;到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察哈尔各旗办起了官立初等小学,旗境有省立的初级小学校,学校里一位校长兼着教员,另有一名管理员,学生的名额定在四十人,经费按月拨,另有学田的收入贴补开销。
牧区办学的难处,在于牧户分散、学生离校远。为此旗境办过流动性质的蒙民教育,学生在校学习蒙古语文、算术、图画、音乐与体育,教师由蒙民教育组织发给工资,学生的取暖用粪柴由各苏木按月摊送;这种“摊粪供学”的办法,是牧区教育史上很实在的一笔。
四十年代初,旗境的学校仍然不多。土牧尔台、大六号与红格尔图这几处,加上贲红的黄羊城,都有天主教会办的小学,各有几名教员,学生百人上下;到了一九四四年,正红旗第六与第七两个苏木又在当郎忽洞办起一所蒙族小学,校长与女教员带二十多名学生,虽然办得艰难,却让那一带的孩子第一次坐进了教室。
九、百灵庙暴动与旗境的青年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察哈尔各旗的青年在抗日与自治的浪潮里格外活跃。一九三六年初,百灵庙蒙政会的军政人员发动了震动中外的百灵庙暴动,暴动队缴了守备队的枪械,拿下了稽查处与军械库,夺了电台,还占了银行;拉出来的近千人的起义队伍中,原蒙政会与保安队里察哈尔八旗出身的军政人员大多参加进来。
旗境的青年也在这支队伍与后来的抗日队伍中出力。察哈尔八旗的子弟熟悉草原与牧道,会骑马、能带路,在骑兵队伍里是骨干;红格尔图、土牧尔台、白音察干一带的青年,多有参加抗日团体与地方武装的。旗境的红格尔图后来被列为革命老根据地的一部分,与那段岁月的付出有关。
旗境人提起这段历史,常说察哈尔的旗子在那个年代最要紧的是不出卖草场、不当敌伪的差。有的苏木拒绝为敌伪征粮派夫,有的牧户掩护过路的工作人员,都是在自家牧场上做出的选择。这些事没有留下多少记录,却留在旗境几代人的口碑里。
十、农牧与出产
旗境的牧业以羊为大宗。草原上草场连片,牧户按季节走场,夏营地在水草好的滩地,冬营地在背风的山湾;绵羊与山羊是家里的主要进项,羊毛、羊皮与羊肉既能自用也能出售,旗境的羊种后来不断改良,牧户的收益也比从前稳定。
农事集中在旗境南部的川道与丘陵。马铃薯、莜麦、小麦、胡麻与豆类是主要作物,滩川里的水浇地种粮,坡梁上的旱地种油料与山药;农家的牲畜既是役畜也是家底,农忙时拉犁拉车,农闲时进城跑运输。旗境的胡麻油与莜面,过去靠驮队与牛车运到集宁一带出售,换回砖茶、布匹与盐。
旗境的副业与草原连着。剪羊毛、擀毡、熟皮、缝皮袄是冬季的常活;草原上出蘑菇与沙葱,夏季雨后牧户背着筐去捡;湖里与淖尔边的鱼、苇与野鸭蛋,也常出现在旗境人家的饭桌上。火山一带的火山渣与石料,近年也被用来铺路与建房,是旗境一份特殊的出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