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泰赤乌部：它跟孛儿只斤是从一个老祖宗身上分下来的两支人，早年间同吃一锅饭、同立一个汗，后来却成了死对头；少年铁木真被它掳走，戴着铁链走出一场劫难，几十年之后，它又把自己的部众和名将交到了铁木真手里；部名到元代以后慢慢淡了下去，泰赤乌人却在旧籍里留下了一串名字。
一、名称的渊源
泰赤乌这个名字，是从泰亦赤兀转来的。旧籍的译本里交代得清楚：泰亦赤兀加上复数，念作泰亦赤兀惕；汉文译写不一，又写成泰赤兀惕、泰赤乌、泰赤乌惕。本书讲它，用泰赤乌三个字打头。
它跟孛儿只斤是同一棵树上分出的枝。按波斯人编的那部史书排的世系，尼伦蒙古诸部里有一支叫泰亦赤兀惕，与孛儿只斤同宗，都是海都的后裔；传到曾孙俺巴孩手上，这一支才自立成部，牧地就在斡难河流域。从合不勒可汗把蒙古各部拢成一家的那个时候起，泰赤乌人一直跟孛儿只斤人在一起过日子；到俺巴孩被立为可汗以后，两家才结怨分开。
泰赤乌部归在尼伦这一群里。波斯人的史书把蒙古诸部分成两大群，一群叫尼伦，一群叫迭儿列勤；尼伦这一边有合塔斤与撒勒只兀惕，有那牙勤，也有兀鲁惕、忙忽惕，还有八邻与八鲁剌思，泰赤乌就同他们排在一起。所谓尼伦，是阿兰豁阿寡居之后所生三子的后裔，旧籍里说这一群人的血统出自纯洁的腰，在蒙古人心上的分量最重。
二、同一根上分出的两家
海都是把孛儿只斤这一支立起来的人。他的三个儿子里，长子伯升豁儿多黑申是合不勒可汗那一脉的祖先，次子察剌孩领忽是别速惕氏与俺巴孩那一脉的祖先；最小的那位叫抄真斡儿帖该，他的六个儿子分出了六家人：斡罗纳儿氏、晃豁坛氏、阿鲁剌惕氏、雪你惕氏、合卜秃儿合思氏，第六家叫格泥格思氏。
伯升豁儿多黑申这一支往下传，儿子是屯必乃薛禅，屯必乃薛禅又生了合不勒可汗；察剌孩领忽这一支里，出了别速惕氏的祖先别速歹，也出了一个想昆必力格，想昆必力格的儿子，就是俺巴孩。
把这些名字摆在一处，两家的关系就看明白了：合不勒的子孙是孛儿只斤那一支的首领，俺巴孩的子孙是泰赤乌那一支的首领，两支人共一个老祖宗海都。蒙古源流把这层关系说得更直白，它把俺巴孩一家写作巴塔思罕的后嗣咸补海合罕，把合不勒一家写作巴塔·赤罕的后嗣葛不律合罕，一边是十个儿子，一边是七个儿子。
蒙古源流还记下两家反目之后的一件大事：咸补海合罕的十个儿子骑马突袭，一场仗打下来，葛不律合罕七子中的六人被杀，部众也被掳获征服。亲兄弟分出来的两支，就这样结成了血仇。合不勒可汗的七个儿子，旧籍里名字也点得出来：长子斡勤巴儿合黑，次子把儿坛把阿秃儿，三子忽秃黑秃蒙古儿，四子忽图剌可汗，五子忽阑把阿秃儿，六子脱朵斤，七子合答安。俺巴孩的十个儿子里，最要紧的一个叫合答安太石，泰赤乌部后来的首领塔儿忽台乞邻勒秃黑，就是这位合答安太石的儿子。
三、俺巴孩被立为全蒙古的可汗
合不勒可汗统治蒙古各部的时候，自家虽有七个儿子，却没有把汗位留给儿子。他依着自己的主意，把想昆必力格的孙子俺巴孩立为全蒙古的可汗。蒙古源流记这件事记得很实在：合不勒可汗统治着整个部落，虽然自己有七个儿子，却让俺巴孩出来做了全体百姓的可汗。
汗位这样交出去，部众也就跟着在两支人手里走动。泰赤乌部最风光的日子就在这一段：可汗出在泰赤乌家里，各部聚会、出兵、议事的台面上，都少不了泰赤乌人。旧籍里说，泰赤乌人游牧在斡难河两岸，与孛儿只斤的牧地连成一片，两家人在同一道河湾里放马、下营、祭祖，谁也离不开谁。
