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阿巴嘎:一支把「叔叔」当了部名的牧人,祖上是成吉思汗的异母弟,先被察哈尔挤到瀚海北边的克鲁伦河上放牧,后来又赶着畜群折回漠南,末了在北疆立起左右两翼两个旗,守着草原、湖泊和成群的好马好羊过日子。
一、名称的渊源
「阿巴嘎」是蒙古语,汉译就是「叔叔」。名号落到旗上,说到底是头人的辈分带来的:这一部的首领是成吉思汗那位同父异母弟弟别里古台的后人,部众跟着自家头人论辈分,就把自己这一支叫成阿巴嘎部;叫开了再没改过,一直延用至今。旗里的老人提起自己的根子,张口就是这句:我们是叔叔那一支。
部名是谁定下的?旗志上记着一位头人:别里古台一支传到第十七代,出了个巴雅思胡布尔古特,他膝下两个儿子,长子塔尔尼库同当家的时候,才把所部正式号为阿巴嘎。
塔尔尼库同身后,这一门又分了岔。长子素僧克伟征承业,往下传到他的儿子额尔登图门,人称札萨克图诺颜;另一位儿子杨古岱卓里克图这一支,儿子名叫多尔济,人称额齐格诺颜。往后右翼旗的照日格图郡王出自一支,左翼旗的达尔汗贝子出自另一支,两支都是同一个祖父的骨血。
跟阿巴嘎贴得最近的,是阿巴哈纳尔。巴雅思胡布尔古特的长子诺密特默克图,当年把所部号为阿巴哈纳尔部,与弟弟塔尔尼库同的阿巴嘎部同出一门。两个名号听着像一门里的兄弟,两部的牧地也始终挨着走,这副格局往后一直没散。
早年间,这一伙人被叫作阿鲁蒙古,归察哈尔万户管着。到明万历四十七年前后,因同林丹汗闹不到一处,才举部北迁,去靠喀尔喀车臣汗硕垒。名号、世系、牧地,就这么一代一代往下传。
二、别里古台与阿鲁蒙古
说起阿巴嘎的根,得先把别里古台这个人讲明白。他是成吉思汗的同父异母弟,跟着兄长打天下,蒙古人传下来一句老话:别里古台之力,哈撒儿之射。这句评语把兄弟几个的本事并列着夸,说的是力大能搏的别里古台,和射术超群的哈撒儿。这一支的血脉,后来在漠北草原上开枝散叶,阿巴嘎与阿巴哈纳尔,都是从他这里数下来的。
十五世纪的东蒙古,别里古台的后裔在朝堂上很有分量。脱脱不花汗的长子莫伦汗被拥立的时候,护送他到毛里孩地界的大臣们,是奉命把人交到毛里孩手里的;毛里孩就是别里古台一系里的人物。再往后数,毛里孩的儿子翰赤赉札萨克图辅佐过达延汗;翰赤赉札萨克图的孙子,就是前头说过的那位巴雅思胡布尔古特。
这一家子也有过阔气的时候。十六世纪中后期,巴雅思胡布尔古特的长子诺密特默克图在漠北称过小汗,同侄子素僧克伟征一起,占着伊克土绵万户。素僧克伟征是塔尔尼库同的长子,按辈分是诺密特默克图的侄子,叔侄同掌一个大万户,家业正是旺势。
旺势没能一直旺下去。随着格哷森扎的子孙在漠北一带往深处渗透,别里古台家族的地位一年不如一年。万历十年,诺密特默克图汗的妻子赛音珠拉带着阿巴噶部的人迁走,投奔在外喀尔喀右翼游牧的女婿乌特给伊勒都齐。素僧克伟征的儿子图默泰,也就是额尔德尼图门,没在当地久留,过些年又回到故里;图默泰同儿子布达什哩接着承袭了别里古台嫡系手里的札萨克图称号,从诺密特默克图汗的嫡系手里接过了伊克土绵万户。
名号转来转去,牧地挪来挪去,部众始终是那些人。到了明后期,察哈尔万户在大汗的带领下往东走,阿巴嘎这一支跟着大营一道活动;等林丹汗即位,部里部外的矛盾越搅越乱,这支人也就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
