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卫青与霍去病，汉武帝手里的一对舅甥将军，一个从奴婢家里走出来，一个年少封侯，替汉朝把匈奴从河套、河西一路赶到了大漠以北。
一、平阳侯家出来的骑从
卫青，字仲卿，河东平阳人。平阳在今天的山西临汾一带。他的父亲郑季是平阳县里的一个小吏，被派在平阳侯家里当差；他的母亲是平阳侯家的婢女，人称卫媪。两个人私通，生下了卫青。卫青还有一个同母的姐姐叫卫子夫，也在平阳侯家做歌女。
卫青小时候被送回父亲郑季家里。郑季让他放羊，郑家的几个儿子不把他当兄弟看，只当奴仆使唤。有一回他跟着人到甘泉宫的居室去，那是刑徒做工的地方，一个脖子上套着铁钳的刑徒替他看相，说他将来是贵人，要封侯。卫青笑着答：我是奴婢生的孩子，能不受打骂就知足了，哪里谈得上封侯。
长大后，卫青做了平阳侯家的骑从，跟在平阳公主身边。平阳公主是汉武帝的姐姐。建元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39年，汉武帝到灞上祓禊回来，路过平阳公主家，看上了卫子夫，把她带进宫里。
卫子夫进宫一年多，没有得到召见。后来武帝挑出宫里不中用的宫人，要放出宫去，卫子夫哭着求武帝放她走。武帝怜惜她，重新宠幸了她，她也就有了身孕。皇后陈氏的母亲馆陶长公主听说这件事，心里忌恨，派人把卫青抓起来，想暗中杀掉。卫青的朋友骑郎公孙敖带了几个壮士，把他从人手里抢了出来。武帝知道以后，召卫青进宫做了建章监、侍中，卫家的日子从此一天天好起来。
元朔元年，也就是公元前128年，卫子夫生下了皇子刘据，被立为皇后。姐姐做了皇后，卫青在军中的地位也跟着不同了。
二、龙城第一功
汉朝同匈奴的仗，是从马邑开头的。元光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33年，武帝听了大行王恢的主意，派三十万兵马埋伏在马邑城外的山谷里，叫人假装把马邑献给匈奴，引单于带兵来取。单于一路进来，半路上看出野地里只有牲口没有人，觉得不对，抓了个小吏一审，知道是圈套，掉头就跑。汉军白等了一场，王恢下狱自杀。和亲的那层纸，就此撕破了。
元光六年，也就是公元前129年，匈奴的骑兵南下。武帝点了四路将军，各带一万骑兵出塞：车骑将军卫青出上谷，公孙贺出云中，公孙敖出代郡，李广出雁门。
这四路里，李广资格最老，名声最大，偏偏这一趟他的运气最差。公孙敖撞上匈奴主力，折了七千骑兵；李广兵败被俘，半路上夺了匈奴的马逃回来，后来出钱赎罪，做了平民；公孙贺走了一趟，连匈奴的人影都没碰上。
只有卫青这一路打到了龙城。龙城是匈奴祭天的地方，卫青在那里斩获了几百人。
这一仗说不上大，分量却不一样。从汉高祖在白登被匈奴围住那天起，汉朝跟匈奴一直是和亲，送公主、送财物，换边境上少些马蹄声。头一回有汉家的将军打到匈奴祭天的地方，就是卫青这一趟。武帝封他为关内侯。从这以后，汉匈之间的仗一年接一年地打，卫青的名字也从这里开始被人记住。
三、河南地
元朔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27年，卫青带兵出云中，向西一路打到陇西，打败了匈奴的白羊王和楼烦王，俘获几千人，掠得牲畜上百万头，把黄河那个大弯里的河南地收了回来。
这片地方，秦朝末年就被匈奴占去了，离长安不过几百里。匈奴的骑兵快马几天就能到长安城下，这是汉朝君臣几十年的心病。武帝在这里设了朔方郡，筑城、屯兵、迁民，把它变成北边的一道屏障。这道屏障是主父偃劝武帝立的。他说朔方那片地肥饶，外边有黄河拦着，当年蒙恬就在这里筑过城，守住了它，内地的转运能省下不少，这是灭胡的根本。朝里有人反对，武帝还是把朔方郡设了起来，又迁了十万百姓去那里落户。卫青因功封长平侯，食邑三千八百户，跟着他出征的两个校尉苏建、张次公也封了侯。
这是汉朝对匈奴头一回收复失地、设郡立县。河套站住了，长安的北边才算有了喘气的地方。
四、夜围右贤王
元朔五年，也就是公元前124年，卫青带三万骑兵出高阙，去攻匈奴的右贤王。右贤王以为汉军离得远，一时到不了，营里照样饮酒作乐。
夜里，汉军摸到营外，把右贤王的营帐团团围住。右贤王从梦里惊醒，只带了一个爱妾和几百骑兵，往北冲出去逃了。汉军这一仗俘获右贤王部下一万五千多人，还有十几个裨小王。
武帝派使者赶到军中，拜卫青为大将军，各路将领都归他节制，还封卫青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为侯。卫青上书推辞：仗是将士们打的，我的儿子还在襁褓里，没有一寸功劳，封他们做侯，不公道。武帝听了他的话，改封了随他出征的一批将领为侯。第二年，卫青又带六位将军出定襄，斩首一万多。这一趟营里有个校尉叫张骞，从前出使西域，在匈奴的地界上被扣了好些年，知道哪里水草好，大军因此没有缺过水草，回来封了博望侯。
也是在这一年，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跟着卫青出了定襄。他叫霍去病，是卫青二姐卫少儿的儿子，也就是卫青的外甥。霍去病带着八百骑兵，离开大队几百里去寻敌，斩获两千多人，还捉住了匈奴单于的叔父。武帝封他为冠军侯。
