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谯县少年与洛阳北部尉

曹操，字孟德，小名阿瞒，沛国谯县人，就是今天安徽亳州一带。他生在汉桓帝永寿元年，公元一百五十五年；死在汉献帝建安二十五年，公元二百二十年，活了六十六岁。这一辈子，正赶上东汉末年最乱的那几十年。

曹家的门第有点特别。他的祖父曹腾是宦官，在宫里做到中常侍大长秋，封了费亭侯；父亲曹嵩是曹腾的养子，后来官至太尉，位列三公。家里有钱有势，可在当时讲究门第的人眼里，宦官之后这四个字，一辈子压在他头上。他后来办事、用人、写文章，都带着一股不认命的劲。

少年时的曹操机灵，爱读书，尤其喜欢翻兵书，性子又放达，不大治家业，乡里人并不看重他。名士桥玄见了他，说天下眼看要乱，能安天下的恐怕就是你。这话当时没人当真，后来倒应验了。

二十岁上，曹操被举为孝廉，做了郎官，不久出任洛阳北部尉。洛阳是都城，权贵扎堆，夜里还有禁令。他到任后把官署修整一新，造了五色棒，挂在门两边各十几根，谁犯了禁，不管什么来头，一律棒杀。几个月后，汉灵帝宠信的宦官蹇硕的叔父蹇图违禁夜行，撞在这五色棒上，当场死在棒下。京城一时震动，仗势横行的人收敛了不少。

后来他做过顿丘令，又被召去做议郎。黄巾起事后，他做骑都尉，跟着皇甫嵩、朱儁在颍川打黄巾，因功升到济南相。济南国下辖十几个县，长吏大多攀附权贵、贪赃枉法，曹操一口气奏免了八个。当地祭祀成风，庙宇连片，他下令禁绝，奸猾之徒纷纷躲走。这么干得罪人，他怕招祸上门，托病回了乡里。

中平五年，公元一百八十八年，朝廷设西园八校尉，曹操做了典军校尉，名义上归宦官蹇硕节制，手里并没多少实权。第二年，汉灵帝死了，京城立刻乱起来。

二、起兵讨董卓

汉灵帝一死，大将军何进与宦官火并，何进被杀，董卓带兵开进洛阳，废掉少帝，另立陈留王为献帝，把朝廷攥在手里。曹操不愿跟董卓共事，换了姓名，带着几个随从抄小路往东走。走到中牟，被亭长起了疑心，扣送县里，幸亏有人替他说了话，才脱身出去。

他回到陈留，散尽家财，招兵买马，凑起五千人。初平元年，公元一百九十年，关东州郡一起起兵讨董卓，推袁绍做盟主，曹操挂了个奋武将军的名号。

董卓烧了洛阳，挟着献帝迁往长安。关东联军十几万人屯在酸枣一带，天天摆酒设宴，谁也不肯先出兵。曹操看不下去，独自带兵往西，想在成皋一带截住董卓。走到荥阳汴水，正撞上董卓的部将徐荣，曹操兵少，一场恶战打下来大败。他自己中了流矢，坐骑也受了伤，眼看跑不掉，堂弟曹洪把自己的马让给他，说天下可以没有曹洪，不能没有曹操，他才借着夜色逃出来。

回到酸枣，他给联军出了分兵把守要害的主意，没人听。联军就这么散了。曹操又和曹洪到扬州募兵，得了四千多人，转往河内落脚。起兵讨董这一段，他还只是替汉室出头的一个小角色。

三、收青州兵、迎天子、开屯田

初平三年，公元一百九十二年，青州的黄巾百万人涌进兖州，杀了刺史刘岱。鲍信等人把曹操迎来做兖州牧。曹操带兵与黄巾硬碰，开头几仗不顺，鲍信战死，他自己也险些陷在阵里。后来他抓住黄巾轻装流窜的弱点，昼夜追击，追到济北，黄巾三十多万人放下兵器投降，还带来男女百余万口。曹操从中挑出精壮，编成一支队伍，号称青州兵，从此有了自己的班底。

就在这一年，他的父亲曹嵩一家在往兖州来的路上被人杀了，动手的是徐州牧陶谦的部将。曹操红了眼，起兵东征徐州，一路攻下十几座城，也杀了很多百姓，泗水被尸首堵得流不动。这一笔，后人骂了他一千多年。

