旃乡隽语千秋事，穹庐夜话百卷书。今天咱们讲述的是明朝的抗倭名将戚继光，他从登州卫的一个将门子弟做起，在东南沿海练出一支戚家军，台州九战九捷，福建连破倭巢，后来北调蓟镇十六年，在边墙上修起一千二百座敌台，是明代兵学与海防的代表人物。
一、登州卫的将门子弟
戚继光，字元敬，号南塘，晚年又号孟诸，山东登州人，登州就是今天的蓬莱。他生于嘉靖七年，公元1528年，家里世代做武官。戚家的渊源要追到明朝开国那一年：先祖戚祥早年跟着朱元璋起兵，后来战死在阵前，朝廷给了他后人一个世袭的官职，登州卫指挥佥事。
这个位子一代一代往下传，传到戚继光的父亲戚景通手里。戚景通做过都指挥，署理过大宁都司，后来进京做神机营的坐营官，为人有操守，做了几十年官，家里并没有攒下多少家业。戚继光自小跟着父亲在任上长大，家里虽说顶着将门的名头，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倒是书读得不少，经史之外，最爱翻的是讲用兵的那些旧书。史书上写他少年倜傥，有奇气，家境虽穷，好读书，经史的大义都通。
嘉靖二十三年，公元1544年，戚景通去世，戚继光袭了指挥佥事的职，那时他还不到十七岁。登州卫的军务琐碎，兵丁、器械、操练、钱粮都要过问。年轻的指挥佥事督促兵丁操练，自己也把读来的兵法一条条记下，比着自家卫所的情形琢磨。
嘉靖二十九年，公元1550年，戚继光进京参加武举会试。正赶上蒙古俺答的骑兵南下，一路打到北京城下，京里一片慌乱。他同应试的武生一起被派去守城，守城之余还给朝廷上了一道条陈，讲守御的方略、用兵的次第。这道条陈在当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守完城，他回到登州，仍旧做他的指挥佥事。
二、山东备倭
嘉靖三十二年，公元1553年，戚继光经人荐举，升任署都指挥佥事，到山东沿海防备倭寇。山东的登州、文登、即墨设有三个营，管着沿海二十几处卫所，兵额看着不少，可多年不打仗，队伍早就松了：将领吃空饷，兵丁不操练，器械锈在架上。
戚继光到任以后，先把卫所的兵丁清点编组，按队操练，军令一条条立起来；哪个营练得怎么样，他亲自去看。山东沿海那几年没有出大乱子，登州一带的海防慢慢有了个样子。
可东南的倭患一年比一年凶。嘉靖三十四年，公元1555年，朝廷把他调到浙江，先任都司佥书，不久充任参将，分守宁波、绍兴、台州三府。从此，他的战场从山东挪到了浙江。
三、龙山所与岑港
嘉靖三十五年，公元1556年，倭寇从海上登陆，直扑龙山所。戚继光带兵迎上去，连着打了几阵，把对方赶下海去。仗虽然赢了，他却看出身边的卫所兵不堪用：人数不少，一上阵就乱，号令不灵，遇敌先退。这样的兵，打不了硬仗。
第二年，倭寇侵犯乐清、瑞安、临海，戚继光因为道路被堵，援救不及，朝廷念他并非有意延误，没有治罪。
这一年，他会合俞大猷的兵，把王直的余党围困在舟山的岑港。岑港在海上，守的人据着险要不出来，明军围了大半年也没能拿下。朝中催得紧，戚继光和俞大猷都被免了官，戴罪继续办这件事。后来这股人守不住，乘船跑了，朝廷又念他平定王直的功劳，给他复了官，派他改守台州、金华、严州三府。
这中间还有一段插曲。给事中罗嘉宾等人上奏弹劾他，说他围岑港没有功劳，还咬定他同海上的商人有往来。朝廷正要查问，平定王直的消息报上来，事情才了结。
岑港这一战打得不顺，也让戚继光看清了一件事：手里这支兵，非改不可。