四、木驴之刑：俺巴孩的死
俺巴孩做可汗，做了一件不该亲自去做的事。他把女儿许给了塔塔儿部，还亲自送女儿出嫁。塔塔儿人把这份亲事当成了报仇的机会，两家的旧账早结下了：合不勒的诸子曾经帮着母族跟塔塔儿打过仗，合不勒第四子合丹刺伤过塔塔儿首领，后来几番厮杀，塔塔儿首领终于死在合丹手里，塔塔儿人从此恨蒙古人恨得深。
送亲的路上，俺巴孩被塔塔儿人捉住，一同被捉的还有他的弟弟乌斤巴勒哈里。塔塔儿人把他们押送到金国。金人因为蒙古杀过自己的使者，专门造了木驴之刑，把俺巴孩兄弟钉在驴背上。俺巴孩临死，托随从回去传话：告诉合不勒七子里的忽图剌，告诉我的十个儿子里的合答安太石，我身为一国之主，不忍儿女之情，落到这个地步，后人要拿我当一面镜子；你们就是把五指的指甲磨秃，磨断了十个指头，也要替我报仇。
他又让使者转告金主：你是借别人的手抓住我，又把我置于非刑之上；我死了，我的伯叔兄弟一定能替我报仇。金主回话说，这话你可以去告诉你的部众，朕不怕。随后把使者放了回去。新元史记这个传话的随从叫布勒格赤；蒙古源流里跑回部里报信的使者叫巴剌合赤，是别速惕部的人。两书记的使者名字不同，话却是一样的硬。两家结怨之后，蒙古人年年南下打草谷，金国那边到金大定年间还流传过一首童谣，唱的是达达来、达达去；后来人讲这段旧事，常把这首童谣当作两家恩怨的一笔旁注。
五、汗位空悬：塔儿忽台与也速该结怨
忽图剌死后，泰赤乌人布拉火力儿一伙想把塔儿忽台推上汗位，部众不答应。汗位定不下来，各部就各自立了部长，谁也不服谁管。尼伦这一边推出来主事的是也速该，也就是合不勒第二子把儿坛把阿秃儿的儿子。旧籍里把话说明白了：从这时起，塔儿忽台跟也速该结下了怨；塔儿忽台是合答安太石的儿子，做泰赤乌部的部长，正因为这一层怨，成吉思汗后来屡屡被泰赤乌部为难。
汗位落到谁家，部众、牧地、出兵的名分就归谁家。泰赤乌部最盛的时候，牧地铺在斡难河两岸，与孛儿只斤的牧地连成一片，两家人在同一道河湾里放马、下营、祭祖；也正因离得近，一翻脸动起手来就是刀刀见骨。立汗这件事，旧籍里各记各的版本，柯劭忞的元史记的是推族人朵答儿主议，一路让到莫图根，莫图根留下一句话就出了门，说你们大家公议立可汗，事情就能定，不然必定出内乱，众人这才共立忽图剌为可汗。蒙古源流记的是另一路：忽图剌与合答安太石由俺巴孩可汗提名，全蒙古与全泰赤乌惕的百姓在斡难河畔豁儿豁纳黑平原上聚会，众人推忽图剌出来做可汗，又让合答安做太师太子；这位太师领着众人起舞，跳得草地上踏出了深坑。
六、祭祖的供肉：也速该死后部众散去
铁木真这个名字，是他父亲打仗打出来的。也速该讨塔塔儿，抓到一个叫帖木真兀格的部酋，班师回来走到迭里温孛勒答黑，恰好妻子生下长子，他就拿敌酋的名字给儿子起了名，好记下这一场武功。
也速该在一次讨伐塔塔儿的归途上喝了塔塔儿人的毒酒，回到家里就没了。他这一走，部众的心思立刻就散了。旧籍里记下一件小事，最能看出泰赤乌人的态度：祭祖的供肉该分给各家，泰赤乌人的两位老妇斡儿伯与莎合台祭完祖，却把诃额仑母子漏在一边；诃额仑赶到跟前论理，两位老妇不肯认错，反倒说，供肉只有赶来享用的分儿，没有请来相分的道理。第二天，泰赤乌部的塔儿忽台乞邻勒秃黑和脱朵延吉儿帖就撇下诃额仑母子，把营盘从斡难河下游迁走了。