曹操正打得顺手，后院起了火。兴平元年，公元一百九十四年，陈宫和张邈趁他远征，把吕布迎进兖州，兖州大半个地面一夜之间倒戈，曹操手里只剩鄄城、范县、东阿三处。第二年他在濮阳与吕布恶斗，中了埋伏，冲进火里，左手被烧伤，靠部将典韦拼命才脱身。这仗他吃了亏，可到底翻过身来，把吕布赶去了徐州。

建安元年，公元一百九十六年，曹操办成了他一生最关键的一件事：把汉献帝从洛阳迎到自己的地盘许县。从此朝廷的号令从这里发出去，他要打谁，就有了名分。后人把这一手叫作挟天子以令诸侯。

也是在许县，他推行屯田。枣祗、韩浩这些人出了主意：招来流民，把官府手里的荒田、耕牛、种子分给他们，收成按比例分，用官牛的官取六成、民取四成，用私牛的对半分。头一年就收得谷百万斛，此后各州郡照办。打仗打的其实是一日三餐，曹操手里有粮，才撑得住后面那十几年。

这期间他也不顺。建安二年，他南征张绣，张绣先降后反，曹操在宛城吃了大亏，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和猛将典韦都死在那里，他自己也中了箭。这是他早年最疼的一次教训。

建安三年，公元一百九十八年，曹操和刘备合兵围攻下邳，吕布兵败投降。曹操本来有些犹豫，要不要留吕布一条命，刘备在旁边提醒他，丁原和董卓的旧事就在眼前。曹操醒过来，下令把吕布缢死。转年冬天，盘踞南阳的张绣又率众来降，曹操握着他的手把他接进来，还让儿子娶了张绣的女儿，把先前那笔杀子之仇按下不提。

四、官渡：一战定北方

到建安四年，公元一百九十九年，袁绍已经拿下河北四州，地广兵强，挑出精兵十万、战马万匹，准备南下。曹操手里的兵不满两万，粮也接不上，手下的将领官吏有不少人偷偷给袁绍写好了信，赌他这一仗必输。

开打之前还出了个岔子。刘备在徐州杀了车胄，占了徐州。曹操知道不先拔掉这根刺，两线受敌就没法打官渡，便亲自领兵东征。袁绍的谋士田丰劝他趁虚直取许都，袁绍不听。曹操打下徐州前后不过一个月，刘备逃往河北。

建安五年二月，两军在黄河边上接火。袁绍派颜良攻白马，曹操用荀攸的声东击西之计，先装作要渡河去打袁绍后方，等袁绍分兵，再轻兵急趋白马。张辽和关羽做先锋，冲进阵里，斩了颜良，解了白马之围。曹操随后撤兵，在延津南坡丢下辎重诱敌，袁绍的骑兵抢东西抢乱了阵脚，文丑也死在乱军之中。头两阵，曹操都赢了。

关羽这一仗立了大功，曹操待他很厚，可关羽到底念着刘备，最后封好赏赐、留下书信，往北去了。有人要去追，曹操拦住，说他各为其主，不必追。

两军相持在官渡，一守就是大半年。曹操兵少粮尽，写信给留在许都的荀彧，说想退兵。荀彧劝他，眼下正是双方都要熬不住的时候，谁先退谁输。曹操咬着牙守住了。

转机出在这年十月。袁绍的谋士许攸因为家里人犯法被抓，一怒之下投了曹操，把袁绍屯粮在乌巢、守将淳于琼防备不严的底细全说了出来。曹操留下曹洪守营，自己带五千步骑，打着袁军的旗号趁夜走小路，摸到乌巢放起火来，把袁绍的粮草辎重烧了个干净。

袁绍手下的大将张郃、高览听说粮草没了，干脆带兵投降。袁绍大军一夜崩溃，他本人只带着八百骑兵北渡黄河。仗打完，在袁绍的大营里搜出了自己人写给袁绍的一大批书信。曹操看都没看，一把火全烧了，说连他自己都保不住，何况众人。

