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邯北上

秦二世元年，也就是公元前二百零九年，陈胜、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天下苦秦已久，关东的郡县一个接一个杀掉官吏，起来响应。那时候章邯还在秦朝做少府，管的是宫室营造。陈胜的部将周文带着几十万人一路西进，打到咸阳以东的戏水，朝廷上下慌作一团。秦二世把骊山修陵的刑徒统统放出来，交给章邯领去迎战，章邯就靠这批人把周文打退了。从那以后，他领兵在外，成了秦朝最能打的一员大将。

会稽郡的项梁也在这一年带着侄子项羽起兵。他渡过长江，一路收拢各路义军，人马涨到六七万。为了把楚地的人心聚起来，项梁把流落在民间放羊的楚怀王的孙子熊心找出来，立为楚怀王，定都盱眙。

陈胜称王没有多久，先是在荥阳一带同秦军僵持，后来被章邯的兵一路追着打，退到下城父，被自己的车夫庄贾害死。楚地的义军一时群龙无首，项梁手里的楚怀王，就成了各路义军都认的一面旗。

项梁的仗打得很顺。他在东阿、濮阳一带接连打败秦军，又派项羽和刘邦向西，攻下城阳，再进雍丘，斩了秦将李由。接连的胜仗让项梁起了轻敌的心。章邯瞅准楚军松懈，在一个夜里突袭定陶，楚军大败，项梁战死。那是秦二世二年，公元前二百零八年。项羽和刘邦当时正在外黄一带作战，听到消息只好收兵东撤。楚怀王从盱眙迁到彭城，把项羽、吕臣的兵权收到自己手里，封刘邦为武安侯，封项羽为长安侯，号鲁公。

章邯打掉了项梁，就以为楚地这股力量翻不起大浪，掉头渡过黄河，北上打赵国。这一转身，秦军的主力全带到了河北。

二、巨鹿城成了一座孤城

张耳和陈馀都是大梁一带的人，早年齐名，后来一起投在陈胜门下，奉命去攻取赵地。他们辅佐武臣在邯郸称赵王，武臣死后几经变故，才把赵歇立为赵王。两个人交情极深，是当时出了名的刎颈之交。

赵国的王叫赵歇，国相是张耳，将军是陈馀。章邯渡河北上，一路打进邯郸，把城里的百姓迁到河内，又平毁了城郭。赵王歇和张耳退守巨鹿城，秦将王离带着大军把城围得严严实实。围城的王离，是当年蒙恬部下的将军，他带的这支部队常年在北边守长城、防匈奴，是秦军里最硬的一支。城北方向，张耳的儿子张敖从代地收拢了一万多兵，陈馀也凑起常山一带的散兵几万人，两处营垒扎在那里，谁也不敢往前推进一步。

章邯的兵驻在巨鹿南面的棘原，从黄河边上修了一条甬道直通王离的大营。甬道两旁筑着墙，粮车顺着这条路一车一车往前送，义军想截也截不着。城里的粮食一天少似一天，兵越打越少，张耳几次派人出城催陈馀动手。陈馀掂量自己那点人马，觉得打不过秦军，不肯前进一步。

张耳又派张黡、陈泽出城去责问陈馀。两人说，当年你我结为刎颈之交，如今我和赵王早晚要死在秦军手里，你拥兵数万却按兵不动，还能算什么朋友。陈馀说，我冲上去不过是一块儿送死，留着这支部队，将来还能替赵王和你报仇。张黡、陈泽不肯罢休，陈馀只好拨给他们五千人，让他们试着冲一次秦军的营垒，结果一个人也没能回来。

赵国向楚、燕、齐几国告急。楚怀王决定发兵救赵，同时另派刘邦向西去打关中，还同诸将约定，谁先打进关中平定秦地，谁就在关中做王。

三、安阳城下停住的四十六天

楚怀王封宋义为上将军，项羽做次将，范增做末将，带着大军北上救赵。宋义还得了个名号叫卿子冠军，全军上下都归他节制。

宋义能坐上这个位子不是偶然。定陶那一仗之前，他就劝过项梁：打了胜仗的将领先骄，士卒跟着懈怠，这样的军队非败不可，而秦军正一天天增援上来。项梁不听，反倒把他派去齐国出使。路上他遇见齐国来的使者高陵君显，说定陶那边的楚军必败，你走得慢些还能躲过一劫。项梁果然死在定陶。高陵君见到楚怀王，把宋义这番话一五一十讲了，说这个人仗还没打就先看出败象，是真懂兵的人。楚怀王这才把上将军的印交给了他。

大军走到安阳，宋义下令扎营，一停就是四十六天。项羽等不下去，劝宋义赶紧渡河：秦军把赵王围在巨鹿，大军从外面打进去，赵军从城里接应出来，这一仗就能把秦军打垮。宋义摇头。他的算盘是先让秦、赵两军自己对耗：秦军若胜，兵力也疲了，楚军正好趁他疲惫；秦军若败，楚军就一路向西，直取秦都。他还当面讲，披坚执锐往前冲，我不如你；坐下来运筹定计，你不如我。

宋义转头在军中下了一道严令：勇猛得像老虎、执拗得像公羊、贪婪得像饿狼、不听号令的，一律斩首。这道令分明是冲着项羽来的。那阵子天寒大雨，士卒冻得发抖、饿得发慌，只能拿芋头和豆子充饥，军中连存粮都没有多少。宋义却把儿子宋襄送去齐国做相，亲自送到无盐，摆开酒席宴请宾客。

