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乌齐叶特:内喀尔喀五部里牧地最靠南的两支之一,人在漠南东部的草原上放牧,差事却在北元汗廷的左翼万户里当,末了在辽阳城下同老主家分了手,部众随清初的旗佐散进了西拉木伦河两岸。
一、名称的渊源
乌齐叶特是这支人在旧籍里的名号。同一部人,汉文里译字不止一种:有的写乌齐叶特,有的写乌济业特,也有的写成乌齐业特。蒙古文史籍和汉文史籍的译音不同,指的还是这一部人。学界排内喀尔喀五部的名单,这两三个写法常在同一种考订里并排出现。赛瑞斯的名单按次序是扎鲁特、巴林、翁吉剌,加上巴岳特与乌济业特;奥登的名单则把札鲁特、巴岳特摆在前头,末尾是弘吉剌特与乌齐业特。两份名单的排列次序不一样,乌齐叶特在两份里都占着一个位子。
名号取义,旧籍留下的只是译写,没有留下解释。能看清的是三层:这个号指的是人,不是地名;它同扎鲁特、巴岳特这些部名是一类的写法,末尾都带一个“特”字;再往下,它还是个鄂托克的名号,旧籍提到人,常把这个鄂托克的名字冠在人名前头,写成乌齐叶特鄂托克的某某。
二、内喀尔喀五部的来历
要说明乌齐叶特是哪来的一支人,得先看清它所在的那个大户,内喀尔喀。十五世纪后半叶,达延汗把塞外蒙古各部收到一处,分左右两翼、共六个万户:左翼是察哈尔、喀尔喀、乌梁海,右翼是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喀尔喀万户的旧牧地在漠北的哈拉哈河一带,河名就成了部名。后来这一万户分成两支,一支留在漠北,人称外喀尔喀;一支往南挪,驻牧在大兴安岭以南的西拉木伦河与辽河上游一带,人称内喀尔喀。内喀尔喀编有十二个鄂托克,其中分出一个内五部,乌齐叶特就在这五部之中。
内五部是怎么长出来的,学者们各有说法。田中克己提醒过一件事:达延汗分封子嗣的时候,喀尔喀万户只有内外两支的分别,内五鄂托克、外七鄂托克的名目还没成形,蒙古源流、蒙古世系谱一类旧籍,是拿后来的样子去追写从前的事。达力扎布教授另有一说,认为这一批人从哈拉哈河往南挪的时候就已经是五个鄂托克了;这个说法学界有人不大认同。名目怎么来的可以慢慢考,牧场是先摆下来了。
五部的地界摆在一个要紧的位置上:西边挨着察哈尔部,北边连着外喀尔喀,东边接科尔沁部和海西女真,南边顶着明边和后金的北界。这个位置谁都想拉,谁也防着,乌齐叶特的人就在这几方往来的路口上放牧。
三、牧地:西辽河的南北两岸
五部南迁以后,牧场怎么摆,后来的学者理出过一条线。奥登考订五部驻牧范围时说得很明白:巴林和乌齐业特这两部的牧地,往南深插,过了西辽河;另外三部的驻牧地稳稳落在西辽河的南北两岸。乌齐叶特因此是五部里牧地最靠南的两份之一,牧场往南伸到了辽河下游一带。
这片牧场的底子,原先不是五部的。北元到明初,这里是乌梁海三卫的地方;明朝嘉靖三十九年,也就是 1560 年那一年,内喀尔喀五部把乌梁海三卫里的泰宁卫拿了下来,部众一批一批落在这片草原上,其中就有乌齐叶特的人。再往前数,这片土地见过的主人更多:商周至秦是东胡的牧场,汉晋间是乌桓、鲜卑住地,南北朝到隋唐是奚和契丹的地方,元代归上都路管。一条西辽河,几百年里看过好几拨人换着住。