五、河西走廊
元狩二年，也就是公元前121年，霍去病做了骠骑将军，带一万骑兵从陇西出去，翻过焉支山，走了二千多里，同匈奴短兵相接，斩获八千九百多人，还缴获了匈奴休屠王祭天的金人。
当年夏天，他又一次领兵出塞，一直打到祁连山下，斩获三万多人，俘虏了匈奴的酋涂王等一批首领。河西的匈奴吃了两回大败，单于发怒，要治浑邪王和休屠王的罪。两个王商量着降汉，休屠王半路反悔，被浑邪王杀了，浑邪王带着四万多人来投降。
武帝派霍去病带兵过河去接应。霍去病同浑邪王见了面，把军中想逃跑的人斩了，带着降众回到长安。河西走廊从此归了汉朝。汉朝在这条走廊上陆续设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通往西域的路，也是从这里打开的。
霍去病打这一路，还了了一桩家事。他母亲卫少儿当年在平阳侯家做侍者，同县里的小吏霍仲孺私通，生下了他，霍仲孺后来离开，回平阳娶妻生了别的儿子。霍去病长到封侯，才知道父亲还在平阳。有一回他领兵出塞，路上经过河东，就派官吏把霍仲孺请到传舍相见，替父亲买下田宅奴婢，临走还置办了一大批。后来他又把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带到长安。霍去病死得早，这个弟弟日后成了汉朝的重臣。
六、漠北之战
元狩四年，也就是公元前119年，武帝下决心打一场大的。卫青和霍去病各带五万骑兵，后面还跟着几十万步兵和转运辎重的人，分成两路出塞。
卫青这一路从定襄出去，走了一千多里，正遇上匈奴单于亲自带的主力。卫青命令把武刚车围成一圈，结成营阵，先派五千骑兵上去接战。打到日落，原野上刮起大风，沙石扑面，两军对面都看不清人。汉军从左右两翼包抄上去。单于见汉军兵马众多，带着几百骑兵往西北方向突围跑了。汉军连夜追，追到寘颜山下的赵信城，缴了城里囤着的粮草，烧了城才回来。这一仗斩获一万九千。
霍去病这一路从代郡出去，深入二千多里，碰上了匈奴左贤王。一场恶战下来，斩获七万多人，左贤王丢下队伍逃走。霍去病一路追到狼居胥山，在山上祭了天，又到姑衍山祭了地，登上瀚海才收兵。
这一仗打完，匈奴远走，大漠以南再没有匈奴的王庭。前将军李广这一路也出了塞。卫青让他从东路绕行，路上没有向导，李广迷了道，误了会师的日期。战后要查问缘由，李广说自己六十多岁，不愿再受小吏的盘问，拔刀自尽。
七、大司马府里的两个人
仗打完，武帝设了大司马的位子，卫青做大司马大将军，霍去病做大司马骠骑将军，两个人的俸禄一样。从那以后，霍去病越来越受宠，卫青门下的旧人也有不少改投了霍去病。
两个人的性子很不一样。卫青为人谦退。部将苏建劝他招揽贤士、养些门客，卫青不肯，说招贤纳士是君主的权柄，做臣子的奉公守法、尽自己的职分就够了。他对士大夫有礼，对士卒有恩。淮南王刘安谋反的时候，手下的谋士替他盘算，说汉廷诸将里最难对付的是卫青，因为卫青得人心，士卒肯替他卖命。
霍去病是另一种人，话少，气盛，认准了就往前闯。武帝要教他读古人的兵法，他说用兵只在方略如何，不必去学古人的兵法。武帝给他修了一所宅子，让他去看看，他说了一句「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武帝因此更看重他。
后人说起霍去病，也有说他亏欠士卒的地方。武帝派太官给他带着几十车食物，仗打完回来，车上还剩着不少米肉，而他手下的士卒有饿着肚子的；在塞外断了粮，他还有兴致踢蹴鞠。李广死后不久，李广的儿子李敢把父亲的死怨在卫青头上，打伤了卫青。卫青把这件事瞒了下来。后来霍去病同李敢一道去甘泉宫射猎，一箭把李敢射死。武帝正宠着霍去病，替他遮掩过去，只说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八、墓如庐山与祁连山
元狩六年，也就是公元前117年，霍去病死了，才二十四岁。武帝很悲痛，调来边境五郡的铁甲军，从长安一直排到茂陵给他送葬，把坟堆成祁连山的模样，让他死后还守着那座他打过仗的山。他的儿子霍嬗承袭了冠军侯，后来年纪轻轻也死了，没有留下后嗣，封国撤去。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霍光，日后成了武帝托孤的重臣。
卫青走得晚一些。他活到元封五年，也就是公元前106年才去世，谥号烈侯，坟修在茂陵旁边，堆成匈奴境内庐山的样子。当年他是平阳侯家的骑从，跟随的正是平阳公主；多年之后平阳公主要再嫁，宫中议来议去，最后嫁的人竟是卫青。
后来的史家论汉匈之战，都说这一对舅甥是转折。汉朝从守边、和亲，转成了主动出塞、开地置郡。唐代设武成王庙，祭祀历代名将，卫青、霍去病都在其中。两个人的名字，就同河套、河西、漠北这些地方连在一起。
卫青身后十几年，宫里起了巫蛊的祸事。太子刘据，就是卫子夫生下的那个皇子，被人诬告，起兵失败，逃亡在外，最后自尽；皇后卫子夫交出了印绶，也自杀了。卫青的长子卫伉死在这场祸里。卫家从极盛那一天起，也就从这里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