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郿县军营里出来的将军

白起是秦国郿县人。郿县在今天的陕西眉县一带，渭水从旁边流过，离都城咸阳不算远。他生在哪一年，没有留下准数，只知道他出头的时候，正是秦昭王在位的年头。

白起不是凭家世起家的。从商鞅变法起，秦国就定下一条规矩：上阵杀敌立了功，按斩获的首级授爵，爵位到了，田地住宅跟着来；公室子弟没有军功，也不许写进宗族的簿册。这条规矩把秦国变成了一台认功不认人的机器，也给郿县这样的地方开了一道门。白起就是从这道门里走出来的。

秦昭王十三年，也就是公元前294年，白起做了左庶长，领兵去打韩国的新城。左庶长是军功爵里的第十级，到了这一级就能带兵独当一面。这一仗没有留下多少细节，却是个开头：秦国的东边挡着韩国和魏国，秦军要往东走，先得从这两家身上过去。

秦国这时候的当家人是秦昭王。他在位五十多年，头些年朝政把在母亲宣太后和舅舅穰侯魏冉手里，后来才亲理政务。宣太后和魏冉都是稳得住局面的人，一面用兵，一面用人，穰侯还举荐任鄙去做汉中郡守，文臣武将一个一个往位子上摆，秦国的家底一天天厚起来。白起早年的事，留下来的记载很少，大约就是从军功这一路杀出来的，等到史书上第一次写上他的名字，已经是可以带兵一方的大将了。

二、伊阙之战

公元前293年，白起升为左更，带的兵迎上韩国和魏国的联军，战场在伊阙。伊阙在今天的河南洛阳南边，两山夹着一道水，山势收得窄，像一扇门，向来得地形之利。

韩国和魏国各出兵马，合在一处，人数并不少。这两家是被秦国逼到一块的：先前秦军连着东进，韩魏丢了地，只好合兵来挡；可两国的兵各归各的将，粮草也各出各的，打顺了一起上，打不顺谁都想先保住自家。白起看出这两家虽摆在一块，心里却各打各的算盘，阵势上总有软的一头。秦军拣软的那头下手，一路破进去，联军整条阵线跟着垮了。

这一仗打下来，二十四万韩魏士卒死在阵里，魏国的将军公孙喜做了俘虏，秦军连拔五座城。白起因功升为国尉，进了秦国最高的武职之列。他又带兵渡过黄河，拿下韩国安邑以东直到乾河的一片地。

伊阙之后，韩魏两国的兵锋被压了回去，秦国的东门算是被推开了。

三、向东取城

伊阙之后，白起替秦国东出的步子越走越快。

他升为大良造，领兵攻魏，一口气取城大小六十一座；过了些时候，又同客卿错合兵攻下垣城。再往后，他把矛头转向北边的赵国，拔了赵国的光狼城。

公元前273年，赵国和魏国联兵攻打韩国的华阳，韩国撑不住，向秦国求救。白起领兵来援，一战拔下华阳，魏将芒卯败走，三晋的将官做了俘虏，阵上斩首十三万。紧接着他又同赵国的大将贾偃交战，把赵国的两万降卒赶进黄河里。公元前264年，他带兵攻韩国的陉城，连拔五城，斩首五万；第二年又拿下韩国的南阳，把太行山的通道截断。

十几年里，白起打过韩国，打过魏国，打过赵国，城池一座一座归了秦国。到后来，人们替他算账，说他替秦国战胜攻取的城邑前前后后有七十多座。秦国往东的那条路，就是他一仗一仗铺出来的。

四、水淹鄢城，火烧夷陵

南边的楚国，是白起立下的另一桩大功。楚国在南方盘了好几百年，地方最广，人也最多，早年总说带甲百万。秦国要往南伸手，迟早得同楚国碰一场。

公元前279年，白起领兵攻楚，一连拔下鄢、邓等五座城。鄢城守得硬，白起就在城西一带筑堤蓄水，把西山的水引过来灌城。城墙泡塌，城里死伤惨重，鄢城就这么破了。

第二年，白起再攻楚国，这回直取楚国的国都郢。秦军破了郢都，烧了楚王祖坟所在的夷陵，一路往东打到竟陵。楚王带着朝臣逃出国都，把都城迁到陈去。秦国把郢城一带改设南郡，白起因功封为武安君。他还接着往南打，平定了巫郡和黔中郡。

楚国本是南方的大国，地方几千里，这一战之后元气大伤，再也没有力气同秦国在西边争锋。

五、上党落到赵国手里

长平那一场大战，根子埋在韩国的一块地上。

公元前262年，白起领兵攻下韩国的野王。野王一降，韩国本土和北边的上党郡就被秦军拦腰截断，上党成了一块飞地。韩国守不住，打算把上党割给秦国，换一时平安。

上党的守将冯亭不肯照办。他把上党十七座城献给赵国，想借赵国的兵替韩国挡住秦军。赵国的朝堂上议论纷纷。平阳君赵豹看出这是把祸水往赵国引，劝赵王不要接；平原君赵胜却贪这片地，说十七座城白送到手里，哪有往外推的道理。赵王听了平原君的，收了上党，封冯亭为华阳君。

秦国眼看到手的地被赵国接了过去，动了怒。公元前260年，秦将王龁带兵攻下上党，上党的百姓纷纷往赵国跑。赵国的大军开到长平，为的是接应这些百姓，也为了守住南下的口子。秦赵两家就在长平对上了。