牧场的南沿挨着明边。旧籍里留下一串边堡的名字:镇远,在今天辽宁黑山;镇武堡、西兴堡,在辽宁台安以南;海州卫,在辽宁海城;东昌堡、东胜堡,在海城西北。堡子站在边上,堡外就是辽河套那片开阔地,五部的马队常在这一带转。今天的对应地是巴林左右两旗和扎鲁特旗,清时属昭乌达盟和哲里木盟。
四、虎喇哈赤五子与五部的领主
五部各有各的头人,往上一追,追到同一个人身上,虎喇哈赤。赛瑞斯考订,五部的领主就是虎喇哈赤的五个儿子,五个儿子分领五部,长子领哪一部、末子领哪一部,各家记载有详有略。乌齐叶特在这一份家业里排在哪一位,是靠后来几个人的比定才慢慢拼出来的。
奥登做喀尔喀五部考述的时候,把五部贵族世系当作一条主线。他手里有明实录和清实录,还有开原图说、辽夷略、登坛必究这一类汉文旧籍,也有蒙古源流、水晶念珠这些蒙古文旧籍,两边对读,把各部营地数量、各部能出多少兵、同明朝的贸易关口,一条一条写了下来。达力扎布教授的明代漠南蒙古历史研究走得更远一层:他指出五部的驻牧范围同田中克己、奥登讲的并不一样,又把五部从形成、强盛到灭亡的全过程讲了一遍,还提到五部从哈拉哈河南迁时的鄂托克数目另有说法。
五部之下,一层是鄂托克。一个鄂托克就是一批人、一片牧场、一支能出兵的壮丁,往上合成部,往下再分作更小的圈子。乌齐叶特是五部里的一个部,也是一个鄂托克的名号,有自己的诺颜和部众。旧籍提到这一支的头人,写法是把鄂托克名冠在前头:写成乌齐叶特那一支的锡尔呼纳克杜陵洪台吉。
五、马市、赏赐与明边
五部的南边就是明朝的边墙,隔一段开一处关口。关口一开,五部的人赶着马、牛、羊和皮张过去,换回布、粮、铁器和茶;关口一闭,牧场上的日子立刻紧起来。这一层往来是明代蒙古史里的一件大事,奥登考五部时,专把贸易关口和战和关系梳过一遍。明廷那头的心思也清楚:北边这伙人得拢住,赏赐、马价、封号,该给的给,好让他们替自己看住辽东的外围。
买卖和动兵是搅在一处的。五部里最会打的一位出在巴林部,名叫速把亥,明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受封达尔罕诺颜,是土们札萨克图汗手下的执政官之一,几十年里带着五部的马队在辽河套一带同明军拉锯,万历十年(1582年)攻镇夷堡时中箭坠马被杀。乌齐叶特的人马在这几十年里,也一样在关口和边堡之间来回:马市上挣一份赏,边墙外抢一份粮。
六、与北元汗廷:左翼万户里的差事
五部上头原来有主家。达延汗分封子嗣以后,蒙古大汗的权威一代一代往下走,到了察哈尔部的林丹汗手里,牙帐先设在锡林郭勒高原,后来往东挪到昭乌达丘陵和辽河平原一带。林丹汗用图们札萨克图汗留下的大法管束各部的鄂托克,科尔沁的奥巴洪台吉、鄂尔多斯那边的土巴济农,加上漠北的喀尔喀三汗、漠南喀喇沁的昆都伦汗,还有阿鲁科尔沁的车根汗,都定期到察汉浩特朝见,贡物按时送上。那时候林丹汗还兴修寺庙,组织人手去译甘珠尔经。
汗廷里的差事落到乌齐叶特人身上。锡尔呼纳克杜陵洪台吉是这一支里最有名的一位,他的官职是替大汗管蒙古左翼万户的事。左翼三万户是察哈尔、喀尔喀、乌梁海这三个万户,是汗廷的根基,把这一摊子交给一位乌齐叶特出身的台吉来管,可见这一支人在汗廷里的分量。
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林丹汗的兵势正盛,连着三回抄掠明边,从广宁到锦州几百里的战线上到处出击,号称十万铁骑,还一度攻陷广宁。他的主意是拉着明朝一起对付后金,蒙明联合抗金。可这盘棋,五部的人未必都愿意跟着走,乌齐叶特人的脚步,后来也一步一步从汗廷那边挪开了。