四、义乌募兵
戚继光看中了金华、义乌一带的人。那几年义乌与邻近的永康两县为争一处矿山，常聚众械斗，动辄几百上千人上阵，凶悍得很。他向朝廷请求招募新兵，得到准许，亲自到义乌去挑人。
挑兵有讲究。他一个一个看身量、看气力，问清家里做什么、有没有牵挂，挑的多是乡野间能吃苦、有家业的农家子弟；城里市井上混日子的游手，一概不要。三千人挑齐，带回绍兴。
队伍拉回来，先练了将近一年才上阵。他给队伍立的规矩很细，行军、宿营、做饭都有条款，操练不到家的要罚，违了军令的按军法处置。
这三千人按队编好。他教士兵击刺的法子，长短兵器轮着练，一样使熟了再换另一样；又照着南方多水田河渠的地形把阵形重新排过，把步伐、进退、呼应一条条定死。队伍要用的战船、火器、刀枪，他都一一看过，不合用的就改就换。
日子一长，这支兵打出了名号，人们叫它戚家军。他把练兵的条令、阵图一条条写下来，编成一部书，就是「纪效新书」，兵将照着练，一代一代传下去。这批义乌兵后来跟着他打台州、打福建，硬仗多是他们顶下来的；他北调蓟镇的时候，又从浙江带了三千浙兵同行。
五、鸳鸯阵与台州九战
戚家军最出名的是鸳鸯阵。一队十二人：队前两个藤牌手，身后跟着两个狼筅手，再后是四个长枪手，队尾两个手拿镋钯，队长居中指挥，另有一个火兵管着全队的伙食。
狼筅是把大毛竹削尖、留着枝杈做的，一人举起来能挡开对面几件兵器；藤牌手伏在牌后往前滚，专削人的腿脚；长枪跟着刺出去，镋钯在后护着队尾。长短兵器接在一处，倭寇惯使的长刀近不了身。队形还能随地形拉长、缩拢，十二个人一队，转身就能变阵。
嘉靖四十年，公元1561年，倭寇大举进犯浙东。先有一股从宁海一带登陆，戚继光带兵急奔宁海，在桃渚把敌人挡住，又在龙山、雁门岭连败对方。这股倭寇见无机可乘，转头去袭台州。戚继光回兵赶到城下，把带头的头目阵前斩杀，剩下的往瓜陵江边退，被逼进水里淹死的不少。圻头登陆的一股又奔向台州，戚继光在仙居一带设伏邀击，一路上没有一个脱身的。
前前后后，他在浙东连着打了九仗，仗仗都赢：从宁海一路到台州城下，再到仙居收尾，新河、花街、上峰岭几处地方都交过手，斩杀和俘虏的有一千多人，烧死、淹死的算不清。总兵官卢镗、参将牛天锡也在宁波、温州打了胜仗。浙东的倭患，到这时才平了下去。
六、福建荡倭
嘉靖四十一年，公元1562年，倭寇大举进犯福建。盘在宁德的倭寇占了横屿，那是一座海岛，四面都是水路险隘，官军守着不敢打，隔海看了它一年多。新来的一股扎在福清的牛田，头目们驻在兴化，三处彼此照应。福建连连告急，总督胡宗宪又调他进剿。
他带兵入闽，先打横屿。海岛四周是滩涂，涨潮水深过不去，退潮泥沙陷脚。他让每个兵带一束草，趁着退潮把草铺在泥上，一步步填着走，直扑贼巢，一仗斩首二千六百，把横屿拿了下来。这一仗报上去，他先升了署都督佥事。
接着乘胜开到福清，把牛田的倭寇打散，端了营寨，残余的往兴化跑。戚继光连夜追赶，四更天摸到对方栅栏下，连破六十营，斩首一千多。天亮进城时，兴化城里的人才晓得仗已经打完，酒肉犒劳的队伍一路不断。
他随后回浙江。嘉靖四十一年冬天，新来的倭寇越来越多，把兴化城围了一个月，城池陷落，通判奚世亮遇害，城里被抢掠一空。这股倭寇又占了平海卫，在那里盘了下来。
嘉靖四十二年，公元1563年四月，戚继光带着浙兵赶到。巡抚谭纶安排他领中军，刘显在左，俞大猷在右，合攻平海卫。戚继光先登，斩级二千二百，夺回被掳的百姓三千人。报功的时候他排第一，刘显、俞大猷次之。朝廷告谢郊庙，戚继光升都督同知，世袭千户，接替俞大猷做了福建总兵官。
