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乌拉特:一支把能工巧匠当了部名的牧人,祖上是成吉思汗的兄弟哈布图哈萨尔,最早在呼伦贝尔草原上放马,后来赶着畜群西迁,落在阴山南北与河套北边,分成前中后三个旗,人叫三公旗。
一、名称的渊源
乌拉特这三个字,老书上写法不齐。有写乌拉特的,有写乌喇特的,还有写成翰喇特、干喇特的。写来写去,说的都是同一个部落,只是各家落笔用字不同。
字眼里头的讲究,前辈学者留下过解说。乌喇、翰喇这些字眼,都是从蒙古语的乌仁一词变音转写过来的,意思是能巧;下边那个特字,是表示多者的名词词格。两下一凑,全意就是能工巧匠们。一个部落拿手艺人的名号当部名,等于把这一部人的来历写在了脸上。
名号怎么落到这一支头上?前辈有个解释:当年太祖、世祖平定诸部,每拿下一块地方,就把那里的丁壮和百工技艺之人挑出来,编给子弟和诸将校统领。日子一长,这一支人成了离不得的部曲;统率者后来受封得了牧地,这支工匠出身的人马也跟着落在了一处,一个部落就这么立起来。乌拉特这个名号,正是从这儿来的。
三旗的名字另有一层讲法。三旗掌旗人都挂着公爵:前旗掌印的是札萨克镇国公,中旗掌印的是札萨克辅国公,后旗掌印的也是札萨克镇国公。旗名里那个公字,就是打爵位上来的。至于东西中三个方位叫法,是口语里叫开了的:前旗人叫西公旗,中旗人叫中公旗,后旗人叫东公旗。三个名号并行几百年,旗里人一听就明白说的是哪一旗。
文书上还有个合称。乌拉特三公旗说的就是乌拉特部,内里分前、中、后三旗,所以连称也好、分称也好,都得冠上乌拉特三个字。今天说起乌拉特,说的是这一部;说起乌拉特前旗、中旗、后旗,说的是后来的三个旗。
二、哈撒儿后裔与乌拉特部的渊源
乌拉特这一部的源头,要往蒙古汗国的宗室上找。哈布图哈萨尔是元太祖成吉思汗的兄弟,箭法出众,封地在东边。传到哈萨尔第十五世孙布尔海这一代,他统领的就是乌拉特部,最初游牧的地方在呼伦贝尔草原。
草场再肥,也架不住各部争来抢去。到了明末,这一片地面归林丹汗管;林丹汗兵败西走,部众也跟着散动。天聪七年,也就是公元1633年,乌拉特三部归附了后金,从此把身家性命押在了新朝这边。
部众归附以后,日子并不比从前省心。漠北的战事一起,清廷先想到的就是北面的这几旗。康熙二十七年,噶尔丹带兵侵喀尔喀,朝廷下谕,让茂明安部和乌拉特部严加防范;康熙三十年,又有厄鲁特来归的巴图尔克济农和罗理叛走,朝廷下诏,命乌拉特备兵五百人侦剿,隔了一年,和罗理降了,所备的兵也撤了回来。
哈萨尔这一支传到后来,散成了好些部落,科尔沁是其中最大的一门。乌拉特、茂明安、四子王都是科尔沁分出来的支系,这一层血脉,落到风俗上就是一件大事:哈撒儿祭祀。茂明安、达尔罕两旗合并后的那个联合旗,新宝力格苏木里有一座哈撒儿祭奠堂,一年要办五次祭祀。科尔沁和它的分支茂明安、乌拉特、四子王,都留着这一份祖先祭祀的老规矩,祭仪里头还看得出各支自己的讲究。一处祭祀牵起几个部落,乌拉特人上香磕头的时候,认的是同一个祖宗。
三、西迁阴山与三旗分设