四、帐中那一场变故

项羽忍不下去了。他跟身边的人说，本该并力攻秦，却在这里久留不进；今年收成不好，百姓穷困，士卒吃的是芋豆，军中无粮，上将军倒有心思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就着赵国的粮食，同赵军合力攻秦，反倒说要趁秦军疲惫。以秦国之强，攻新立的赵国，势必要把赵国拿下来；赵国一亡，秦军只会更强，哪里还有疲惫可趁。楚国的兵刚在定陶吃了败仗，楚王坐不安席，把境内的兵都交给他，国家安危就在此一举。他不体恤士卒，只顾自己的私事，不是能托付社稷的人。

第二天一早，项羽趁着进帐朝见的机会，斩下了宋义的头，出来向全军宣告，说宋义与齐国合谋反楚，楚王密令他诛杀。诸将被他的气势压住，谁也不敢多言，众人一起推他做假上将军。项羽又派人去追宋义的儿子，追到齐国境内杀了，回头派桓楚把这件事报给楚怀王。楚怀王顺水推舟，任命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英布和蒲将军两支人马都归他调遣。

五、渡河，破釜沉舟

那是秦二世三年，公元前二百零七年。项羽先派英布和蒲将军带两万人渡河试了一试，打了几仗，占了些小便宜，秦军的主力却纹丝不动。城北的陈馀又来催兵。项羽这才把全军拉过河去。渡河之后，他下令把船全部凿沉，把做饭的锅甑统统砸破，把营房一把火烧掉，每人只带三天的干粮，让士卒都明白，这一去只有死战，没有回头路。

楚军过了河，直扑王离的大营。两军接上，连着打了九仗。楚军把章邯那条运粮的甬道切断，王离的军队断了粮，阵势大乱，被楚军打得大败。秦将苏角死在阵上，王离被活捉，秦将涉间不肯投降，自己放起火来把自己烧死了。

六、诸侯都在营垒上看着

那时候赶来救赵的诸侯军队扎了十几座营垒，却没有一支敢出兵。楚军同秦军厮杀，各家的将领都爬到营垒的墙头上看着。楚国的士卒一个人顶十个人用，喊杀的声音震得天响，诸侯军看得人人心里发颤。等秦军被打垮，项羽召见各路诸侯的将领，这些人进了辕门，一个个跪着往前挪，谁也不敢抬起头来看他。从这一天起，项羽成了诸侯的上将军，各路兵马都听他的号令。

七、从棘原到新安

巨鹿这一仗，王离的部队全军覆没，秦朝北边最能打的一支主力就这么没了。章邯手里还有兵，驻在棘原，项羽把队伍开到漳水南岸，两边对峙了些日子。

秦二世派人来责备章邯，章邯心里发慌，派长史司马欣回咸阳当面说明。司马欣到了咸阳，在宫门外一等三天，掌权的赵高就是不见他。司马欣看出赵高已经不信前方的人，怕自己回不去，连夜从小路逃回军中，赵高果然派人追来，没有追上。司马欣回到营里说，赵高在朝中专权，前方的人有功也是死，无功也是死。

陈馀这时也写了一封信劝章邯：白起、蒙恬替秦国立下那样大的功劳，最后都落得被杀；将军带兵在外三年，折损的兵数以十万计，诸侯反倒越来越多，赵高为了给自己卸责，早晚要拿将军顶罪；不如回兵与诸侯合盟，一同打回关中，还能分地称王。章邯动了心，暗中派人去见项羽，试探着要讲和，一时没有谈成。项羽派蒲将军日夜兼程渡过三户津，在漳水南岸再破秦军；接着全军在汙水边上又打一仗，章邯的兵又大败。

章邯再派人求见项羽。项羽把军吏叫来商议，说军粮已经不多，不如答应他。众人齐声说好，双方就在洹水南岸的殷墟上会盟。章邯见到项羽，流着泪说起赵高的事。项羽封章邯为雍王，留在楚军里，让司马欣做上将军，带着投降的秦军在前面开路。

队伍开到新安，麻烦来了。诸侯军的吏卒从前服徭役路过关中，受过秦人吏卒的轻慢，如今秦军降了，两边的积怨一天天冒出来。秦军降卒私下议论，说章将军骗我们投降，这一去若能入关破秦还好，若不能，诸侯军裹着咱们往东走，秦廷又要把父母妻儿杀个干净。这些话传到项羽耳朵里。项羽同英布、蒲将军商量，觉得秦军人多心不服，到了关中一旦不听号令，事情就要坏，不如先把这些人处置掉，只带章邯、司马欣、董翳入关。当天夜里，楚军在新安城南坑杀了二十多万秦军降卒。

巨鹿解围之后，张耳和陈馀这对刎颈之交翻了脸。张耳追着问张黡、陈泽的下落，陈馀说他们带着五千人去冲秦军，一个也没回来；张耳不信，反反复复追问，陈馀一怒之下解下将印推给他，起身走开，张耳顺势收了他的兵。陈馀从此只带几百个亲近的人在山泽里打鱼射猎。两个人成了死对头，后来一个投了刘邦，一个拥着赵王歇，在河北一带又打了好几年。

再往后的事就快了。项羽在河北同秦军主力死磕的时候，刘邦一路向西，几乎没碰上硬仗，汉元年十月先到了霸上，秦王子婴出城投降，秦朝就此灭亡。同一年冬天，项羽带着大军进了关中，分封天下，自号西楚霸王。到了分封的时候，章邯、司马欣、董翳都封了王，把关中一分为三，堵住刘邦出汉中的路。回过头看，这一切都是从巨鹿城下开始的。秦朝最具战力的一支军队折在那里，天下人也就都看明白了，秦的天下已经撑不住了。

巨鹿之战