第二年，倭寇余党又聚起一万多人，把仙游围了三天。戚继光在城下把对方打败，一路追到王仓坪，斩首几百级，许多人坠落崖谷摔死，剩下几千人逃到漳浦的蔡丕岭。戚继光分五路包抄，自己手执短兵攀崖而上，又斩俘了几百人，剩下的抢了渔船出海逃了。
嘉靖四十四年，公元1565年，他与俞大猷在南澳把海盗吴平打跑。戚继光带兵，号令严，赏罚分明，将士没有敢不尽力的。他和俞大猷齐名，论老成持重，俞大猷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论果决迅猛，戚继光还要过一头，屡次摧垮大股倭寇，名声更响。
七、北调蓟镇
隆庆元年，公元1567年，给事中吴时来上言，说蓟门一带防务吃紧，请朝廷把俞大猷、戚继光调到北方专门训练边兵。朝议商量的结果，用了戚继光，召他进京做神机营副将。那时谭纶正在主持辽东、蓟州的军务，他请求调三万步兵，再从浙江调三千浙兵，一并交给戚继光专责训练，朝廷准了。
隆庆二年，公元1568年五月，朝廷命戚继光以都督同知的身份总理蓟州、昌平、保定三镇的练兵事务，总兵官以下的将领都归他节制。后来索性让他做了蓟镇总兵官，镇守蓟州、永平、山海关这一线。
到任以后，他先沿着边墙走了一遍。蓟镇的长城连绵两千里，年年修，年年塌，有的地段墙身太宽反而不牢，有的太薄经不住人攻。戚继光提出一个办法：跨着墙身筑台。台高五丈，里面分三层，顶上站人放哨，中间住兵储粮，一座台能驻一百人，盔甲、干粮、火器都备在里头。请准之后就动工，先建一千二百座。工程做了几年，一座座立起来，两千里边墙连成一片。
兵也不能照南方的法子带。北面的对手是成群的骑兵，来去如风。戚继光把车用起来，编成车营，一辆车用四个人推拉，打起来就把车结成方阵，骑兵步兵都藏在阵里；又做了轻便的拒马器，专挡对方的马队。敌人一露头，火器先打；逼近了，步兵举着拒马器列队前推，长枪和狼筅夹在中间；对方一退，骑兵出阵追赶。辎重营跟在后面管粮草器械，浙兵当锋刃，边镇上原有的兵专管戍守。这套章法立起来以后，蓟镇的军容在九边里数第一。
那几年，蒙古俺答部已经同明朝议和通贡，边境上没有大的战事。戚继光在蓟镇待了十六年，边备修得整齐，蓟门一带安安稳稳。他调走以后，接手的人还照着他的老法子办，几十年里没出大乱子。他把在北边练兵、布阵、修台的门道又写成一部书，叫「练兵实纪」，同他早年那部「纪效新书」一样，后来谈兵的人大都照着来。
戚继光这一辈子，南北都带过兵。南方十几年，战功最盛；到了北方，管的多是守边筑台的事。两边他都留下了名号。
八、晚年的起落与身后
戚继光能在蓟镇安心做事，跟当时朝中的支持分不开。张居正做首辅的时候，对这位边将多有倚重，朝里有人背后说闲话，也压得下去。
万历十年，公元1582年，张居正去世。半年以后，给事中张鼎思上言，说戚继光放在北方不合适，朝廷把他改调广东。到了广东，他手里的兵不多，也没有再打过什么大仗。转过一年，给事中张希皋等人又接连弹劾他，他索性被罢了官，回到登州老家。
回家住到第三年，御史傅光宅上疏举荐他，反倒受了罚俸的处分。万历十五年，公元1588年冬天，戚继光在登州故里去世。
他带过的兵、修过的台、写下的书都留了下来。戚家军的练兵法子传给了后来的将帅，蓟镇的敌台一座座立在山头上，一直用到明朝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