归附后金二十来年,乌拉特人的牧场动了地方。顺治五年,也就是1648年,清廷念布尔海的孙辈们从征有功,一次封了三家:图巴掌后旗,授札萨克镇国公;鄂木布的儿子鄂班掌前旗,授札萨克镇国公;色楞的儿子巴克巴海掌中旗,授札萨克辅国公,都是世袭罔替。河套以北、阴山与狼山、乌拉山之间的地面,划给三旗做牧地,三旗同牧,上隶乌兰察布盟。从呼伦贝尔草原拔营西迁,赶着牛羊走这一趟长路,就是乌拉特三旗的开篇。旗治设起来的那一年,后来各旗都拿它当立旗之年。
三旗同一片牧地,界线只在牧民脚底下,不在文书上。前旗、中旗、后旗各自统管自己境内的民众,掌管的地区只有一个大概轮廓,所辖地界并没有明确划分。牧民任选营地,随草游牧,逃难避灾走得顺脚,迁移自由,交叉居住;各旗官府只管在本旗立了户的民众。日子久了,三旗境内就形成了既有集中、又有分散的定居格局。前旗人口在三旗里数第一,民国二十二年的调查统计,前旗有两千四百八十五户、一万两千五百一十六人,这数目还不含所辖地区的汉族。
清廷用着这三旗,也时时派着这三旗的差事。康熙年间,外藩蒙古各旗遍设驿站,站与站相去百里,从归化城到鄂尔多斯八百里地面,置了八处驿站。康熙三十六年,朔漠的乱事平了,皇帝从宁夏班师回京,乌拉特的四等台吉们远远近近赶去迎驾,得晋一等台吉,从征的、坐塘的、监牧的也一并得了赏。朝廷有征调,旗里就得备兵;漠北一有风吹草动,旗里的马队说走就走。
三旗的管辖,后来还夹进一层变化。清中期以后行蒙汉分治,旗的地面先后归萨拉齐厅、五原厅辖领;民国初年,旗境又隶五原县,旗县并存,各管一摊。前旗因着习惯,被叫成西公旗,官私文书上两样写法并用,成了一个旗两个名号。
四、札萨克与王公世袭
三旗既是世袭旗,掌旗的位子就在一家一族里传。前旗那一家传得最久,从鄂班起算:他顺治十五年去世,爵位落到儿子博勒都呼头上;博勒都呼袭了三年,康熙元年走了,弟辈博勒图接印;博勒图袭到康熙七年,阿尤什接手;阿尤什只坐了四年,康熙十一年传诺扪;诺扪到康熙二十二年交班;达尔玛第接着袭,六年之后又是达尔玛什哩。一代一代往下数,到解放前夕共十八次袭。末任札萨克石拉布道尔吉,死后由其遗孀奇俊峰养子巴布色楞承袭。
中旗的开头是巴克巴海。这一旗的王公里,巴宝多尔济是显眼的一位。他先做札萨克,民国二十一年当上乌兰察布盟副盟长;民国二十五年傅作义报请国民政府设立绥境蒙旗政务委员会,他做了副委员长。中旗札萨克林庆僧格同一年也当了委员,旗里的两个头面人物一块儿在外头撑着场面。
后旗,也就是东公旗,那一支传到清末民初,依次是旺楚克色楞、色楞那木济勒、木勒济多尔济;再往下是拉什那木济勒多尔济,光绪三十年袭札萨克镇国公,民国元年晋贝子,民国四年晋贝勒,民国十年去世。
第十四次袭是他的儿子额尔克色庆占巴勒,民国十年袭札萨克贝子,还兼着绥境蒙政会的委员和常务委员,民国二十五年因车祸身亡。兄终弟及,弟弟齐木德仁钦多尔济先代理札萨克,民国二十七年由蒙疆联合委员会任命为札萨克,民国三十三年春天病故。往下便传到第十五次袭贡嘎色楞手上,他是东公旗的末代札萨克。抗战年间东公旗在陕坝成立流亡政府,由中央任命他为流亡政府的札萨克,人还年幼,旗务由母亲巴云英护理;直到民国三十七年,他才正式就任。
封建时代的王公头衔,改朝换代也不免动着。民国年间三旗的札萨克照旧掌旗,可上头多了几层衙门:乌盟公署、绥境蒙政会、国民党党部、绥远省政府,旗王公的名字越挂越多,实权却一层层往外让。
五、盟旗制度与旗衙门