七、后金兴起,五部的选择
后金那边的势头,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科尔沁部长明安领头,合起叶赫、哈达、乌拉、辉发四部,再加上锡伯、卦勒察、珠里哈、讷殷,号称九国之师,凑了三万人,分三路去打努尔哈赤。努尔哈赤没慌,抢在联军前头,在阜新以东的古山立营,占了险处等着。一仗下来,叶赫首领布斋被杀,乌拉首领满泰的弟弟布占泰被活捉,明安的马陷进泥里,赤身弃鞍才逃出去,其余头目四散。第二年春天,明安派人给努尔哈赤送去驼马,先求个通和。
万历三十五年(1608年),努尔哈赤的长子褚英带五千人打乌拉部。乌拉部跟科尔沁挨得近、交情厚,派人向科尔沁求援。经林丹汗点头,科尔沁的翁阿岱巴图尔诺颜带着儿子奥巴,领九军赶到乌拉境内,同乌拉兵合手,把褚英的兵打退。后来叶赫首领锦太什被努尔哈赤逼得告急,林丹汗又叫翁阿岱巴图尔父子带大军去援叶赫,这一回也赢了,后金部将布杨古被杀。
刀兵之外,努尔哈赤还使了一手联姻。从万历四十年到四十五年(1612年至1617年),这门亲事接得最密:努尔哈赤娶科尔沁明安台吉的女儿为妃;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四月,他的第二子代善娶扎鲁特台吉钟嫩的女儿,同月扎鲁特内齐汗把妹妹嫁给他的第五子莽古尔泰,他的第八子皇太极娶科尔沁莽古思台吉的女儿,到了十二月,扎鲁特额尔济格台吉的女儿又嫁给他的第十子德格类;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他又纳科尔沁孔果尔台吉的女儿为妃;天命二年(1617年),巴岳特鄂托克的达尔汉巴图尔诺颜替儿子思格德尔娶了女真舒贝哈的女儿。到这一步,科尔沁六部里那三位巨头、内喀尔喀五部里四个部的首领,都同努尔哈赤攀上了姻亲。
天命四年(1619年)夏天,后金在萨尔浒一带打完了那场大仗,士气正盛。七月,努尔哈赤要乘胜打铁岭,明朝方面派人赶到察汉浩特请林丹汗发兵,汗廷便命内喀尔喀的兵马赶去,被后金军队的猛攻冲散,奔辽河夺路而逃,后金的人马一路追上去,把齐赛诺颜活捉了,巴克达尔汉、色本,还有桑噶尔赛这些台吉也一并被擒。败讯传开,喀尔喀各部决定放弃硬拼,派人求和立誓;努尔哈赤把齐赛留下,其余台吉放了回去,又传话过去,要五部拿牲畜一万头来赎齐赛。
那年十一月,五部里的一些台吉到了内兴安岭的色特尔黑,同后金来的使臣碰头,来人里有额克星额,有绰库尔,还有雅希禅与库尔禅,两边刑白马乌牛、设酒盟誓,说定彼此修好、同明朝为敌。天命六年(1621年)十月,五部里的古尔布什与莽古勒两位台吉带着名下六百户人家到了辽阳城,向后金投了诚,努尔哈赤摆下大宴接他们,还把松古图公主嫁给了古尔布什。
八、沈阳城下那两千轻骑
天命六年(1621年)三月,努尔哈赤带着诸贝勒起大兵,把沈阳团团围住,守城的明军七万人被打垮,这座辽东重镇就此失守,跟着一口气拿下七十余城。他留下一些人马守沈阳,自己带主力去取辽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