六、长平四十六日

长平在今天的山西高平一带，山岗连着山岗。赵军的主将是廉颇，他知道秦军远道而来，粮草运起来吃力，就在长平筑起壁垒，守着不出，想把秦军拖疲拖走。

赵王却等不得。赵军几次同秦军交手都没占到便宜，廉颇又只是守着，秦国的应侯范雎看出赵王着急，派人带着千金到赵国去做反间，在邯郸城里放出话来，说秦军最怕的是赵括，廉颇好对付，眼看就要投降了。赵王听进了这些话，撤了廉颇，换上赵括。赵括是名将赵奢的儿子，从小读兵书，谈起兵法头头是道，他母亲却上过书，说这个儿子担不起大任，请赵王另用别人。赵王没有听。赵括一接手，就把廉颇留下的规矩全改了，营垒换过位置，带兵的军官也撤换了一批，全照他读过的兵书上那一套来。

秦国听说赵括做了主将，暗地里换上白起为上将军，王龁改做副将，还下令军中，谁把白起做主将的事走漏出去，就砍头。

赵括一到任就改了廉颇的章程，带兵往秦军阵前压。秦军接了一仗就往后退，赵括一路追，追到秦军壁垒跟前，壁垒坚固，一时攻不进去。就在这时候，秦军两支奇兵动了：一支两万五千人插到赵军背后，断了退路；一支五千骑兵横在赵军营垒之间，把赵军截成两段。赵军的运粮道也断了。

赵军被围，冲了几回也出不去。秦军围住不放，赵军粮尽，到了九月里，已经四十六天没有吃食，营中先杀马，后来到了人吃人的地步。赵括把队伍分成四队，轮番往外冲，冲了四五回都没冲出去。最后一次，赵括亲自带着精锐上阵搏杀，被秦军的箭射死在阵里。

主将一死，剩下的赵军全没了斗志，四十万人向白起投降。白起同部下商量：秦军先前拿下上党，上党的百姓不愿归秦，都往赵国跑；赵国的士卒反反复复，留着这四十万人，怕早晚要出乱子。于是他把降卒骗进一条山谷，尽数活埋，只放回二百四十个年纪小的回赵国。长平一战，秦军先后斩杀和俘虏的赵卒一共四十五万。消息传开，赵国上下人心大乱。

七、杜邮之剑

长平之后，白起本想一鼓作气打下赵国的都城邯郸。赵国和韩国慌了手脚，派苏代带着重礼去说秦国的应侯范雎：白起要是灭了赵国，功劳大到封无可封，到那时候你还能压得住他么。范雎动了心，劝秦王说，秦军打了这么久也疲了，不如让韩、赵割地讲和，把兵歇一歇。秦王答应了，韩国割垣雍，赵国割六城，双方罢兵。白起听说了这件事，从此同范雎结下怨。

这年九月，秦国又起兵，派五大夫王陵攻邯郸。白起正病着，没有去。王陵攻了几个月，损兵折将，秦王想叫白起去接替，白起却认为这一仗打不得：邯郸城坚，一时攻不下来；各国救赵的兵很快就到，诸侯恨秦国恨得久了；秦军在长平虽然赢了，自家死伤也过半，国内空虚，隔着山河去攻人家的国都，赵军在里面顶，诸侯在外面攻，秦军必定要吃败仗。秦王亲自出面请他，他不去；又叫范雎去请，他还是推辞，索性称病在家。

秦王只好派王龁替下王陵，围了邯郸八九个月也攻不下来。楚国派春申君，魏国派信陵君，各带几十万兵来救赵，秦军连连吃亏。白起听了这些消息，说了几句怨话。秦王听说，大发脾气，硬要白起挂帅，白起病得更重，起不了身。于是秦王免了他的官爵，贬为普通士卒，迁到阴密去。

白起病着，一时还没有动身。过了三个月，诸侯攻秦军攻得急，秦军节节后退，告急的使者一天几趟。秦王派人催白起上路，不许他再留在咸阳城里。白起出了咸阳西门，走了十里，到了杜邮。秦昭王同范雎一班人商量，说白起这一去，心里还是不服，嘴里恐怕还有话。秦王就派使者送去一把剑，叫他自裁。

白起握着剑，问自己一句「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出后半截：长平那一仗，赵国投降的士卒几十万，是他用计骗来活埋的，这一条就够他死了。说完，他举剑自尽。这一年，是秦昭王五十年，也就是公元前257年的冬天。他死得冤，秦国的百姓可怜他，乡里城邑都给他立了祭祀。

八、身后的名声

白起一死，秦国少了一员最能打的大将。后来的人提起他，两头的说法都很重。

论战功，他确实少见。司马迁在传末评他，说他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又引一句老话，说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意思是白起这样的将才，也躲不开朝堂上的恩怨。他一辈子替秦国攻下的城邑七十多座，从伊阙到长平，秦国东出的路有他一半的手笔。

论杀伐，他也少见。伊阙二十四万，华阳十三万，陉城五万，长平前后四十五万，这些数目写在册子上，后人看了心惊。长平坑降卒这一笔，尤其被人反复提起，说他残忍。

白起死后，秦国还有王翦这样的名将，后来扫平六国的仗，多半是王翦父子打的。可论起杀伤之烈、名声之震，秦国的将军里还是数白起排在最前头。唐代设武成王庙，祭祀历代名将，白起名列十哲，同孙武、吴起、韩信、诸葛亮、李靖这些人摆在一处，后世论兵法，绕不开他。秦国的乡邑替他立祠，香火传了很久。

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