三、瀚海北迁与克鲁伦河牧地
北迁的年份,旗志记得不含糊:明万历四十七年前后,塔尔尼库同这一支因同林丹汗不睦,把营盘挪到了瀚海以北、克鲁伦河地界,去依靠喀尔喀车臣汗硕垒。瀚海就是大漠,克鲁伦河在漠北草原上,水草比南边厚;一群牧人赶着牲畜走这么远的路,图的不是别处,是找个不挨整的地方安生放牧。
那时候察哈尔的局势已经很乱。万历三十三年,林丹继承大汗位,治下蒙古大小几十个部落,人心各向着各的;万历四十四年,东北的女真首领努尔哈赤立起后金,蒙古各部又多了一重外力要应付。林丹汗要镇住西边三万户的骚动,动手整编部众,察哈尔万户底下的鄂托克被一拨一拨调动,日子就没安生过。
阿巴嘎部跟察哈尔大汗之间,最后还是撕破了脸。天聪二年,阿巴嘎部拉着喀喇沁、土默特和鄂尔多斯等部,在赵城把察哈尔的四万军打了个败仗。这一仗在盟志和旗志的大事记里都留着一笔,说明当时阿巴嘎已经站到了林丹汗的对头那一面。
接下来的几年,大势转得很快。天聪五年,林丹汗为了抗击后金率兵东进,攻下阿鲁科尔沁部,皇太极带兵来接,林丹汗退走;天聪六年四月,后金同蒙古诸部的联军再次征讨察哈尔,林丹汗抵挡不住,一路被皇太极追到库库河屯,也就是今天的呼和浩特。天聪八年,后金把蒙古各部的疆界定下来,林丹汗往青海进兵,途中病死在西拉塔拉大草原上;转过年来五月,后金平定察哈尔部,林丹汗的儿子额哲投降,献上传国玉玺,皇太极把次女固伦公主嫁给他,封为亲王,位在漠南蒙古四十九旗贝勒之上。
大帐倒塌的时候,散在各处的部众各自寻路。阿巴嘎这边不是一晚上就定下归附的:天聪六年,部里的台吉黑塔达楚呼尔先带着五百人投了后金;天聪九年,别里古台的第二十二世孙都思噶等人呈书归附,献上贡品。归附是一拨一拨来的,先来的探路,后来的成建制,牧地上的头人们一边放牧,一边看着风向。
四、归附后金与两翼二旗
崇德三年,阿巴嘎部的使者带着貂皮上奏,请求归附。第二年,额齐格诺颜多尔济同本部另一位达尔汗诺颜多尔济又向清朝请归,额齐格诺颜多尔济索性带着所属部众从喀尔喀动身,赶着牲畜往南来归。这一趟归附在盟志的大事后头记着,是阿巴嘎部正式入清的起点。
清廷安置蒙古各部,用的是盟旗制度这套老办法:把部众编成旗,旗设札萨克,爵位世袭,牧地一段一段划清。崇德六年,清廷把额齐格诺颜多尔济封为照日格图郡王,诏书里写明世袭罔替,让他管辖阿巴嘎右翼旗,他在这个位子上坐到顺治二年故去。
左翼那支来得晚些。顺治八年,额尔登图门的孙子都思嘎尔率所属部众从喀尔喀来归,清廷把这一部编成左翼旗,让他掌旗务;顺治十年,诏授札萨克多罗郡王,世袭罔替。布德巴拉后来在回忆里说,自家的第一代札萨克就是从这位巴图鲁济农都思嘎尔算起,一代一代传到他自己,正好十二代。
两翼的封爵各有名目。顺治三年,清帝把左翼旗的达尔汗诺颜多尔济封作旗达尔汗贝子,爵位世袭罔替;同一年,右翼旗头一任照日格图郡王色日吉勒带兵攻打反叛的苏尼特部唐格斯,立了功,皇帝赐他「达尔汗」的封号。一个贝子、一个郡王,名分不同,都是世袭的爵。
旗立起来了,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顺治十六年,郡王沙格扎森格上奏说本部贫困,清廷赐下马一百匹、牛五十头、羊一千只;康熙二十四年,阿巴嘎部遭了一场重灾,清廷拿出宣化衙门存的粮食救济难民;康熙五十四年又遭重灾,清廷把唐三营储存的粮食调来赈济,对损失了牲畜的台吉们另有抚恤。旗小人少、灾情偏多,这一部的日子,一半靠放牧,一半靠朝廷的接济撑着。