旗里头办事的地方叫旗衙门,旗里的老百姓更爱叫它旗府。一旗之主是札萨克,旗印在他手里。札萨克以下设东西协理,东公旗的东协理唐德吉尔格拉、西协理宝音吉尔格拉都是这个位子上的人。协理身边还有师爷,唐德斯钦就是一位,手下领着十几位笔帖式,文书、账目、差役全从这些人的手里过。旗府里头有一顶大蒙古包,位置在东西厢房之间靠北,包身是八片哈那扇拼起来的,札萨克祭印议事都在这里。
旗府门外的东西也讲究。两根石柱二米多高,东西相距十米左右,上头拴着生牛皮绳,来的马匹一律系在这里;石柱西南三十米处有一眼石槽水井,人喝马饮都使得。这些物件今天看不到了,可老照片、老回忆里还留着影。
最要紧的是那方官印。清政府发给乌拉特后旗札萨克的印,是虎形银印,方印,重五十二两,按旧制十六两一斤折算,约合今天一千八百二十五克;印文用满文、藏文刻着乌拉特后旗札萨克印,背面刻着大清康熙二十一年铸。这方印一直用到民国,后来由巴云英交了出去,收在乌盟民政处。旗里人提起它,话里都带着几分敬。
官印一年里要封起来二十多天,这段日子衙门一律不办正事。什么时候启封,得挑日子:在第二年正月十八到二十一这四天里头,看哪天天气最好,就在哪天办启印大典。大典这一天,全旗的高级军政官员和十二个苏木的章京、洪德都得到齐,人一到,旗印当着众人的面启封,一年的旗务这才算开了张。
旗下面分苏木,苏木有章京,下面还有洪德,管的是户口、徭役和摊派。东公旗旗下设七个苏木,前山四个、后山三个;西公旗旗下有十二个苏木。旗里断案行刑,多数放在秋天的开印大会上办。行刑的时候,贵族台吉一律着官服、佩顶衔,按官阶高低依次入座,坐着看刑罚执行。两旗之间、两族之间有了大的争执,就召开阿庆朝格勒,也就是几方会或者联席会,坐下来当面谈,谈出结果再照办。
六、旗界、放垦与设治
三旗的界线原先只在习惯上,谁也不曾立过界碑。时间一长,草场就是命,争草场的事就出在旗与旗之间。前旗的巴图鄂齐尔道光十二年当上乌兰察布盟盟长,遇上茂明安等旗争地,他不报归化城副都统,径直跑到理藩院去越诉,结果盟长一职被夺;道光十四年六月,前旗札萨克镇国公拉特那巴拉也被削去札萨克。一句话说错了道走岔了,旗里最上头的人就摘了印。
更大的变动来自地上的人。早年间,黄河沿岸的牧地被旗里的王公私底下租给汉人耕种,晋陕来的商人和灾民取水浇田,收成好,得利厚;王公们押租可收、田租可得,坐着也有进项,眼看租子比牧畜来得实在。到了清末新政,封禁一解,朝廷大办垦务,贻谷受命督办蒙旗垦务,乌拉特三旗先后共放垦二千二百六十余顷,三旗的牧地面目就此改了模样。
垦务的章程,细到一垄一亩。中公旗报出的垦地在博罗托伯,长宽各十五里有余。贻谷先下札子,派绥远城的防御官德普诗巴去西盟垦务总局,会同那边的官员一起勘收。七月二十六日德普诗巴到包头,与总局的沈可象接头;八月初四他赶到后套,中旗那头派了加格齐衔的土不甚济勒噶跟着一起丈量。倘若报出的地不堪耕种,或者亩数不足,就要该旗另行指交,或者补足十五里的数目。公事行文一笔一笔都留着字据,牧地和农田的界线就是照这些字据挪动的。
地一放开,人跟着就来了。晋陕的农民接踵而至,开渠引水,垦荒种地,山前引黄灌溉的平川和山后的台梁地上先后出现成片农田。旗里的土地,从私垦到官垦,所有权绝大多数还是捏在旗府上层王公贵族手里:他们按年限先把地整片包租给地商和有钱的包租户,地商、地户再转租给种地的农户,一层一层吃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