当时有个晃豁塔列氏的老人叫察剌合，赶去劝阻，说深水已经干了，明石已经碎了，你们还要走吗。脱朵延吉儿帖不理会，还对着老人的脊背扎了一枪，说这就是你多嘴的下场。老人带伤回家，铁木真跑去看他，老人说，你父亲去世的时候，部众都叛散了，我拼着命去拦，被人扎成这样。铁木真含着眼泪走出去。柯劭忞的元史里记的是同一天的另一面：宗族里年长的脱端火儿真也要叛走，蒙力克的父亲察剌合极力挽留，脱端火儿真撂下一句话，说深池已经枯了，坚石已经裂了，留下来还能做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诃额仑亲自举着旗纛去追，追回了大半部众；察剌合力战之中脑门上中了流矢，伤重而死。
七、密林九天：少年铁木真被掳
诃额仑一家原先住在客鲁涟河的源头，那地方叫不儿吉额儿吉。使唤的老妇豁阿黑臣有一回清早起来，听见外头地动声震，头一个念头就是泰赤乌人又来扰害了，忙把诃额仑叫醒。那些年泰赤乌人来得有多勤，从这一句里就听得出来。
铁木真稍稍长大，泰赤乌人就看他不顺眼。有一天，泰赤乌的军队突然围了上来，喊的话很直白：别的人我们不动，只把铁木真交出来。铁木真听见了，正要搭箭出去，被母亲拽住，悄悄送进了斡难河边的密林。泰赤乌人发觉了，把林子的进出口守住。铁木真在林子里挨过三日，要走的时候，只见马鞍的肚带和系带都松脱了，鞍子掉了下来；他想，肚带松开还罢了，后系怎么也会脱落，莫不是天上的父亲在拦我。又过三日，再要走时，一块大白石头横在道上；他心里琢磨，先前并没有这块石头，想必又是父亲在劝阻我。就这样在林中过了九天，他想，现在听天由命吧，才从密林里走了出来。
泰赤乌人还在那里守着。他们立刻抓住他，给他戴上铁链，轮流交给各家看管。到了仲夏月十五那一天，泰赤乌人摆宴欢饮。天黑下来的时候，铁木真挣断了脚上的枷，用铁链打倒看守，跑了出去。泰赤乌人四处搜寻，他仰面躺在斡难河边的水溜里，只露出脸。逊都思部的锁儿罕失剌走过来看见了，心里想起这孩子当初待自己两个儿子赤老温、沉白不错，就说了一句，好汉子，你躺在那儿是对的，我到林子里去搜，说完就走开了。
八、羊毛车与合答安：逊都思一家的恩情
到了深夜，铁木真想着锁儿罕失剌是个心肠好的人，就摸到他家里去。锁儿罕失剌的两个儿子赤老温与沉白说，草丛还能遮住钻进去的雀儿，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来投我们，若不真心照料，就是有满箱黄金又有什么用。兄弟俩用斧子替他砸开铁链，把他藏进装羊毛的车里。
第二天，泰赤乌人挨家挨户搜查，搜到锁儿罕失剌家，眼看要来翻那辆羊毛车，锁儿罕失剌的女儿合答安哭着上前拦住，说为了一个外头的人，这么热的天翻腾什么，怎么连自己人也疑心起来。搜查的人这才撤回去。事情过去，锁儿罕失剌对铁木真说，你这孩子，差一点把我们一家断送了，随后给他备了马、装了两只羊，还给他一张弓、两支箭，只是没给鞍子和火镰。铁木真拜谢了这家人，骑上马回去找母亲和弟弟。
这一段恩情，后来是双份的回报。蒙古各部的仗打定以后，赤老温成了成吉思汗身边的功臣，合答安进了后宫做了皇后。旧籍里记她当年的一呼，成吉思汗在乱军里认出人来，立刻下令放了她，念着旧日的恩情把她收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