五、阿巴哈纳尔与牧地西迁
阿巴哈纳尔这一部,走的又是另一条路。前头说过,巴雅思胡布尔古特的长子诺密特默克图当年把所部号为阿巴哈纳尔,与阿巴嘎同出一门。这一支在喀尔喀一带牧了多年,到康熙初年才一拨一拨往南挪,挪得比阿巴嘎还费周折。
康熙元年,阿巴哈纳尔部的台吉阿喇纳、噶尔玛、宰桑固英等人越过国界,在瀚海以北的绰诺陀罗海驻牧。康熙三年,首领色棱墨尔根又越了界,守边的臣子上报朝廷;皇帝知道他是被喀尔喀所迫,免了他的罪,把他遣送回去,并谕令喀尔喀方面以噶尔拜、瀚海为牧界,往后再有越界的不再遣返。这几行字记在锡林浩特市志的大事记里,读起来像两下里谈判的收尾。
康熙四年,阿巴哈纳尔部归清,清廷给它编了左、右翼两个旗:右翼由色棱墨尔根掌旗,封札萨克多罗贝勒;左翼由栋伊思喇布掌旗,封札萨克固山贝子。第二年,清廷命阿巴嘎部把牧地西迁,旧牧地让给阿巴哈纳尔部;康熙六年,清廷下诏把色棱墨尔根封为札萨克贝勒,由他掌管阿巴哈纳尔右翼旗。牧地这一挪,阿巴嘎的两翼按着清廷的圈定往西南方向安了新营盘,两个部从此做了近邻。
阿巴哈纳尔的旗分也一代代往下传。康熙二十年,栋伊思喇布的儿子贡楚克扎布袭了固山贝子的爵位,执政一直做到康熙五十五年;康熙五十六年,贡楚克扎布的长子仁钦达希又接着袭爵。左旗的旗衙门没有固定城池,一年里随着季节搬几处地方:夏天在胡日木泰,秋天在贝子庙西梁,冬天在东巴尔当居,一年搬迁最远约一百华里。乾隆五十五年,会典上记下了两旗的家底:左旗九个佐领、人口六千七百五十,右旗七个佐领、人口五千二百五十。
阿巴嘎这边也没闲着。康熙二十九年,噶尔丹带兵进犯喀尔喀,一路到了敖拉扎河,阿巴哈纳尔部出兵四千,同清军一道迎战;康熙三十一年,外蒙古乌梁罕部的一部分牧户由台吉班迪领着南迁,前来归附清廷,清廷把他们并入了阿巴嘎左翼旗。左翼旗里的人丁,从此多了别部的骨血,牧地上的帐篷也多了几顶。
六、札萨克与王公世袭
清代管蒙古,封爵是一套成文的规矩,联姻又是一套。清廷前期从太祖努尔哈赤到雍正皇帝,娶蒙古封建主的女儿做皇后、贵妃的就有十六人,其中五位蒙古妃子是锡林郭勒蒙古王公的女儿;清帝的公主也往草原上嫁。阿巴嘎部、浩齐特部、苏尼特部的王公诺颜,同清太宗、清世祖、清圣祖三代开国皇帝结亲,成了皇亲国戚,声势在锡林郭勒草原上数得着。
旗里的王公每年要到京城当班供职,在皇帝跟前走一趟,过了春节才回旗。布德巴拉在回忆里记着自家的那份俸禄:每年俸银六百两,另有绸缎、貂皮等物;旗里那些有闲散爵位的达尔罕贝子与达尔罕贝勒,也是每年当班进京、领着俸禄。爵位、俸禄、年班、朝觐,一条一条都有人管着。
左旗的札萨克世系,布德巴拉在自己的回忆里从头列到尾:第一代是巴图鲁济农都思嘎尔,接着往下是沙格扎僧格,再往下是乌尔金札布,然后是巴达玛贡其格,再是索那木拉布丹,还有乃登桑扬,接着是关布札布,再接着是马尼巴达拉,然后是阿尔登希迪、瓦金达拉,最后一位是杨森,到他自己正好是第十二代。世袭罔替四个字,在这一支人身上是实实在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