五、平河北、征乌桓、败赤壁

官渡之后，曹操没有停手。建安七年袁绍病死，两个儿子袁谭、袁尚自己打起来，曹操趁势一步步往北推。建安九年八月，他攻下袁绍的老巢邺城，把袁氏的根基挖断了。建安十年，袁谭被杀，河北的几座大城陆续归了他。

剩下的袁尚、袁熙逃到塞外，投奔乌桓。建安十二年，公元二百零七年，曹操决意远征乌桓。谋士里多数人反对，说后方空虚，刘备若劝刘表北上就麻烦了，只有郭嘉赞成，说兵贵神速，要打就打得他们想不到。曹操便从卢龙塞走小路出塞，粮草跟不上，只得一边行军一边就地取食。

八月，两军在白狼山撞上。乌桓没料到汉军来得这么快，阵脚大乱，张辽率先锋冲阵，斩了乌桓单于蹋顿。袁尚、袁熙又逃到辽东，被当地的公孙康杀了，首级送到曹操手上。北方这一片，到此算是平定了。

北征回来，曹操登上渤海边的碣石山，写下那首流传至今的诗，说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海水多么宽阔，山岛耸立在水边。一个人的志气，就在这几句里。

建安十三年秋天，曹操掉头南下，要取荆州。兵还没到，荆州牧刘表死了，他的儿子刘琮不战而降，曹操白白得了荆州的水军和船只。他给孙权送去一封书信，号称带着水军八十万，要到吴地一同打猎。孙权不吃这一套，与刘备联手，派周瑜带三万人迎战。

曹军的兵大多是北方人，不服水土，军中闹起疫病；船在江上摇晃，士卒站不稳，就下令把战船首尾连在一起。周瑜部下的黄盖看出破绽，提出诈降，用十只快船装满柴草膏油，趁东南风起，直冲曹军的连环船。一把火烧起来，火借风势，又烧到岸上的营寨。曹操的水陆大军损失惨重，只好往北撤。走到华容道的泥地里，天又刮风，人马陷在泥中，死伤不少。

赤壁这一败，曹操再也无力一口吞下江南。天下三分的局面，从这一把火起头。

六、关中、汉中与用人

赤壁之后，曹操把力气收回到北方和关中。建安十六年，潼关一带的马超、韩遂等关中诸将反了，曹操亲自西征。他知道马超勇猛，硬碰不划算，就用了离间的手段：阵前约韩遂单独出来说话，只带一个随从，叙的都是旧交情；又给韩遂写了一封信，故意在多处涂抹改字。马超果然起疑，关中的联军自己乱了，被曹操一举击破。

建安二十年，曹操西征张鲁，进了汉中。可他没在这里久留，主力撤回，汉中后来被刘备攻占。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从荆州北上，围攻樊城。赶上大雨，汉水漫上来，于禁带来的七支队伍全被水淹，于禁投降，守将曹仁困在城里。曹操一度打算把都城从许县北迁，避开关羽的锋头。司马懿和蒋济劝他：迁都等于示弱，不如让孙权从背后去抄关羽的荆州。曹操照办，一面派徐晃去救樊城，一面与孙权通气。孙权果然出兵偷袭荆州，关羽失了退路，败死。孙权把关羽的头送到洛阳，曹操按诸侯的礼节安葬了他。

用兵之外，曹操最看重的是人。他前后几次下求贤令，明说只要有治国用兵的本事，德行上有毛病也照样用，把东汉以来靠门第名声用人那一套撕开了口子。于禁、乐进出身行伍，张辽、徐晃是降将，都在他手下做到独当一面。他也办学、修水利、抚流民，把北方残破的地方一点点盘起来。

同样这一双手上，也有几笔洗不掉的账。他杀名士孔融，杀才子杨修，逼得帮他谋划半生的荀彧忧郁而死。这些事和屯田、求贤摆在一起，就是后人争了一千多年还争不完的曹操。

七、魏王、文章与高陵

随着功劳越积越大，曹操的爵位也往上走。建安十八年，公元二百一十三年，他受封魏公；建安二十一年，进爵魏王，都城设在邺城。汉献帝还在许县坐着，天下却都知道号令从哪出。他手底下的人几次劝他再往前走一步，称帝，他没答应，说自己愿做周文王那样的人，把大事留给儿子。

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